《猎熊的孩子》夜半二点

3、使节 大个儿是一

　　大个儿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高高的个头和脸上短短的胡髭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更成熟一些。他是第一个发现莉莉的人，他摊开双手，咧着嘴巴笑道：“嗨，莉莉，今天的收获不错吧？”他伸出一只手，揉着蓝眼睛的头发道，“去年冬天这么冷，我还以为你早把这个小家伙偷偷吃掉了呢。”

　　蓝眼睛终于哭出声来。一个北街的孩子轻佻地道：“谁知道呢?大概这只小鬼的味道实在不怎么着吧。”莉莉拉下脸来，握紧刀柄，露出了“疯子莉莉”才有的眼神。大个儿笑道：“噢，不要再惹莉莉妈妈生气了，好不好?要知道，以前她可差点一口咬掉我的鼻子呀。你们千万别给她提供更好的。”

　　那个北街的孩子笑了：“大个儿，我看你能保住它，全是因为鼻屎太多的缘故。对吧？”另外两个北街的孩子也笑了。大个儿的策略见效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敌意开始渐渐消退。莉莉依然板着脸，暂时不需要摆出被激怒的姿态了。

　　莉莉很清楚，她的街道只是一条没有什么油水的小巷，北街的孩子们是一个大家庭，他们根本对此不屑一顾。更何况，冬天已经过去。不过，她心里还是揪成一团，一个可怕的念头徘徊不去：难道她的秘密被发现了？她想尖叫，想咒骂，但她其实只能站在那儿，紧紧盯着几个入侵者。

　　大个儿说：“莉莉，咱们可不是来找麻烦的。但是老天知道，如果麻烦找上咱们，那它实在是跟自己过不去，我们肯定会把它塞回到它自己的□□里。对不对？”他象演戏一样，从衣领里掏出一条链子，长长的铁链上栓着一把钥匙，晃呀晃的，“你看，我是信使，我负责宣告：咱们有麻烦了。所有的人，今天都要在城市广场集合！”

　　“所有的人么？” 莉莉忍不住问道。

　　大个儿不笑的时候，年轻的脸显得特别尖锐，冷酷。他说：“没错。这是大家的事儿，不是一条街两条街，七条街八条街的事儿，而是所有人的事儿。如果在神灯点亮之前，都没有到场的人，咱们会乐意替他抹掉那条街道的名字。”

　　废墟里的孩子都知道，你可以结盟，背叛，抢劫，杀人，欺凌弱小，尔虞我诈，哪怕是为了半袋面包渣而把别人的脑袋敲破。但对抗大人们，对抗外人时，全部的人都必须拧成一股绳。如果你想好好的活下去，绝对不能耽误“大家的事儿”，挡住“大家的路”。

　　大个儿带着他的信符和随扈继续宣告之旅。看着他那股颇洋洋得意的劲头，莉莉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上次“大家的事儿”发生在两年前，几个据说感染了蓝瘟热的人出现在大湖地，他们带来一片恐慌，大人们和孩子们联手，四处搜寻，最后把那三个倒霉的人驱赶到洼地里，丢入火把活活烧死。

　　莉莉打从心底讨厌这种“大家的事儿”，每次了结它之前，都少不了一阵动荡不安。这次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等莉莉赶到城市广场的时候，很多孩子已经聚集在那儿。他们神情不安，三五成群，几乎都在窃窃私语。谣言从一张嘴巴传到另一张嘴巴里，说什么的都有。总体来讲，不外乎蓝瘟热和白病已经徘徊在大湖地的边缘，或者嗜血的半人们带着骇人惊闻的菜单即将来访，一颗（也许几颗？）燃烧的星星会从天而降，然后大地开裂，一切将落入深不可测之渊。

　　孩子们显得既惊恐，又兴奋。莉莉琢磨着，不管谣言有多可怕，很显然它们不能一一实现，否则的话，那可有的瞧了。

　　蓝眼睛扯着莉莉的衣角，怯怯地问：“莉莉，那些是真的么？半人们要来了吗？”莉莉嗤之以鼻：“别傻了，什么半人呀，变人的，那都是大人们编出来吓唬胆小鬼的。你是胆小鬼么？”

　　蓝眼睛鼓起勇气说：“当……当然，不是。”莉莉嘲笑道：“你的确不是胆小鬼，你只是一颗瘪豆子。就算半人们看见你，一点胃口也没有，你又怕什么呢？”

　　泪光又开始在蓝眼睛眼眶里打转。莉莉轻声慢气威胁他道：“如果你敢在这儿哭，我只好狠狠地揍你一顿。我保证，你那时的样子，即使半人见了，也会跑得飞快。”
　　蓝眼睛整个人蔫下去，恨不得缩成一团。莉莉虽然很想把他扯平了，捋直了，好好敲打一番，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没过多久，夜幕低垂，神光开始闪耀。

　　没人知道，当初先人们是如何建造中央广场那宏大的神台的。他们一定是用了某种神妙无比的魔法，才能让广阔无比的石面能在黑暗中变得透明，慢慢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

　　从神台的正中心走向任意一个角落，都有一千步那么远，可即便是这样，神光到达的地方，那里都有如白昼。至于神光破碎、断裂的地方，便是一大片深黑。

　　一行人站在广场中心，有戴着钥匙的大个儿，和三四条街道孩子们的头儿。在这儿当中，一个外来的男孩格外引人注目。你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来，就象从堆硬豆子里挑出一颗圆鼓鼓的花生。

　　这个孩子的衣服已经又脏又破，脸上也挂着几块淤青。不过他的面颊饱满，身材健壮，看起来就是那种从小吃得饱穿得暖的“壳里的孩子”。

　　莉莉数得清所有大湖地里的孩子。显然，这是一个流浪的，失去了庇护所的“壳里的孩子”。这样一个可怜虫，通常命运凄惨，如果贸贸然走进陌生的城市，会被废墟里的孩子无情地捉弄折磨。

　　不过今天这个男孩显然是例外。他站在人群里，正享受着所有人关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