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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懂事 这些东西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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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梁玉是打算与冯婉多亲近亲近。她想着冯婉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对嫁人的事情肯定更是上心,到时候两个人说一下对嫁人的事情的害怕,再一起憧憬一下未来夫君,定能加深小姐妹的情谊。梁玉家中兄长正准备考取恩科,她一开始也是抱着和冯婉交好,之后好多打探些消息的目的来的。
不成想,冯婉却拿开了梁玉的手,正色道“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你生来用的一针一线,吃的一菜一羹都是家里给你的。你受了家族带来的恩惠和荣耀,家族需要你奉献时你也应该站出来。只想吃好喝好,不想做事情,没有这样的事。”
一群小姑娘平日里不过是说说衣裳首饰,便是其中聪慧者,到底也是少女心思渴望如意郎君,哪里有讲到这般透彻。席面上一下子哑了声。
陈二少奶奶一直留心这桌的事情,也听到了谈话。起先只暗道是个温和柔顺的贵女,现下终于明白了之前陈太太的夸奖。陈太太夸冯婉做事、脾气,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在“懂事”两个字上。做事方法可以学,脾气不好多磨几次总会收敛些,唯有心思正不正,懂不懂的大局,这才是学不来的。
席面上的消息是防不住的。同席的贵女被蒙头打了一棒,自然是要回去和家里人倾诉。同宴不同席的其他贵女也听到了说话声,少不得到处说道说道。年纪小些的还不懂,年长些的太太、老太太们心里清楚,这是心有家里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再有家中有适婚儿郎的太太们,也暗自把名字记了下来,心道便是家室容貌上略有不足,凭这一番话,也很能入眼了。
这头冯家却十分安静。冯父作为正四品太常寺少卿每日诸事繁杂,没注意到后院间的风声。冯婉则依旧晨起去给父母和老太太请安,之后在院子里绣花或者练琴,下午到母亲黄氏的院子里学习打理后宅事物。
母亲黄氏将冯婉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心中欢喜。她只有一子一女,儿子长大了有很多路可以选,可女儿家的路难走。黄氏自小就决定把女儿培养成豪门大户家的太太,教她诗书明理,也教她后院里庶务。等女儿嫁人之后,只需要能稳住后宅,讨得婆婆喜欢,便是丈夫再怎么不好,自家女儿也能稳坐钓鱼台,顺顺遂遂的过完下半生。黄氏手里拿着各府太太新投递来的帖子,决心要给女儿找一个温和的婆母。
这厢冯婉请安回房,正好遇到兄长也从书房出来,两人私下对了个眼神,兄妹两一前一后鬼鬼祟祟的往花园走去。到了花园,大哥冯逸借口要身上寒叫小厮去取披风,小妹冯婉借口手里冷把手炉给丫鬟去换新炭,两兄妹支开了伺候的人,又在花园的假山后面碰了头。
冯逸四下张望了一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妹妹“这东西是我好不容易从同窗手里买来的,你仔细着点。”
冯婉接过盒子,口中道“知道了,知道了”,把盒子藏到衣服里,低头看觉得稳妥了,拍了拍胸口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冯逸见妹妹如此小儿态,不禁笑了出来。黄氏出身国子监,从小对他们兄妹满怀期待,自然事事管的严,甚至一言一行都由丫鬟婆子盯着,不能多走一步。他到了年纪特地选择了远地方的书院读书,暂且逃离了母亲的掌控,可是妹妹还得继续留在后院,受母亲管控。
冯逸还记得,前年他休假从书院里回来,在大门见到妹妹也从外头回来,背后跟着好几个丫鬟婆子。妹妹见了她,第一步竟是后退了几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福礼,口中道“兄长万福,兄长求学归来辛苦。”他一瞬间觉得好似看到了暮暮之年的老妪,没有半点青春少女的精气神。不能再放任妹妹这样被母亲管教下去了,冯逸惊醒,母亲虽然于后院之事上处理妥贴,但管教方式还是太过严厉了些。后来冯逸就常悄悄的给冯婉送些女儿家的小玩意,有时候是十二生肖的瓷玩偶,有时候是码头来的西洋鼻烟壶。等自己节假日旬假便哄着家中长辈,以带妹妹借看衣服首饰作为借口,假意支开母亲黄氏安排在身边的丫鬟小厮,两人偷偷去逛庙会。不为别的,她只想妹妹能多一些轻松的时光,减少一些被母亲管教的压力,恢复一些小姑娘家的气息。
冯逸看着冯婉兴奋的有些发红的脸颊,心中感慨,终于也算是有了回报。上次他休假回来,妹妹特地找他要东西了说有了想要的东西。不再是依照母亲的要求行事,妹妹终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摸了摸妹妹毛茸茸的头顶,笑道“我放心着呢,听说你之前去了陈府的赏花宴?”
冯婉记挂着怀里的东西,眼睛溜溜的转,“是呢,有好多小姑娘。”
“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冯逸问。
“没呢,就吃个席面。”“冯婉摇头,想了想又道”“尹春楼的八宝鸭做的更好了,我吃着比醉仙楼也差不了多少。”
冯逸叹了一口气,““下次旬假给你带回来就是了,只是不需再像上次一样莽吃了。”带这丫头逛了两年的庙会,除了找回了烟火气外,连同肚子里的馋虫也勾了出来。上回带了一只醉仙楼的八宝鸭回来,原本说第二天两人悄悄的作午饭吃。谁知道这丫头一闻了香味就走不动道,大半夜一个人溜到厨房把四斤的鸭子吃了个精光,撑的直打嗝,差点吓出他个好歹来。
冯婉笑嘻嘻应了,回想起之前吃过醉仙楼的八宝鸭,舔了舔嘴角。
冯逸远远看着小厮拿披风回来了,兄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的从假山后出来,往不同方向离开。
冯婉接了手炉回屋,说要描花样子送给之前宴席上的姐妹,只留下了贴身婢女玉蓉在一旁研墨服侍。从去年开始冯婉就常一人在屋子里作画描花,久而久之丫鬟们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很是顺从的就出去了。
玉蓉关了门窗,四下查看了一番,对书桌面前的冯婉比了个手势。冯婉这才小心翼翼的从衣服里把刚才收到的小盒子拿出来打开。里头是六个上好的象牙骰,光泽透亮,质地细腻,看起来就不是凡品。冯婉拿着骰子在手里把玩,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玉蓉玉蓉,快把我的箱子拿出来。”
玉蓉应了,打开衣柜翻出几件棉被,又倒出了几件厚袄子,最后找到了一个香檀木的小箱子,抱到冯婉面前。
冯婉把小箱子打开,里头杂七杂八的堆了不少东西。她摸摸这边金镶玉的叶子牌,又玩了一回小叶檀木的孔明锁,才把象牙骰子放了进来,摇摇箱子满脸幸福。冯婉整个人趴到箱子上,满足的叹了口气道“都是我的。”
玉蓉在一旁看着笑,“自然都是您的。”
“这些东西都要随着我嫁到婆家的。”冯婉摸了摸箱子,她不是不知道兄长今天问话的意思,她之前在陈家宴席上说的话也是出自真心的。母亲看中她作为唯一的女儿,衣食住行安排的都是最好的。纸用的是上品托墨的雪浪纸,墨是上好的徽墨,诗书礼教更是从未吝啬,重金请了宫里退下来的姑姑教授礼仪。她细细打探过,同是四品官家的女儿没有一个能在花销上与她比肩的,怕是兄长的日常用度也不如她这般奢华。她受了家中这般的好处,如若家里有需要,她站出来也是应该的。
冯婉亲自把箱子上了锁,吩咐玉蓉收起来。她想,她一个女儿家能回报娘家的只有在婚事上多些助力了。只希望未来婆家长辈能够不要过于苛刻,蛰伏两年生个儿子,往后便能自由自在的逛园子、摸牌骨了。
这头冯婉还在担忧未来婆家会不会过于严苛,黄氏那边却惊的连茶水都打翻在了地上。黄氏顾不上叫丫鬟来收拾,直盯着守门的小厮问:“陈家?真的是那个陈家?”
小厮被问的懵了,抖抖索索的回“是,来人说是长兴坊陈家。”
“好!好!都赏,都赏!”黄氏简直快要笑出声来,“还是我儿争气,能被陈家看中,不枉费我这十几年的心血,看那个老妖……”
“太太!”黄氏边上一穿褐色衣服的婆子听闻忙喊了一声止住了黄氏的话。褐衣婆子从黄氏身边站出一步来,看了一圈屋子里的小厮,道“太太仁厚,赏你们银钱。都下去领赏吧。”
待屋子里的仆婢们都下去,褐衣婆子才转过头来道“我的好太太,我知道你心里头高兴,只是也该注意着点。静安堂那头还敲着佛呢。”
黄氏咬着牙,手里头帕子来回搅着,“我恨。阿方,我恨呀!”
“太太…”
“我也是正品高门大户家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嫁到冯家头两年,我与相公谈诗作画,夫妻和睦。偏偏那个老妖婆事多,说我谈诗书移了相公的心,三不五时便唤我前去敲打,只让我多生子。”黄氏一双眼睛通红,隐隐泛出泪光,“后来有了逸儿、婉儿还不知足。她说屋里空虚,强把我的婉儿抱走,让我空出闲来多生养。可怜我的婉儿,竟给她当猪狗一样养了!”
想起早年的艰难,方嬷嬷也不禁感慨起来,拿帕子给黄氏擦了眼角的泪道:“都过去了。没两年小姐不就回太太身边了。”
黄氏没有应方嬷嬷的话,只是摇头。她出生国子监忌酒,家风端正、重学问,家中兄弟姐妹不论男女一律以才华论高低。她在家中本就是各中佼佼者,后嫁到冯家,也常能与冯老爷讨论诗书礼义。可惜婆婆不解,当媳妇最重要的是给家里传宗接代绵延子嗣,别的一概不许。
黄氏想起往日种种,恨不得冲到静安堂把那个假道学的老妖婆撕了干净:“她只当女人是工具,自己轻贱自己也就罢了,何必扯到别人身上?她背地里说女儿家是没用的,我偏偏要教出个一等一的好女孩来,让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