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君》远山有黛色

1、谢家 我之前也见

　　正是三月里踏春的好日子，京兆府少伊家的陈二少奶奶却犯了愁。
　　陈二少奶奶也是大门大户出身，没出阁之前在院子里的时候，看过的经过手的事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件。什么东边候府的嫡孙满月贺礼，西边郡王府得宠的小妾殁了去给奠仪，也算是见过些市面的。她于姻缘上又分外顺遂，嫁的是青梅竹马的表哥。上头婆婆既是姑母又是婆母的，也没有难为过她，进门两年零零散散带办过不少宴会酒席，可就是如此，今儿手上的事情还是想的她发愁。
　　“不想了，想破头也没用，去找太太。”
　　陈二少奶奶点了几个丫鬟，风风火火的就往婆母屋里跑。两边屋子隔得本就不远，陈二少奶奶平时没少网陈太太这里跑，熟门熟路的一下就到了。陈太太正歪在暖阁里看账本，听见说二少奶奶来，心里头门清，收了账本叫人进来。
　　“还请太太疼我。”陈二少奶奶在家中时就与陈太太亲厚，一进门就半真半假的扮上了。陈二太太也不行礼，也不坐，也不吃茶，附着陈太太的脚边假哭撒娇。
　　陈太太看着也有些好笑，她向来喜欢小侄女娇憨之态，要不然也不会给自己唯一的儿子定了亲。她叫丫头把人扶回了位子，笑道：“你个泼猴又过来做什么，速速回去你的花果山闹吧。”
　　陈二太太也不怵，回了坐，吃了茶，道“可闹不了啦。太太再不帮我，花果山快要被我烦塌了。还恳请太太帮帮我，别的我还不起，只能到了端午我给太太耍一出猴戏罢。”说着便把事情一股脑子的给陈太太吐了出来。
　　原来不是什么大事，京城里头爱好办各种宴席。三月赏花，四月踏青都是正常的事情。每家每年都要办上几场，一来你来我往的走走情分，二来也是交换信息，三来就是姻亲上的事了。原本陈府里按照旧年的例子操办也就是了，只是今年不一样。
　　陈二太太躬下身子，凑到前面小声道“还请您示下，谢二姑娘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章法？”
　　陈太太靠着软枕眯眼。说是谢二姑娘的事情，其实也不是。今上正是盛年，膝下子嗣中最宠爱的莫过于太子和鲁王。太子乃正宫嫡出，为人和善，但是行事之中又有些过于宽和温柔，与皇上的父子之情也不温不火的。倒是鲁王性子直，脾气火爆些，说话直接从不拐弯抹角，正对了皇上的胃口。加上鲁王之母谢贵妃受宠多年，在鲁王与皇帝之间牵线搭桥，倒使得皇帝在平日的赏赐体面上更宠爱鲁王些。
　　陈郡谢氏本是有名的名门望族，又出了贵妃、鲁王等人物，门第是水涨船高。谢二姑娘虽然是旁支出身，可最会察言观色、讨人喜欢，年幼时就常被宣进宫里，或是弹琴，或是聊天，还得过几次皇帝的赏。前年传闻由谢贵妃牵头，定了鲁王侧妃，只等及笄之后求皇上赐婚。一时之间得了多少京中贵女的羡慕。可惜成也谢氏，败也谢氏。今年年初，先是谢贵妃之父被查出采买火器铁具时以次充好，贪污巨额军饷，随后又有鲁王喝酒误事，大闹御史台，还一脚把都察院的官员踹了个底朝天。据说有身子弱的，到现在还起不了身子。这下皇帝也生气了，这已经不是性子鲁直了，简直是泼妇撒泼。天子一怒，罚了鲁王和谢贵妃三个月的禁足，连谢家的婚事也撸了，直接给鲁王定了一正妃一侧妃，等解了禁足完婚。
　　陈二少奶奶道：“也是运气不好，谢二姑娘据说是生在五月。”要是早生两个月，把事情早早敲死了，到时候皇帝反悔也不好反悔。现在这样上上下下吊着多尴尬。且看皇帝如今的阵势，未尝没有觉得谢家拖累了鲁王的意思。“马上就要办三月的赏春宴了，怕是不好再把她排在头份儿里，只是也不好排太偏，这其中….”
　　陈太太知道侄女的意思。京城里规矩严，身份之间壁垒分明，谁是最一等的，谁是次一等的，看席面上的座位就有数了。早年谢二姑娘头上戴着未来鲁王侧妃的头衔，虽然是旁支，但人家在宫里也是挂的上号的，坐一等座位没什么。可现下冷眼看着谢二姑娘算是半被退了婚，这两年怕是难定亲了，再安排在一等的席面上就有些不好了。可谢氏还在，鲁王还在，也不能不给这两位面子，安排的太远了。
　　陈二少奶奶把请帖的单子递给陈太太，陈太太心里本就有数，又看了一遍，拿笔来把谢二姑娘的名字圈了出来，前后翻看，最后又圈了下一排的另一个，问“我记得太常寺少卿冯家大姑娘也是今年及笄？”
　　“冯家？”陈二少奶奶想了一下，两个人年龄差了好几岁，混的不是一个圈子。她只记得冯家大的那个十分端庄得体，做事十分规矩，小的又太小，一团和气。陈二少奶奶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冯大姑娘的名字“可是叫冯婉？”
　　陈太太点了点头“是冯婉。我之前也见过她几次，那姑娘一言一行都是极妥贴的，性子好，懂事理。今年皇上说要加考恩科，把她安排在一等坐也不算埋汰其他贵女了。”
　　陈二少奶奶到底是年纪轻，没有经验，理了一溜才反应过来，冯家太太黄氏正任职国子监忌酒，负责国子监教学和考试。今年加开恩科，国子监掌教家的女儿坐上座，又是准备出阁的年龄，谁都会多给些薄面。
　　陈二少奶奶忙收了单子，“还是太太经验老道。”只是陈二少奶奶心里头还是有点好奇，陈太太看人眼光高，自己是因为自小家里人亲近才能得几分脸面，外人能得一句夸是难上加难。什么样的小姑娘，竟然能得到陈太太“行事极妥贴”的夸赞

　　陈二少奶奶虽然心里头好奇，但真到了赏花宴的时候，杂七杂八的事情还是忙的不可开交。京城里的京官多，便是此时不济，谁还没有个显贵的亲戚。陈二少奶奶只能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应和着。等宴席上了正轨开始入座开席时，陈二奶奶才抽出一些心思往一等的座上瞧。这一瞧便吓了一跳，那一桌坐着京城里头等贵女们的席面气氛竟是分外和谐。
　　女儿家之间最容易有些小矛盾。陈二少奶奶也是从姑娘走过来的，衣服的花样颜色，耳环首饰是用珍珠还是翡翠，不同的小姑娘总有不同的想法。加上有些有小心思，言语急的，脾气暴躁的，虽然不至于撕破脸，到底一桌子小姑娘也是吵吵闹闹的，哪里见过这样和谐的样子。
　　陈二少奶奶见此更是留了一份心，眼睛时不时往那桌看去，转了一圈，找到了穿嫩粉衣服上绣海棠花色的冯婉。
　　这头席面上，一位穿鹅黄色的小姑娘已经叽叽喳喳的说了个不停，拉着冯婉的手道：“姐姐这衣服样式真是好看，我原本也想选海棠花色，只是实在撑不起来。且姐姐衣服上的海棠花看着与普通的海棠不一样，尤为好看。”
　　冯婉笑了笑，转头与席面上的众人道“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是法源寺里的海棠花，寻了画师画好，再描成样子就是了。”
　　除了鹅黄衣服的小姑娘点头应和，席面上的众人听了也暗暗记下来。海棠本是常用的衣服样式，尤其春季最适合，如何旧样做新式最是难的。画师描花样不是难事，只是没想到佛寺之中罢了。冯婉这样把法子往明面上一说，就是公开表示以后大家都可以用，以后就不会有谁夺了谁的样式一说，也是卖了个人情给众人。
　　边上同样穿嫩粉色衣服的姑娘不服气了，道“海棠再怎么做终究是海棠，哪里有牡丹雍容华贵！”她身上绣的正是牡丹的花样。
　　“李端仪，你少瞧不起海棠。百花各有千秋，我看你身上的牡丹也没比冯姐姐的牡丹好看！”鹅黄衣服的小姑娘像是与她不对付，马上跳出来怼了回去。
　　李端仪听了冷笑一声，“今儿才见了一次面，就姐姐长姐姐短的。梁玉，别忘了你的好冯姐姐是替谁坐在这里的，你的好堂姐在隔壁呢。”说着指了指边上次一等的席位。
　　被揭了老底的梁玉脸一红，到底是年轻，半是气馁半是羞愧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冯婉顺着李端仪指的方向看过去，心中了然，那人正是最近赫赫有名的谢二姑娘。
　　谢二姑娘如今失了势，气势上也不肯落魄，身上穿的是大红百蝶穿花的裙子，戴赤金璎珞项圈，尤其是头上带的珠钗嵌一颗龙眼大的东珠，分外夺目。谢二姑娘即使坐在次一等的席位，背也挺得很直，衣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谈笑之间风采依旧。
　　冯婉在心底叹了一句好，不论家世如何，这样的容姿总是难得的。
　　席面上姑娘们尴尬了一会复又开始说说闹闹。冯婉趁着这个机会把事情丢开了，混在里面讲了些衣服首饰配色的心得，又送了几个花样子出去，场面又暖和起来了。
　　小姑娘们对好看的衣服样子总是喜欢的，之前说话是梁玉也缓过脸色来，道“说到刺绣，谁也没有胡四妹妹好。胡四妹妹的绣活是京城里头数一数而的。”转头问边上的胡家姑娘“怎么不见你四妹妹？”
　　被问到的胡家姑娘面色一僵，只说“家里定了亲事，不方便出来了。”
　　有胆子大的姑娘连忙追问定了哪家，什么时候定的。胡家姑娘刚开始不肯说，后来实在追的急了，才抖抖索索的说了句：定下不久，地方远些要早准备东西，之后怕是也难出来了。
　　谁家嫁女儿娶亲不是准备个一年两年的，听这阵势嫁的地方又远，又羞于说出来给人知道，怕不是什么好姻缘。冯婉想，应该是财婚了。一些没落的勋贵之家为了多换取一些聘礼，或者为了抵债，会把家里的女儿嫁到有钱的商户中进行交换。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心里多少也有了数。便是脾气尖锐如李端仪听了，也不甚唏嘘。梁玉为了缓和之前的事，故意拉着冯婉的手，道“可怜胡四妹妹了，冯姐姐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