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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日(上) ...


  •   易殊不去东宫。
      在那个地方,行为言谈要遵礼数,笑容露齿都须斟酌再三。不得自在。
      再有,太子陪读有二人已足够,为何偏要加上一个自己?
      不如闷头大睡。
      “小殊,”娘抚着七岁独子的发,来劝,“之前你爹没收的《异闻录》,娘晚上替你讨来。”
      易殊踩上锻纱靴,颠颠儿的去了。

      太子唤明修。府上易老管家曾说:“是个草包。除模样外,没一样能和我家小少爷比。”
      到了书房,未见草包,倒遇见一个陪读。那陪读穿枣红锦袍,歪坐在太子位上,喝茶的功夫,看完一本《史鉴》,倒背如流。
      易殊钦佩地看了阵,见他不理,又去另间屋里找人,不获,又遇一陪读。那陪读面如冰,在太子位摆弄沙盘,沙盘里的混乱局势得他小手操控,能将匈奴领地包围。
      易殊忍不住赞叹:“好厉害。”
      陪读挽起黑色袖摆,缓缓的道:“滚。”
      易殊便夹着尾巴滚,这一滚,竟巧遇草包,草包被杏黄色四龙纹锦袍裹着,乍见易殊,忙抬脚把跟前的小木筒踹到柜底下藏好,柜下很快蹿出只蛐蛐,亮黑亮黑的,啾啾直叫。
      草包发怔。易殊倒是反应极快,立时阖上门窗,阻断蛐蛐逃跑门路,手脚并用的抓,义不容辞。
      蛐蛐被追的乱蹿,竟发了昏,跳上白花花的宣纸,被两双眸子同时盯上。
      同时移步,同时靠拢,一人冲刺去赶,另外一人已持好木筒,侯在去路,待它落网。
      谁料一把尖细嗓儿捣乱:“太子哟,还不收敛些,今日的书温了?”
      蛐蛐觑着明修哆嗦的空子,改道钻柜缝,让二人落了空。
      易殊心起波澜,对门外的太监道:“今日的书早温过,我陪太子一起读的。公公不信,可以唤太傅来查。”
      明修吓的失色:“我没读……”
      “安心。”易殊自袖中掏出一沓掌心大小的纸,一脸狡黠,“那些'之乎者也'我早已做好小抄,等会儿借你。”
      明修收了小抄,从箱底翻出宝贝,献给易殊,全做报答。被掀开的书页,明明白白地晃出三个字——异闻录
      易殊索性把小抄全送他。
      阖紧门栓,明修围过来,易殊坐开些,把书递去一半。
      看到兴处,两个叛逆的小小孩童,悄无声息的凑近了。
      那一日,极尽兴。

      **

      过往层层闪过,易殊睡的昏沉,梦里不知身是客。他床头的浮沉,正翻阅易殊梦中念叨的《异闻录》,看了一通 ,不外乎一本志怪小说,单元故事,都是些侠客、鬼狐、痴情男女等等无稽野史。十多年前的书,情节自是老掉牙,没有更多新奇刺激,早被读者淘汰,易殊保留的这本封皮都泛黄,倒没缺页,仍挤在书囊。
      浮沉翻完最后一页,揉揉眉间,再一抬眼,正对上双炯炯的清水眼。
      “二哥,我发梦了,梦里有你,背书快极了。”他笑。
      浮沉哦了声,书在膝上放平:“陪读那会儿?”
      “真厉害。”易殊感慨,眼角笑意越浓:“你怎么总猜对?”
      浮沉懒得回他,一睡觉梦话连篇,旁人想不知都难。又抓住他的腕,似往常抚脉,慢悠悠地给出结论:“快好了。”
      “是吗?”
      “自然。”浮沉道,“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寒疾轻了不少。”
      易殊抽回腕子,兀自摸了摸——又冷又僵,没有一点动静。
      “你这小子。”浮沉忽而推他一下:“只梦我背书?我是书呆子?”倾身过来,眯起眼,继续发难,“你我间多少事梦不得,偏梦那时。”
      易殊有点发怔。这个二哥,虽不像大哥惜字如金,也多是开门见山,不会扯闲。
      眼下却怪。
      扯闲的那位见易殊不吭声,也不再追问,起身把药端来,敲在桌上三块糖,忽又道:“病虽好转,但须得疗养,这段时间留在我身边好生歇息,不准离开。”
      易殊盯着那糖,不答反问:“怎么不见大哥?”
      “你出事这一日,不单城里百姓乱成一片,兵队也没了体统,连操练都敢缺。”浮沉斜靠在床头,语调恢复成懒懒的,“大哥去校场练兵,今儿不回了。”
      易殊端药的手微顿:“那等会儿,我去帮帮大哥。”
      “不准去,安心养病。”浮沉挑眉瞥他,“若敢再出事,我活剐了易云溪。 ”
      易殊散了笑,幸而早把人藏好,浮沉也难找。
      “我要见大哥。”
      “不行。”态度坚决。
      易殊把药推回桌上,大步迈出门槛,外衣都不披。
      门外侍卫双双抱拳,现身来挡:“大将军请留步。”
      “都让开。”
      “大将军请留步。”
      “既还认我为大将军,就该听令。”易殊蹙眉,语气加重,“闪开。”
      侍卫们相视一眼,左右为难。
      双方周旋之际,浮沉无声无息的上前,扣紧易殊手腕,拉他:“听我的,回来。”
      “二哥,松手。”易殊甩不开浮沉的手,动了气。
      为了抵抗匈奴,大梁多少好男儿倒在沙场。这才安生些,竟又为分出个谁配做皇帝,堆骨流血。
      ——绝不允。
      三尺长剑出封,寒光直入眼底,这把曾让无数匈奴兵胆颤的寒刃,如今对准了自己人。浮沉只感脖颈骤冷,手握的腕子更冷,如同握尸……
      “浮沉,松手。”易殊捏紧剑柄,语气异常温和。

      广阳城兵力空虚,一夜间已失了大半。易殊翻身上马,穿梭于薄雨中,追赶他的兵。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混着泥土,气味格外清新。
      可惜夹杂一丝尸臭。
      才第二日,尸体便遵循自然规律,开始腐烂。尸斑源自甫才浮沉捏过的手腕,才不管易殊是否心急如焚,肆意浮现。
      “公子,您别急。”云溪悄无声息的现身,跟紧他主子,轻劝,“皇上料到事情不会如此轻易了结,已早做安排。他让您保重身体,不要急。”顿了顿,“皇上让奴婢问您,若两军对战,您要帮谁?”
      一边是兄弟,一边是知己,为皇位决生死。要帮谁?
      易殊狠扯缰绳,眨眼间已行出半里远。

      **

      每个人都有理想,理想虽大多夭折在现实铁蹄下,但到底存活过。偶尔于梦境中,还可翻身做主。只是梦境越好,现实越憾。
      生平最厌做官。却在弑父后顶替他做了官,七年间,官场几番浮沉,末了竟做成阻击匈奴的大将军。责任在身,官位难卸。此为一撼。
      自小痴求长生。七年前,偏发了寒疾,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活转,却又为抗击匈奴挨箭受难。长生未得,毒发早逝。此为一撼。
      幼年伊始,酷爱与他逗蛐蛐、读野史、摔成一团、把酒言欢,尤喜并肩对抗这条条框框的人世间。偏人心易变,他登基后情绪难辨,心防堪比千尺高墙。曾最厌的规则条框,如今已成他掌中利器,借以铲除一切与之政见相左的党羽。
      不知不觉间,竟已读不懂他,又添一憾。
      他在信上写:皇位冰冷冷的,哪及小殊一分?
      他在信上写:小殊,多谢你除去易航,助我登基,我感念一生。
      他在信上写:匈奴作乱,大梁形势危殆,请小殊替我出征,解救百姓于危难。
      他在信上写:爱卿身子不好,不宜过分劳累,朕已派人替你总领黑甲兵,监察御史一职尚清闲,爱卿不若……
      他在信上写:君不死,朕心难安。
      ——那便让你心安。

      那一晚风清,无雨,一派清和。
      易殊阖上门窗,拒绝任何人来见,似寻常般服下苦药,比哪一次都要洒脱,糖都不要。
      服毒而死绝非所愿,易殊最想死在战场上,若有可能,倒在最后一个匈奴兵的刀下是为最佳。可这副残躯连剑都难提起,匈奴兵又早就逃跑,哪个肯来成全他?
      况服毒还是皇上的旨意。
      皇上赐的毒,名唤“无情”,他说此毒毒性猛烈,服下去立时死,一口血都来不及呕,不必受苦。
      药碗摔碎在侧,易殊盯住地上大片殷红,擦掉嘴角血痕,短促得笑出声。

      **

      晚来风急,风声呼啸刺耳,盖不住叫阵的两军。
      黑甲兵背靠有利地形,隐蔽在山腰,迅速架起弓|弩,直指同胞。金甲兵反应亦快,金盾排开,围成半圆,把地位尊高的那位护住。
      战事一触即发。
      易殊示意云溪隐蔽,一扬马鞭,马蹄碾碎泥中红梅,余香。
      他至两军中央驻足,望定陆白。陆白面无表情地抬手,两侧黑甲兵踌躇着驾马上前,请易殊离开。
      又是同一套把戏。
      能从浮沉处脱身,这里又有何惧?黑甲兵终究是随他浴血奋战的兵,命令不敢不听。
      但陆白若撤,明修是否会顺势出黑手?
      调转马头,易殊行至金甲兵阵前,下马行礼。脚步声整齐有序,眨眼间,金甲兵左右分开一人宽的缝隙。
      缝隙的尽头,是一树盛开的红梅。
      那人在红梅下转身看来,含笑,语调轻轻:“小殊,久见了。”
      “已三年未见。”
      “是三年两月零十二天。”那人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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