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第一日 ...


  •   晴天暗过一阵,大雨随即倾盆。任凭城门内外的兵步履再忙,也被这狂雨砸个稀烂,都丢了面子,找檐下就钻。可人越躲闪,雨越猖獗,直逼的檐下挤满百态众生,望雨兴叹。
      雨骤,风疾。边上戳着的几许人,一致向后挤,以防兵服上旧水未干,又淋新雨。
      屋檐后面的兵被踩了鞋履,抱怨着直骂娘,踩人的也装腔拿大,或不闻不问,或粗拉拉哼了句敷衍。
      碰上雨,湿淋淋不爽利,心头都冒把火,直至一柄悬在半空的伞,悄然打开,扩至千倍大,牢牢笼住整个城。
      雨声乍消。
      兵士们踮脚探头张望一下天,从屋檐下走出,灭了心头火,各归各队,顺便抱怨老天爷变脸之快,能同当今皇上有一拼。
      天上一片暗蓝色,藏黑。

      易殊喜食面,在这广阳城任监察御史时,几乎顿顿要面吃。
      面的种类不限,清汤面最好,配菜也不限,主要得有滚烫冒热气的汤,趁热喝上一口,半个身子都舒展,若有广阳陈醋配汤,十串冰糖葫芦也不换。
      但此刻,糖葫芦裹在纸里,糖已化在上面大半;清汤面戳在眼前,滚滚热气散了七八,易殊也未动一下唇。
      诚然,任谁对着自己的尸首,都没什么兴致吃得下。
      这尸卧在素日里睡的榻上,被一袭鹅黄单衣裹着,陷在绸被中,乍一看,身子好似比被子要单薄,想是血已吐尽,内里成了干,却未发臭。尸体眼睑轻阖,像是睡熟。
      易殊静静看着“自己”,尤记昨日剧痛直扎头顶百骸,身体痉挛,呕血不止。他于濒死间想:“谁若见到我如今的模样,怕是得吓坏。第一个发现我尸首的不要是云溪,她胆小,会发坏梦。”倒了口短促的气,又想,“陆白和浮沉两位义兄,待我如亲弟,也不可第一个见我。”
      最后才想:“我不念养育之恩,弑父弑母,早该得此报应。”
      濒死心难宁,死后看淡一切,不再深究,面容归静。

      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有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脚步都轻。
      前面那个身材高大,眼眸乌黑沉甸,唇薄而青,一袭玄衣傍身,内着白衬,通身冷冽;后面的身材矮寸许,肩头削瘦,吊梢眉狐狸眼,浅棕眸子在暗黑屋里放光,红唇勾着,总是冷冷的笑。他穿黑袍红衫。
      二位义兄相对坐在外间,易殊便也弃了里间的尸身,走出内屋坐回二人中央,陪他们听雷声,想如素日般,寻些话头逗笑。
      雷滚滚的来了阵,狂风随即刮开门窗,盈满屋室,门外的黄衣婢女红肿着双眼,小跑着阖紧窗,又来阖门,也不畏雷。
      “啧,这天好怪。”浮沉半撑着下颌,慢悠悠地道,“打雷却不见雨,真是活见鬼。”
      易殊一顿,应上一声二哥聪明。
      “天气恶劣,视线难明。”陆白稳坐如石,半边脸藏在暗处,露出的另一半一无情绪,看着窗外,“这两日,是驱敌良机。”
      “不错。”浮沉目光移向屋内,缓缓勾起红唇:“没了这个累赘,你我终于能放开手谋反了。”

      **

      易殊这一辈子,最厌两件事,一是做官,二是经商。偏两样家人都占全。父亲易航官至宰相,党羽无数,挟天子,要风得风,威风极了;其母李氏那边,是冀州第一等的商贾,负责宫内的日常用度供给,连皇后都畏她。
      亲生父母不能弃,厌恶的事便也摆脱不得,只好向喜好的事上靠拢。
      狐妖、仙道、鬼怪、卦术乾坤……这些怪力乱神的下等书,书囊里从来装得满满,宝贝一般呵护,趁父母不备取来一读。
      他要成仙,要长生不死,若能面容不老,更妙。
      “手给我。”浮沉阖上最后一本怪力乱神,挑眉瞥了眼对座。
      宝贝书们被浮沉两个时辰看完后,倒背如流,这份聪慧让易殊钦服,听话伸去手,语调真诚:“二哥,这么快就学会看手相?烦劳教教我。”
      浮沉懒得理他,三指搭住脉搏,感知片刻即松手,慢悠悠地吐了四个字:“脑子有病。”写下药方,吩咐下人去煎药。
      这次的汤药格外深黑,泛着苦味的白烟四蹿,蹿的易殊这间小屋都倒胃。他看了药方,除了原先治寒疾和箭伤的几味药外,还掺了味苦药,专治胡思乱想。

      一如往常,易殊偷偷溜到后院竹林,把药倾倒,竹子“享福”的同时,干扰者闪现。
      倒剩的半碗药被陆白持在手,易殊夹着尾巴跟它走。坐回小屋,另外一碗热药已备妥,等他来喝。
      陆白,易殊最怕的人之一,寡言少语,脸上鲜有表情,单是站在那儿,旁人就要绕道走。直盯人的时候,最凶。有他在,哪有选择余地?
      易殊狠狠心,端起药,憋口气就要灌——
      一只大手戳在眼前,展开,掌心茧子上,托着三块小纸糖,奶味的。
      茶色眸子一闪,易殊接过糖,欢天喜地的去灌药。

      **

      收了往事,易殊戳在半空又收伞,从这个高度下瞧,广阳城像块四四方方的纸糖。纸糖里的兵脾气大,嗓门粗,张嘴闭嘴骂娘,把野心勃勃的匈奴一次次打跑,流血也不流泪。
      但易殊此刻瞧见,城门口的两个兵身体站的挺直,却在淌泪,无声。
      收伞的手一顿,足尖点至城门前,他对自己道:“既能在阳间待七日,何必早走?”
      进了城,百姓也在淌泪,这次有了声。
      “半年前,易大人还是大将军那会儿,为了掩护咱们撤退,暴露自己,一个人引走匈奴三百骑兵。”年逾花甲的老婆子蹭了下泛白的眸,嘱咐墓碑师傅,“这个也要刻在上面。”
      “哎,杨婆,墓碑已记满,这条写不上啦。”
      “要写,换大块碑重写。”
      “这已是最大的碑。”
      老婆子又哭。得她带头,众人同时开腔,呜呜咽咽唱成一片。
      易殊忙躲远了。
      落草出世时,眼眶都没红,易殊活到死,压根不知哭是何种滋味。自己从不哭,也怕听别人哭。那次,他中箭倒在沙场,被浮沉一步一血地背到榻上,未及得安生,云溪就哭响,哽的上不来气,犹道:“公子要出事,云溪守完灵就去下面,仍侍奉公子。”
      易殊几乎忘了箭伤,端坐身体,拒绝得义正言辞。
      这丫鬟性里带股痴劲,又好哭,易殊一直想换人服侍,若非易家只剩她这一个旧人,她又孤苦伶仃,易殊早赶她去嫁人。

      易殊溜达着去见云溪时,巧见“自己”入殓。尸身由陆白横抱住,在众将领注视下,正式卧入黑棺。这黑棺经檀木打造,分内外两层,里面一层是棺,外面一层是椁,棺环底座是鎏金蟠龙纹铺首……
      “错了。”他一介小小的监察御史,辅首哪可用龙,若传出去,若传到皇上耳边……易殊蹙紧眉,忘了已身死,大步过去扯那辅首,一下扯空,再扯,再扯,务必要扯下,拔除这祸根……

      “大将军,你安心。”浮沉散淡的声音顿住易殊的手,“我等誓死为你报仇。”
      话音落,满院将领异口同声,报仇的誓言声声不绝,吵的易殊眉心直跳。
      谁要报仇了?
      呼声渐低,云溪被推来,跪在棺椁之前,黄衣染上道道血痕,脸上也有血,却不失娇俏。她眼含水光,不屈,质问陆白浮沉:“你们身为梁人,食君俸禄,得君隆恩,却做国贼?”
      “真是条好狗。”浮沉嗤笑,“匈奴侵我大梁只一年,皇上便不顾百姓死活,为苟全性命,割地赔款,缴械归降。恨不得把大梁相让。
      隆恩?呵,谁稀罕懦夫隆恩?”

      云溪把目光移向其余将领,道:“公子健在时,曾数次嘱咐你们忠于大梁,不得内耗,不得起不臣之心。如今公子尸骨未寒,你们便将他的话忘在脑后。公子泉下有知……”
      “别张口一个公子,闭口一个公子。”浮沉悠悠掸掉肩头落花,冷笑,“为他下毒时,怎么不念他是你家公子?”
      云溪低下头。
      浮沉懒得再说,拔刀出鞘,抵在云溪脖颈。另有兵持砒|霜半包,信笺一沓,俱是从云溪闺房翻出,最上面那一封写有七字——“君不死,朕心难安。”
      字迹苍劲,证据确凿,云溪坦然伏罪,浮沉亦不手软,手起,刀光一闪,寒意逼人,尚未落,但听一声“且慢”。
      回身去瞧,几乎怔住。
      易殊从棺椁中跃出,不由分说,抬手挡住浮沉的刀,反身护住云溪,直视他:“二哥,此事另有隐情,不可滥杀无辜。”
      除却浮沉陆白,旁人脚下都有些踉跄。
      诈死?不像。身中剧毒,气息全无,城内所有医者被陆白逼迫,抢救一夜,也没法让那颗心再跳上一下。
      诈尸?却也不像,眼前人虽脸白唇素,瘦得脱相,但温山软水的眸仍潋滟生光,笑容和气暖人,仙风道骨,衣袂飘然,一如往常。
      被众人视线拷住,易殊觉得须得说些什么,又顾虑须把云溪撇干净,于是脸不红心不跳:“我这两日割舍肉身,神游蓬莱,巧遇仙人讲道法,一时听迷了,误了归家。”顿了顿,“道法听毕,我……回来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