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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王府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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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的秋,冷而萧瑟。
最后一波雁群排着“人”字向南飞去,稀疏的灌木日益枯黄,挂着霜的草依旧茂密,只是愈发的显露出衰败的痕迹。
“嘶……”高乙趁着轮值的间隙搓了搓手,看着四下无人,把怀里的酒囊扔到严良怀里,“暖暖身子,奶奶的,今年的冬衣怎么这么薄。”
此时的严良不过十八岁,长年塞外风沙的吹打让他的脸上显出黝黑发红的痕迹,听了高乙的话没有作声,薄唇微微抿着,突然发狠似的喝了一大口酒,却被一股辛辣呛得咳嗽起来。
“哎哎哎,你慢着点喝,费好大劲儿换的,你看看你这身板,谁能想得到你是自愿参军的。”
“往北,”严良突然站起来,指着远处的小丘,“过了那个小丘,往北一百里,是我家。”
听了这话,高乙的眼光暗了一暗,一百多里以外是如今辽国前线的大本营,也是曾经大齐最北端的边城海城。
“你是三年前辽国血洗海城的幸存者?海城地处要塞,本常年重兵驻守,怎么会一夕之间拱手他国?”
“我是个孤儿,恰好那日来洛关市集,躲过一劫。”严良的思绪似乎飘回三年前的夏天,只是简短的说完,便望着远方,没有多余的解释。
“巡防线去吧,到我们了。”严良慢慢地转过身去,顺手把酒囊抛回高乙怀里,直直地向前走去。
“一切正常,回。”
边关巡防的日子一如既往的无趣而乏味,若不是远处时隐时现的号角声,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
“高乙,远处东北方向,有三个人!”
顺着指引看去远远的有三个辽国骑兵正往高乙严良二人的方向快速行进。
“这里离另外两路巡线的有三五里地,你去报信,这里我来。”高乙一把抽出腰刀,调转马头竟朝着骑兵方向而去。
“高乙你疯啦!回来!”以一敌三的情景严良着实没有见过,只见寒光一闪骑兵中的第一个已经被斩于马下,刀锋回转,一匹马的马头竟被斩断一半,兵士随着马匹轰然倒下而栽落。
看了如此,严良放下心来扬鞭欲去,回头再望登时惊了一身冷汗,远处有六七骑骑兵不知何处冲了过来。
“高乙,撤回来!”
高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危机,料理完眼前三人便于严良一同向南而去。
“嗖”的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擦着严良的发髻划过。
回头一望,那些个骑兵正挽弓搭箭,眼见着一支长箭划破苍穹,径直向高乙射去。
“高乙!”严良心一横,奋力一扑,竟然舍了自己的马匹,扑到了高乙马上,死死扣住高乙的甲胄,一声闷响,一阵钝痛,严良失去了意识。
高乙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惹出如此事来,扬鞭飞驰总算奔回军营。
“将军,属下所言句句属实,请您给严良派一个军医照料吧。”高乙跪在北境驻军统领之一华游面前,身旁的严良昏死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
“高乙,丢失马匹已是重罪,本将念你参军不久可以不追究。”华游此时一脸的随和,倒像是个朝中的笑面虎,“只是,你不过是个十夫长,这个人不过是你手下的兵,已经入秋了,粮草有限,我军中养不得一个病弱闲人。你也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才好,回去吧。”
听了这话,高乙心中一片寒凉,这齐国已是如此了吗?按住心中怒火,高乙仍旧抱拳问到:“将军的意思是,我堂堂齐国主力,连受伤的弟兄都救不得了?”
“本将说了,即将入冬,粮草……”
“你们连将士的冬衣被服都敢克扣!如今连军士性命都不顾了!”高乙已是怒不可遏,几乎要动起手来。
“大胆!”守帐卫兵闻声而至,“把这个目无军纪的东西押下去!那个地上的找个地方埋了!”
高乙一把抽出腰刀,直直压在华游颈上,冷声道:“华将军,得罪了,放我们走。”
“你走能走到哪,不要犯傻,聚众哗变是要杀头的。”
“哗变?”高乙把手上的分量加重了些,眼看着华游抖了一抖,“将军也太看的起我了,一个活人带着一个快死的人哗变?还是烦劳将军与我走一趟吧。”
说罢,高乙用刀背在华游后颈狠狠一敲,华游登时晕了过去。
高乙吹了一声口哨,一匹俊秀挺拔的枣红马不知从何处奔了过来,高乙把不省人事的华游扔上马背,用刀把严良身上的箭斩断大半只留三寸,费了好大功夫把严良捆扎在自己身上上了马,直接冲出了大营,只留下一堆军士面面相觑。
伴随着一阵阵的疼痛,严良微微张开了眼,又被白日的亮光晃了一晃,轻轻抬头,却扯到了背后的伤口。
“嘶……”严良看看自己身下卧榻,铺着很厚的兽皮,室内温暖得很,屋内的物件摆放井然,这里显然不是洛关军营之中,“高乙?这是……”
“你醒了!感觉怎样?你昏睡了一天一夜,看你平时瘦瘦弱弱,总算是扛过了这一遭。”突然高乙停住了,撩开衣摆跪倒在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这一拜,还请你不要推辞,多谢你救命之恩,今日之后,我高乙与你结为异姓兄弟,死生不负!”
“二公子,请起来吧。”刚刚苏醒,严良的眼前仍是一阵一阵的发黑,说话也是游丝一般。
“我……”高乙身份骤然被点破,倒是让他不知所措起来,尴尬地起身坐下,张了张嘴却又没有说什么。
“严良有命活到现在,想必是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并未耽误伤情,我们驻扎之地未必有这样的条件。”严良在高肖润的帮助下慢慢坐起来,靠在软垫上,“这房间装潢简朴而不失威严,室内地势低于室外,炭盆里是上好的银炭,说明这建筑主人身份不低;书架上是几卷兵法,书架无灰尘,想必时常翻阅,这主人大约是军中之人,而你,自称高乙,与营地三十里外的忠肃侯同姓,一身武艺且出入于此毫无障碍,只能是二公子。”
“你受伤脑子也不闲着,真是……”
“我想见一见忠肃侯,行吗?”严良两颊泛着红晕,呼吸有些急促,精神却突然提了起来。
“也好,我父亲正想见见你呢。”
未过多久,忠肃侯身着铠甲而来,忠肃侯高柯不过四十几岁,凭着军功挣下了世袭的侯位,这在齐国一片衰糜之中着实少见。
“在下严良,见过侯爷。”
严良抬手行礼,却是一把被忠肃侯扶住,“无需多礼,好孩子,我要好好谢谢你,救了我的儿子。”忠肃侯坐在严良榻前,俯身询问道:“肖润告诉我你想要见我,不知……”
“侯爷!”严良突然端起双手俯首一拜,“三年前海城惨案另有隐情,守城主将玩忽职守,其上峰贪污军饷私自裁撤驻军,当年屠城之时只有县官率百余民兵抵抗,证据皆整理在此!”
“我是当年那个县官的儿子,只因随母去四十里外的庄子里休养躲过一劫。”严良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布袋,递给忠肃侯,“经此一事,母亲不久病故,我父亲和城中百姓死的冤屈,而犯案之人却能逍遥,求侯爷能将真相上表朝廷!”
高柯看着一张张记录愕然,他早就知道了北境军中将领贪腐成风,却万万没有想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肖润是因为主将拒绝医治受伤军士而投奔自己,如此种种,这齐国,大约真的是命数将尽了。
“孩子,我会如实上报,但是也许不会有结果,这齐国,已不复从前了。”高柯扶着严良倚回靠枕,“你这些东西我看了,写得很好,尤其是那些个贪污款项很清楚,你原先的军队回不去了,等伤好,先在我这里管管粮草调拨,可好?”
“全凭侯爷安排。”
“你这样的孩子,心思重,思虑多,只在军中,未免可惜,来日我将你引荐给从前的宰辅大人,他如今赋闲,想来愿意收你这样一个学生。”
高柯的脸上显露出几分敬仰而欣喜的神色,让严良好奇起来。
“有劳侯爷费心,只是不知这位大人……”
“你且放心,他是本侯这辈子见过的最心怀壮志的人,出身低微但颇具贵气,京城人氏,前任宰辅,黄鹤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