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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皇城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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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滟滟夜色将宫城遮的密不透风。
因征战一事从急,圣人将内史省、尚书省、门下省齐齐召见宫城办公,偌大的含元殿被众郎官挤得满满当当。
因着征战一干事宜,满殿郎官忙得昏头昏脑,其中兵部尤为忙碌。
你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兵部尚书原先一头茂密的头发,这几天已隐约掉的有些稀疏了。
军有军规,特别还是远征林邑,不说兵部尚书需得一一简点诸将、甲仗,就是二十七营将士的编制也得废不少心力。
起先兵部尚书还顾忌杨清源身份,询问起来尚且小心翼翼,后来见杨清源颇为随和,索性将简点一事统统交给了他。
杨清源曾是混迹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诸将的优缺点他都了然于胸,简点一事对于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
夜寂风凉,天高地广,越发显得人声嗡嗡的含元殿逼仄迫人。将诸事处置妥当的杨清源揉了揉眉心,伸直屈了半天的长腿,正准备起身去殿外走走时,便见得庑廊下一个小宦官低头一路疾跑而来,最后停在自己的身侧轻声道:“小公爷,圣人召见……”
圣人才走不久,怎又好端端的复来请自己?
杨清源虽已解甲多年,但当初“小二郎”的杀敌气势是刻在骨子里的,此时收了满身温煦,威势颇为逼人。圣人跟前的内侍他都熟识,这个小宦官颇为眼生,他心中觉得有些怪异,只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跪在跟前的宦官。
小宦官久久没等到回应,大着胆子抬头望了一眼杨清源。
眼前人丰神飘洒、神貌昳丽,只一双眼中带着淡漠、威严,小宦官骇得全身一跳登时又将头低了下来。他这般跪着只觉得如针芒在背,索性只一会儿便听见衣襟沙沙作响,杨清源的声音自头顶不缓不急的飘来道:“走吧。”
圣人所处的大兴殿居于宫城正中,从含元殿过去颇有些路程。小宦官在前头疾步而行似十分匆匆,杨清源却在后头如闲云散步。
一路渐行渐深,只见夜火中的宫殿云亭宛若仙山楼阁,高啄的檐角隐在秋月之中,十分之壮丽巍峨。
两人转眼已到大兴殿时,却见宫中横街宽阔幽深的甬道上忽然跌跌撞撞跑出一个身着甲胄的小郎君。
杨清源借着庑廊下的灯火望去,发现那人正是随司马元来府衙蹭过饭的鹰扬副郎将柴轩之,淮阴侯柴显的独子,如今圣人钦点的右翊大将军。
明明正当少年得志时,柴轩之却满脸悲苦,青春飞扬的脸上犹挂着未干的泪痕,此时闷头闷脑的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乍然见了人柴轩之并不意外,仿佛心中有防备一般,定了定神对着杨清源躬身道:“小公爷……”
杨清源并不是多嘴多心之人,见他异样并没有开口去问,只是颔首应道:“恭喜小郎君升官了。”
淮阴侯虽有从龙之功,但没有太多的功绩,是以爵位并不是世袭的,此番柴轩之被钦点为右翊大将军着实是件大喜事。
孰料柴轩之听了这话并无喜悦,形容却是又悲苦了几分。
杨清源只当少年儿郎畏惧此战艰险,正当两人要擦身别过之时,却见柴轩之忽然朗声开口,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小公爷,万事且小心。”
灯火阑珊下的小郎君是惘然、纠结、无助的,恍如要去上战场的是杨清源而非他一般。
杨清源忽然就想起头一次征战的自己,大半夜没来由的心慌了起来,睡也睡不着只披上明光铠甲,在父亲的帐前来回踱步,父亲被自己扰的睡不着,气的趿着鞋出来道:“平日里数你一等一的横,只怪我拘束你不让上战场,怎么此时又怂了?若是怕了也不打紧,我让杨旭送你回燕北,别等上了战场尿裤子丢老子的脸。”
那会子人小气盛的杨清源正觉得自己天下第一,怎能容许父亲如此看轻自己,只恨声恨气道:“你且等着,我明儿给你摘下一营敌寇的脑袋送你当蹴鞠踢。”
第二日上战场后,少年将军果然意气风发昨夜的仿徨半分也不得见。
虽然没有真的摘了一营敌寇的脑袋,却也摘了有十几个,那时一身雪白的白龙驹通身毛发也教染得血红。
他越杀越勇险些犯了大忌被诱敌深入到大营中去,若不是打小跟着他的贴身护卫舍命相救,怕那晚就是他被钉在敌营的高柱之上。
杨清源一战成名,却也深刻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
他被父亲打了五十军板便是下唇咬烂也不曾哼气求饶,却在最后一板落下的时候哭了,那泪是为自己小玩伴流得,因为他一闭眼,就能见到小玩伴被敌军从腰腹处捅穿举得高高的朝自己耀武扬威,而那小小身板依旧挣扎呐喊着:“小公爷,快……”
走字在他的哽咽声被敌寇的叫嚣声吞没,杨清源听父亲说那素日和自己一般调皮的儿郎叫敌寇高钉在大营的柱子上风吹雨淋,就连尸身也被飞禽走兽啃噬精光。
往事追溯起来总是那么的血迹斑斑,杨清源看着眼前的小郎君犹如嘱托十年前的自己,他道:“刀剑无眼,战场险阻,杨某唯盼柴小郎平安归来。”
柴轩之眼中的泪又蓄了起来,他似肩上有千万斤重,原本朝气勃发的身子都有点颓丧了,只无声的哽咽道:“小公爷,此番出征再没有别的牵挂,惟愿老父康健。”
杨清源道:“圣人极看重淮阴侯的,自会用心看顾。”
柴轩之立在深深宫邸中,忽然嘲弄的笑了笑,对着杨清源快要隐没在夜光中的背影轻声讷言道:“我愿为国出征,却不是因背着父亲性命,因皇权所迫而去……”
只可惜杨清源并着小宦官已彻底淹没在夜色之中,而他的一番真言真语也只在须臾间就被秋风呜咽给吞没了。
杨清源一去未归,头一个发现的是白龙驹。
白龙驹颇通人性,在主人得了“小二郎”的称号后,它也被燕北军戏称为“小哮天”,此番小哮天正和众郎官的坐骑一道被绑在承天门听秋风看秋月,真是好不惬意的马生赢家。
众郎官心疼自己的坐骑,戌时谴小宦官送了粮料过来给它们做夜宵。
小马哥们一人跟前一大盆粮料,哼哧哼哧吃得无比开心,唯独小哮天苦哈哈的跟前什么也没有。那看守马匹的侍卫还挺奇怪,小公爷素来是极疼这马儿的,怎么今天还没个动静?
侍卫正闷头想着,忽然就见小哮天扬天长啸一声,两只前蹄扬得高高,将旁边两只小马哥的粮料盆子都给踢翻了。侍卫只当它没得吃发脾气,正要去安抚一二时,便见小哮天焦躁的去拱绑住自己的缰绳。
它到底是积年战马,来了长安后虽随着主子温顺低调了不少,可发起威来别说旁边惬意啃食粮料的马匹得避其锋芒,就是三四个侍卫合力也不曾拽拉住它。
小哮天马头在空中扬起一道漂亮的弧线,不顾马脖子被勒出一道血痕,径自将绑着缰绳的柱子整根拽拉而起,它身手极其敏捷,两下一抖落就将缰绳散开。
小哮天浑身肃杀骄意,那些个守门侍卫再没一个敢上前阻拦,眼睁睁的看着它如驰骋疆场的英雄一样纵身跃出宫门悲鸣而去,直至它消失在承天门大街的尽头,众人犹被这场闹剧惊得回不了神。
马蹄疾驰,小哮天片刻不停歇的就往国公府方向而去。
要不怎么说它通人性,到得国公府时,它身形都不带停顿逐日逐风般直奔无邪家门而去。空无一人的官道上,它叱咤而起以身撞门,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那竭力悲情的马嘶声叫人听得简直要断肠。
人间时辰和冥界是不一样的,无邪此时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倒时差。
这厢才有点朦胧睡意,便听得自家门户都要叫人给撞破了。
人间宅院一重又一重的,她此时被吵得气急也不耐烦走路,便飞身往门口而去,待飘然坐在大宅门的墙垣之上还是两眼惺忪,此时见着隔壁杨清源家的精骑兵穿甲胄、执火把满满当当站了快整条街时更迷糊了,揉了揉眼冷声道:“大晚上的做什么?”
杨旭杨将军前些日子回燕北去了,偌大的国公府没了杨清源连个掌事的人都没有,精骑兵尚且还撑得住,月姑却是已哭得泪人儿一般,“扑通”一下跪地道:“白龙驹冲出宫门来报,小公爷出事了,望女仙出手相救。”
无邪被火把的热浪烘的脸儿红通通的,听了月娘的哭泣登时清醒了过来,低头望去果然见大宅门前的白龙驹满身狼狈、悲声呜咽。
无邪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望着下面一片乌压压的人头问:“可是这马儿误报了?”
来时无邪尚且看过天道气运,遂月朝虽说不是隆隆升起的,但那皇城压制住妖物还是不成问题的,怎么如今杨清源反倒在宫城出事了?
门前的一群人顷刻摇了摇头,月姑膝行上前道:“白龙驹通人性,上次闯宫门也是为了救小公爷,此番定也不会有误的。”
最安全的地方成了最危险的地方,杨清源在宫城里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