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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比邻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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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源自第二次见过无邪后,愈发觉得这生于青丘、长于冥界的狐狸仙是极其擅长迷幻术的,不然为何自己每次见完她后都以昏睡为结局?
做为国公府的顶梁柱外加独苗苗,杨清源乍然昏睡,让满府的人皆惶惶不安,他醒来时甚至感觉府中空气都弥漫着小心翼翼。
“小公爷若有个好歹,我们阖府都无颜去地府见老国公了。”
“是啊,记得上回小公爷这般昏睡,还是老国公战逝时。当日里多少人以为小公爷活不成了,可我们小公爷争气,硬是睁眼活了下来。”
门外候着的两个小厮杨义、杨顺正满腔悲伤的述说着衷情,那声音隐然带了哭意,仿佛杨清源性命已是岌岌可危。
“怎么这般晚了都没人叫起来,”为了不让他们继续胡思乱想下去,起了身的杨清源一边趿着鞋,一边朝着外头喊道:“杨义,快将我官袍拿来。”
杨义、杨顺瞬间喜笑颜开,原先眼里的泪意像晨起的露水,格外的熠熠生辉。
两人分工十分明确,一个进屋伺候杨清源更衣,一个满府奔走相告小公爷醒了。
霎然间整个国公府鲜活了起来,有众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精骑兵在演武场演练的声音,有管事妈妈月姑吩咐人去东市采买东西的声音,更有厨间报着菜名的声音……
生活的气息,就这样在各种不同的声响里浓到极致。
果然杨清源才穿戴整齐,就见月姑在窗棂旁的庑廊下笑道:“厨间做了粳米粥、母子鲜虾饺、千金碎香饼、芙蓉鸡粒饺,还有果仁菠菜、凉拌豆芽、熟笋丝等几样下粥小菜,婢子都命厨间拿来给小公爷尝尝鲜。”
杨清源正低头束着腰间的九环金玉带,听着月姑大喇喇的报了一大串早餐名,忙抬了头道:“这般多吃不掉也是浪费,明儿起还是做个两样罢。”
“吃不掉也没事,小公爷每样尝个鲜也好。”月姑哪里肯依,这阖府上下都是围着小公爷转的,厨间恨不得每日里做个千百八样的东西出来给小公爷吃。
这厢杨清源正洗漱呢,就听到厨间传来“嘭”的一声。
杨义不疑有他,一边拿着锦帕递给杨清源,一边歪着头朝外头张望,嘴里还笑嘻嘻的打趣着:“厨间这是又忙着为小公爷准备新鲜玩意儿呢。”
话音才落,就见方才笑颜如花的月姑,从庑廊那头怒气冲冲的走来:“也是倒了血霉,一大早我们府中厨房的灶台竟让隔壁的给炸了。”
隔壁宅子原是吏部侍郎石天清的,前些日子石老大人得了重病告老还乡了,依稀听说病好后将宅子给贱卖了。
“莫不是新邻居是个做炸药的。”杨义咋舌道,不然怎能炸了他们府里的厨房。
厨间那头熙熙攘攘的声音传来,月姑颇为头痛道:“哪里是个做炸药的,是个极其貌美的女郎,素来看见小娘子都不动声色的精骑兵,看了她也走不动道了。只是这小娘子却爱信口胡沁,说今儿晨起她用三味真火烧灶,没曾想人间的院墙这么不禁用,一把火就给烧出个洞来……”
好家伙,当时厨娘正要端了早膳出来,才走到门口就听到灶台处发出一声巨响,转头看去墙上已是一个大洞。厨间的嬷嬷们各个都吓的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喊叫,就见墙洞里钻出个女郎……
嬷嬷们读书少,什么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这等诗情画意的夸赞话是说出来的,只知道尘垢粃糠中走出的女郎,犹如画中的仙女儿一般。
“什么天上人间的,”月姑丝毫没注意到杨清源的神色微微变了,啧了一声继续滔滔不绝的抱怨着:“还三味真火,她真当长的天仙儿似的就是仙女儿不成。哎,小公爷……”
杨清源却是提步往厨间而去了,他脚步快惹得月姑和杨义在后头一路追赶。
厨间的小院子被国公府众人围的水泄不通,杨清源长得高,透过密密麻麻的人头隐约瞧见一个女郎在人群中间背对自己站着,女郎上着翠青色银纹绣小袖短儒,下系一条海棠红齐胸襦裙,长长的腰带逍遥顺风翔,端的是飘忽若神。
神仙女郎此时正被厨娘和精骑兵起哄着要看三味真火,他们料定女郎喷不出火,就笑着逗她:“你若真能喷三味真火,这灶台也不用你赔了,我们几人自个儿凑钱,不仅将我们府里的修好,还将你家的修好。”
女郎的肩颈崩的紧紧,便是看背影杨清源也知她不耐到极致了。
果然下一瞬就见一簇流萤般的微火自她指间燃起,众人正欲哄笑她拿把戏唬人时,便见她飘然转身间一道极为明亮的火光从手腕翻飞中烧来,萤火看似浅浅却极为烈性,顷刻间精骑兵身上的银光铠甲便被烧的个精光。
众人也不知道是被灼人的热气给烧傻了,还是太过惊讶,空气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你打量我、我打量你的精骑兵才反应过来彼此寸缕未留,一声震动长安城的尖叫声自武国公府飘扬而出,杨清源肉眼可见墙外的白杨树都教震了几片叶子落地。
顺过一道长长的肉墙,杨清源在尽头处撞进一双犹带怒气的狐狸眼,许是因为从墙洞里钻出来,那莹白的脸上还有好几道锅灰,微微扬起的手腕上缠着九节鞭在阳光下灼灼有辉光的闪耀着,愈发显得修长的臂弯如香培玉琢。
一群自傲英勇的燕北儿郎此时竟被神仙女郎给吓得茫然失措了,过了许久才发现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相互遮掩的行为有多愚蠢,又一声尖叫后就听见满府震耳欲聋的脚步声蹬蹬蹬响起。
无邪生气的点和常人不同,见着轰然而逃得一群人愤然道:“没见过世面的凡人,都以为神仙只能像哪吒一样喷火嘛。”
“无邪……”在一片沸沸扬扬的喧闹声中,无邪赧然听见一个人叫她。
凡间知她姓名的唯有一人,无邪循声望去果然见穿一袭官袍的杨清源风姿烈烈立在墙闱之下,姿容既好、神情亦佳,眸中的探究之意似春水潺潺,整个人是矜贵而又温存的。
无邪恍然想起百年前的某一日,她也曾在通天教主碧游宫的墙闱之下见过这样一个清冽、矜贵、温润的仙人。
度朔山居东海,上有大桃木,上达天界、下至冥界,其屈蟠三千里。和王母娘娘的蟠桃不同,度朔山的大蟠桃树是百年一结果的,每逢结果之时阴天子都会令无邪送与各处仙宫。仙界寂寂寥寥,各仙宫的人都指着有新鲜事发生,送蟠桃就是仙界百年一期待的事情。
因通天教主的碧游宫和度朔山离得近,她又和通天教主熟识,就把碧游宫留在了最后一天送。在几千年前的封神之战后,通天教主素来深居简出,整个碧游宫整日里都是死气沉沉的,唯独无邪到时才有些欢乐声。
通天教主新收的坐下童子玉虚和玉清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哪耐得住寂寞,这几日是望眼欲穿的等着无邪来送蟠桃。
无邪起了玩乐之心,想着飞身翻墙而进,然后幻化成通天教主从后头绕过去吓吓这两个小童子。孰料,一落地才站稳就迎面撞上了一位仙人,是二郎神杨戬。
杨戬执着三尖两刃刀,嘴角微弯,如春阳微醺耀眼:“狐狸仙大人总爱出其不意啊。”
无邪是阴天子于三界之中上封的义女,在天界御称为妙化玉真青丘无上女仙。旁人倒也罢了,只杨戬每次见到她就打趣称她为“狐狸仙大人”。
“无邪。”杨清源的声音想起,打断了她冗长岁月中短促又美好的回忆。
“杨清源,”从回忆中顿醒的无邪眼神怅惘,须臾片刻又将一切丢在脑后,莞尔一笑道:“我有些饿了。”
仙生漫漫,总要找些事情打发着过日子的,而无邪最爱的就是吃。
你问神仙为什么会饿,狐狸仙大人可有话要说。她虽于幻化人形上比青丘别的狐狸慢一拍,但她是生来的仙体,不是苦苦修道成仙的,虽说饿感没那么强烈,可也是会饿的。最重要的是,杨清源家的早饭未免烧得太香了,都将她馋虫勾起来了,要不然她也不会想到用三味真火烧灶啊……
问过神仙也要吃饭之类蠢问题的杨清源却没多问,他想一个烧鸭都能啃得津津有味的女仙,会饿也不足为奇吧?!
见她满脸锅灰,只拿了帕子给她,缓声道:“擦一擦,出门去吃吧。”
比邻而居的两人一道去了西市的张家食肆用早膳,路上经过全聚汇时,看到金光闪闪的匾额上写着“神仙鸭”,无邪十分好奇:“神仙养得鸭子,还是神仙做的鸭子?”
杨清源道:“神仙吃过的鸭子……”
还不知道长安鸭贵的无邪愈发好奇:“还有别的仙人来长安吗?”
度朔山门突然破败,众多鬼魅精怪逮着机会私逃人间。只是听闻无邪到了长安,将巨蟒精宰杀且悬身于山门示众后,好多个鬼魅精怪闻风丧胆趁着夜黑风高时默默回了度朔山。
听闻城隍爷被无邪谴责丢回冥界后,长安城的地仙们也纷纷借述职之由逃之夭夭了,毕竟无人敢得罪这尊大佬……
所以长安之大,可能还真的只有无邪一个仙人。
杨清源道:“旁的仙人有没有吃过尚且不知,你肯定是吃过的!”
两人无聊的话题结束于张家食肆门口,看着琳琅满目的早膳,狐狸仙大人瞬间把神仙鸭抛在脑后了。
于吃她向来随和,唯一讲究的就是好吃。
张家食肆的手艺在长安城是出了名的好,人也是源源不断的多。人多嘴必然杂,一顿早膳后,长安城已有了关于杨小公爷的两个谣言。
一是杨清源家被人烧了,那火势大的连精骑兵都被吓去了,有尖叫声为证;二是杨清源多年不近女色的理由终于知道了,原来金屋藏着如此出色的娇娇……
谣言传的有多快呢?这么说吧,早膳刚吃完,李邵就带着王溪赶来了。
速度之匆匆,西市众人皆纷纷避让。
那厢无邪正满足的摸着肚子,见迎面匆匆跑来的两人眼见着就要撞上了,二话不说就设了结界。
李邵和王溪还以为见了鬼,对着空气又是拳打脚踢、又是鬼哭狼嚎,不仅近在眼前的杨清源好像和自己隔了一道银河,就连人来人往的西市也在时光中凝固冻结了。
一下子设了两层结界的无邪,伸出修长莹白的手指了指里头,略带嫌弃问:“何人?”
杨清源抚了抚额,亦是一副很没脸的样子:“府衙长吏李邵、府衙衙役王溪。”
无邪手一扬,困着王溪和李邵的那层结界顿消,两人心中不妨,瞬间摔了个狗吃屎。
王溪一脸疑惑:“莫不是见鬼了。”
八卦的李邵却不管鬼不鬼的,抬头第一句话就问:“小公爷,你家被人炸了,怎还有闲情逸致与小娇娇逛东市?”
杨清源简直不耐烦搭理他了,背了手俯身看着摔倒在地的李邵问:“宣阳命案如何了?”
昨天堂前众女郎是由李邵审问的,一听杨清源问这话,他的八卦脸即刻就颓丧了起来:“还能如何,昨儿绿鸢姑娘和墨尾姑娘的两个婢子互相攀扯了起来,墨尾姑娘的婢子说前些天还见着绿鸢姑娘往桃树那边去,”去那小屋必经桃树的,那婢子说话时,一脸的阴阳怪气意指绿鸢恐有害人之意,绿鸢姑娘的婢子自然不能示弱,叉腰撸袖就上去质问道:“谁人不知,这些天我们家小娘子得了风寒,你若不信可叫黄焖侍郎柳机变大人作证。”
恰逢圣人主张科举,柳机变又因才华出众轰动天朝,被圣人从庶学亲提到国子学,如今担任黄门侍郎一职,负责纠正奏章得失,是圣人一等一的心腹。而此前荤素皆不沾的柳机变,前月却因在朱雀大街和凤栖楼花魁绿鸢偶见一面,便一见钟情之,此后只要没有差事就日夜不缀的守着绿鸢。
绿鸢是凤栖楼众女郎望其项背的花魁,被人攀扯是常事,李邵只当是一场闹剧,他揉了揉屁股站起身来,毫无世家子弟的风范:“昨儿个不是众女郎都齐聚堂前嘛,鸨母这才发现前些日子才来的一个小娘子走失了,这不我们人命官司尚且没有头绪,又多了一个人需得去找。”
那小娘子不过十三、四岁左右,是鸨母在后门的桃花树墙闱下捡来的。
听到凤栖楼后院的桃花树,杨清源瞬间想起昨天看到的幻境:一个女郎和男子行房事之欢,手却如利刃一般刺进男子的心脏……
他神色沉着问:“尸体如何处置了?”
“礼部尚书因着和小公爷昨日在尚书省起了罅隙,还想找由头闹事的。圣人责令于他,允了祝大哥将尸身剖了,”李邵果然顾不得追问了,哭丧着脸犹如真正见了鬼一般道:“你知道吧小公爷,那尸身看着如同活人一般,谁料剖了后满身半点血迹也无,最最诡异的是他浑身只一个针尖大的伤口,内里却没有了心脏。”
此等骇人异状,着实吓坏了府衙众人。
一片寂静之中,无邪的声音响起:“凤栖楼后院有一颗粗大桃树,吸食倡肆之春色,修炼成桃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