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七夜，泊安千年》一一九九

10、Travel,Stay here .～Part 2～

　　——那么，去书房吧。
　　柳落轩抱着厚厚一摞被褥向卧室外面走，被褥挡住了他的视线。没估量好门的宽窄，直接卡在门那里出不去。
　　——……奇怪了，怎么回事。
　　柳落轩郁闷地硬往门外挤，也挤不出去。结果手臂被子一起卡在门上。谢岚在一旁看他笨笨地也不动脑筋，又笑起来，在他右边帮他把多出门框外的被子往里塞了塞，又到左边去塞了塞，还是不行，总是塞了左边右边出来。
　　谢岚附在柳落轩的背后，就像是抱着他一样，轻轻地贴在他背上，伸手去推耸那些被褥。呼吸的气体谨慎地扑到柳落轩身上，他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正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
　　心跳瞬间加速的人，是自称身经百战、阅人无数的柳落轩。
　　为什么会这样子。我……什么女人没见过呢。柳落轩从门框和被褥里解放出来，黯淡的橘红色光芒悄无声息地隐藏了他微红的脸。

　　书房和卧室一样，都是深蓝的颜色。柳落轩把她带到这里来，又回卧室去拿枕头。谢岚看看书柜，又把视线转移到书桌，那里有一摞看起来很熟悉的书。她伸手取过来最上面的一本。
　　时间旅途。她念。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凹凸的字迹，封面是即将坠落的月，星辰在远处淡然成白。
　　书里夹着依然鲜绿的木犀叶子，柔软干净，脉络清晰。在那一页，有个人说她不喜欢浅薄的海岸，她喜欢湖。滞止的湖。她喜欢深海，寂静的深海。
　　——啊……那本书，你也喜欢吗？
　　柳落轩腋下夹了个枕头，端着杯水走进来，看见谢岚手里的书。
　　——嗯……我很喜欢……
　　谢岚没有说谎，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本。
　　——其实不光是这一本，她的书我都很喜欢。
　　提到这个作者，柳落轩明显地兴奋起来，走过来把桌上的一摞书都拿给她看。脚上换上了毛茸茸的拖鞋，柔软温暖。
　　——这个作者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她叫……
　　——差不多年纪？你几岁？谢岚打断他的话。
　　——十八了。
　　……十八岁……是该这样工作的年纪么。谢岚想，又想到自己。还说别人，自己不是半斤八两么。她暗自苦笑。
　　——这个作者，她叫谢……柳落轩见她没应声，又想说下去。突然心里一阵惊颤。
　　……你那会说，你叫什么？他问。
　　谢岚。山和风的那个岚。她回答。眼睛盯着柳落轩手里的书。书名旁边用端正的宋体细细地勾勒出，谢岚。

　　——……是你吗。柳落轩机械地晃晃手里的书，问道。
　　——你觉得呢？谢岚反问。自上而下的灯光把她的睫毛拉了很长的阴影，细细地刷在她的眼角。
　　——……我……我不知道啊……
　　柳落轩突然不好意思地摆摆头，染成黄色的头发灵俏地跳动起来，耳钉反射出炫目的光线。一瞬间两个人仿佛回到树阴遍布的校园，古老的墙壁和浓密的爬山虎。风吹过来吹动白色的衣衫，高大帅气的男生对着喜欢的人红了脸。
　　——那……我出去了，你好好好休息。
　　柳落轩赶紧走出去，关上门。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谢岚坐在桌边，看他收藏着的自己的书，发现一个普通的软皮本被夹在它们中间。
　　“很久以前……我就被世界遗弃了吧。每天机械麻木的活着。看着镜子里那张好多好多人喜欢的脸，萌生出是不是没有这张脸就可以幸福的想法。”
　　“赵小姐说，她可以养我。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要这样活着了。当我失去了这张脸，我好像什么也不会拥有了。我没有什么工作的能力，如果不是当初那个男人离开了我们，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继而抛弃了我……”
　　“世界上，果然是不存在什么感情吧。那些说喜欢我的女人，都是冲着我这张脸这幅身体。这又算什么呢。我每天周旋在那些女人中间，很累。但是我喜欢狠狠地抛弃她们，反正她们通常只是大闹一场就另寻新欢去了……”
　　不是很漂亮的字，也没有什么优美的文笔。谢岚没有再往下看，她觉得触目惊心。他还在本子里贴了他和许多女人的合照，每一张照片上，他笑得好像都很幸福。那些笑容好像都能奇异地散发出明亮的光，就像水晶吊灯那样华美眩目。
　　好像就是这样，夜晚便是他所统治的世界。他是在夜晚里最眩目的存在。
　　那是假的。谢岚在心里对照片上的柳落轩说。你的眼睛没有明亮起来，一次都没有。

　　柳落轩关了门，把自己和她分隔在两个世界里。他走去浴室洗了个澡，又长久地注视镜子里的自己。
　　稍长的头发，是今年最流行的一种发型，染成了棕黄色。耳唇上戴着大颗的水晶。脖颈看起来干净细长，还带着一条金属项链。还有那张脸，棱角分明眉清目秀的脸。
　　那是所有女人都抵挡不住的一张脸啊。柳落轩自嘲地笑，狠狠地把湿毛巾抽在镜子上，水花在镜面上飞溅开，模糊了扭曲了它的映像。
　　柳落轩边擦头发边走回卧室，从床头柜的夹层里抽出一个硬皮本。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金额。
　　他的笔尖停留在空着的“今日收入”一栏，呆滞了许久，最终在那里写了个“0”。又把它藏回原处，准备睡觉。
　　但是他莫名其妙地也不想去睡自己的床，慢慢地移动到客厅的沙发上蜷缩着。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来，谁赋予了它安详的暖意。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递过来的。柳落轩看着那些微光，觉得温暖。他习惯性地抬手转转耳钉，突然想去触碰门的另一边的那个人的左耳。
　　他猛地坐起来，在黑夜里异常清醒。但是他只是坐在那里，只是想象。就像一座守夜者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