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5 —三十岁 ...
-
从公交车停的那个地铁站回家,夏琰要倒两班地铁,周五的地铁站特别热闹,一眼看去,检票口那里全是拖着箱子的大学生。
夏琰的母亲叶翎是高中的语文老师,父亲夏正江是一位工程师,家境说不上有多好,但足以让他衣食无忧,小时候各种兴趣班、补习班没少上,长这么大也没让他吃过苦,算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到家的时候叶翎已经做好了晚饭,一眼看过去全是他爱吃的,叶翎在厨房听见开门声,笑着说:“咱们家夏主席回来了,赶紧来洗个手吃饭,就等你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脸上露出这么轻松自然的笑容了,自从苏伊黎去世后,他跟家里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最开始的两三年里他甚至连家都不想回,从心里排斥与父母交谈,只想找个无人的角度躲起来。
后来他看开了一点,偶尔会回去看看父母,但他们一家人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其乐融融,相处时总带着点默不作声的疏离,相顾无言是常态,隔阂一旦产生就很难再消除。
他一时间有点晃神,在门口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夏正江从房里出来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你这孩子杵门口发什么呆呢!赶紧洗手吃饭,叶老师说一定要等你回来,家里的工程师都快饿死了。”
在他们家,要是没正事说,一般不会用“你爸”、“你妈”、“你儿子”来作为交谈中的主语,叫的最多的是代称,比如说“叶老师”、“夏工”、“夏主席”,在夏琰还在读初、高中时是班里的班长,那会儿父母经常叫他“夏班长”,小学的时候他们还叫过他好几年的“夏大队长”。
“叶老师今天下班挺早,有时间做这么一大桌子菜,”夏琰把行李箱放在客厅,去厨房洗了个手,帮着叶翎把碗筷拿出来摆好,“夏工今天准备吃几碗饭?吃完出去走一圈?”
“难得你主动你提出来要跟我去散步,我本来约了朋友晚上下棋,现在要为了你放他鸽子了。”
夏正江以前老喜欢拖着夏琰饭后陪他出去走一圈,小时候夏琰为了逃避写作业还挺乐意的,后来他年纪渐长,开始喜欢一个人呆着,也明白了作业早做完做都得做这个道理,就很少再陪他爸出去散步了。
这回他有意想要补偿父母,想着尽可能地多陪陪他们,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机会重新来过,他如此幸运,又怎么能不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吃了饭,叶老师在家洗碗,夏琰陪着夏正江去小区附近的街心花园散步,那里有一大片空地,一到晚上就有一堆中老人在那里跳广场舞,十分热闹。
“你这孩子突然约我出来散步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夏正江说,“你是不是突然觉得世上只有爸爸好?以前你有心事从来不跟我说,每次都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拉着叶老师偷偷说,现在是幡然醒悟了?”
“我只是单纯地想跟你出来散个步,你怎么想这么多?每天那么多设计图纸还不够你思考吗?”
夏正江显然不信,但儿子的心思他又猜不到,自觉这个父亲做得十分没面子,叹了口气说:“唉,人家都说儿子跟爸亲,我们家就是与众不同,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事跟我说了我也不会理解你?”
“你哪儿听来的瞎话,被人骗了吧!”
夏正江“嘿”了一声,照着夏琰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捏着他的后颈说:“你这孩子,就爱跟我杠,让让我会少块肉吗?”
“夏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能理解我?”
“真有心事?说出来听听,我尽量站在你的角度出发。”
夏正江刚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还打算走到凉亭那里去坐一会儿,步子还没迈出,就被儿子泼了盆冷水:“我又不是青春期少女,哪来那么多心事!你最近是不是想转行做老娘舅?工程师让你秃头做不下去了?”
“现在不是提倡什么家长要多关心孩子的身心健康嘛!你就天天盼望着我成地中海,能不能盼我点好啊?”
父子俩走了一路斗了一路,两人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厨房倒水喝,叶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看电视剧频道里播的家庭伦理剧。
“冰箱里有西瓜,你是先吃还是先洗澡?”
“我先去洗个澡,下午挤了公交和地铁,黏了一身汗。”夏琰边说边往房间走,进了房间后随手把衣服脱了,打着赤膊去衣橱里翻睡衣,目光被压在衣服底下的照片一角给吸引了,他将照片轻轻抽了出来,背面是一行字迹清秀的小字—
你是我的万丈光芒和璀璨星辰。
他眼眶里蓦地涌起了滚烫的眼泪,双手颤抖着将照片翻到了正面,照片已经泛黄褪色了,但依稀可以看出上面是两个长相清隽的少年,他们肩膀紧紧靠在一起,两只手藏在袖子里偷偷交握,左边的少年略高一些,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旁边稍矮一些的少年则是一脸灿烂的笑容,还很可爱的比了个“耶”。
这是他当年和苏伊黎的合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隐约记得的确是自己把照片压在橱柜低下的,但那会儿距离苏伊黎去世已经好几年了,为什么未来的东西会现在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或是眼花了,他看到照片上的画面正在逐渐变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黑水笔写的字,字迹苍劲有力,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他自己的字。
—三十岁的夏琰,你好,我是三十岁的你。
—你没有在那场飞机事故中身亡,或者说,我没有遭到不幸。我前几天偶然得知,我的一半灵魂因为某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原因回到了过去,即是现在活在过去的你。
—能够重新见到鲜活的、有温度的、会动会笑的爱人固然幸福,但你有没有想过,历史是不是真的可以被改变?如果你改变了过去的自己和小黎的命运,那么活在未来的我,或我们,是否还会存在?
照片上的文字不断地出现、消失,每次出现的新文字都要比上一次的更沉重,像是有无数道刺眼的灯光不停地撞击着他的眼膜。
—那些已经成为事实的过去组成了我们的现在,而我们的现在会影响到我们尚未抵达的未来。人生就像是一副多米诺骨牌,你在某个时刻做出的决定会影响到之后的人生,你妄图改变的是令所有人都感到束手无策的命运,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平行时空吗?可这人一开始就说了他是未来的自己,他不像是电影里演的那种和过去的自己对话,现在在和他说话的正是三十岁的自己。
照片上的文字再次消失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出现过新的文字,他拿着照片走到书桌前,拿了支黑笔试着在上面写字。
—如果你是我在未来的一部分自我,那你应该能明白我想要改变小黎命运的心理,当年是因为我做出的决定而导致了他那么早就离开了我,我不是非要进娱乐圈不可,但我非他不可。
未来的他应该在组织语言,照片上的文字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似乎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之中。
他有一点想不通,如果说现在的他和未来的他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那为什么他们的想法会大相径庭,就好像是一个人的善恶两面。
另一端的人在长久的沉默后,留了一句冰冷的建议—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文字消失,泛黄褪色的景象又重新出现在照片上面。
他握着照片发了会儿呆,活了三十年,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仅回到了过去,还能和自己留在未来的一部分不知道是灵魂还是意识的存在对话,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正常认知!
算了,先去洗个澡清醒一下再想这事吧!
他洗完澡出来,去冰箱里拿了切好的西瓜回房,看到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了一长串未读的消息,他解锁一看,十五条微信里后十条是苏伊黎发过来的,最后一条发的是,你这么早就睡了吗?你这年轻人的作息怎么跟我奶奶一样?
夏琰回他:“洗澡去了,你这年轻人怎么跟我奶奶一样自带话痨属性。”
那边几乎是秒回:“你没睡啊!要一起打游戏吗?我和同学开黑,还少一个人。”
夏琰看了消息后直接拨了个语音过去,说:“你们都什么段位,我看看用大号还是小号。”
“你太看不起人了,我这里三个铂金一,一个黄金二,”苏伊黎气势十足地说完了前半句,接着又弱弱地补了句,“我就是那唯一一个黄金二。”
“真巧,我小号也是黄金二,等我一分钟上游戏,我游戏名是我先走你断后。”
一分钟后,夏琰登陆游戏,收到了游戏邀请,他看着跳出来的框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先走我断后邀请您组队—排位·5V5王者峡谷。”
他点击“接受”进入房间,见他们都开了语音,他把语音模式打开切换为“组队语音”,刚一打开就听见有人说:“哟,情侣名啊!栗子,你女朋友?”
苏伊黎可能还没注意到夏琰开了语音,开玩笑地说了句:“是啊,他可厉害了,一会儿带你们飞。”
“你小子行啊,偷摸着连女朋友都找到了,周一带来给大家见见啊!”
苏伊黎继续吹逼:“他脸皮薄,我回头私下里问问他。”
“那就见见吧,下周一大家食堂吃个饭。”
夏琰冷不防地开口,把队伍里其他的四个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人说:“卧槽!怎么是个男人?声音还有点耳熟?”
“我也觉得有点耳熟,肯定在哪儿听过!”
“是不是开学典礼上站台上发言的人里长得最帅的那个?好像是学生会主席?”
苏伊黎被吓到是因为当着人家面满口胡诌被抓了现行,尴尬地笑了笑说:“哈哈哈,你们耳朵真灵敏,就是咱们学生会主席,我刚跟你们开玩笑呢!”
“你跟主席用情侣名?你俩怎么回事哟!”
“我就说你怎么好好的突然改名字了,你别是对咱们主席心怀不轨吧?”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苏伊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吹牛,“咱们主席大号是王者,我改个跟他差不多的名字,别人就知道我们是认识的,一会儿游戏开始我全队发一句,国服第一xx请战,对方肯定追着他打,我们可以趁机去偷塔!”
夏琰被他这套乍一听很有道理的说法给逗笑了,附和道:“你说得对,一会儿记得保护我方输出,也就是我。”
队伍进入匹配阶段,这个点打游戏的人很多,没几秒电脑就帮他们匹配了对手,进到了选英雄的界面。
一进去,除了苏伊黎和夏琰,其余三人瞬间选好了英雄,选的是他们平时玩得最多最好的。
静安区刘昊然:栗子你不玩打野?你以前上来都是秒选英雄的。
“我呢,是要进学生会的人,我要是抢在主席前头把他要玩的英雄给选了,那我以后还要不要在学生会里混下去了?”
夏琰说:“没事,我都可以的,缺什么我玩什么,你先选吧。”
“看看,做王者的人就是自信!”游戏名叫“宝山区李东旭”的人说,“栗子你快点,倒计时了。”
苏伊黎咬咬牙选了蔡文姬,在倒数计时还剩五秒的时候,夏琰选了兰陵王去打野,在游戏加载时他问:“我挺好奇的,苏同学在没改名字前的游戏名叫什么?”
“静安区刘昊然”替他回答说:“那名字说出来我都觉得丢人,他在五分钟之前的名字是,我弱鸡别打我。”
从“我弱鸡别打我”到“你先走我断后”,这孩子心里肯定做了很激烈的斗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改了现在这个名字。
夏琰说:“弱鸡同学,一会儿游戏开始了你紧跟着我,我保你不死。”
“好哦!请大家记得保护我方蔡文姬好吧!”
“我一个人就够了,”夏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