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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霜雪·三 平平吃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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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吃痛,呼了呼自己方才持剑的手心,气鼓鼓瞪着缓慢从地上爬起来的有雪,“你骗人,你分明会武!”
有雪筋疲力尽,勉强支着身子不倒,淡淡望向眼前正气恼的少女,眼里看不出任何喜怒,也无要与她争辩的意思,随后移开视线看向不知何处。
平平冲他撒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是不得劲,她讨厌这个人,比后院大黄朝她吠叫还要讨厌。气极了她便冲上去推了他一把,没怎么使劲,就见有雪轻飘飘的又倒在了地上,他双手撑地,再一翻掌,手心多了几道被冰碴划出的血口子。
眼看推完不算,平平这丫头又要上去咬他,三师兄连忙从背后捂住她那张血盆大口,骂道:“你这厮,学什么不好,偏和大黄学了身动不动就咬人的臭毛病!”
师父走过来,没见动怒,遣了一众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弟子,弯腰握住有雪的胳膊将他扶起,说:“他日仇敌侵袭,你也要一昧靠躲吗?”又将地上那把剑递到他那鲜血淋漓的手中,“你回去吧。”
有雪依旧没看他,惨白着一张脸,转身离去,一瘸一拐的比来时还要狼狈。
师父转身再去瞧他那小徒弟张牙舞爪的模样,手背到身后,敛容屏气,没好气道:“我教你武艺,教你识理,可没教你输不起去欺人出气的行径罢。”
平平扁着嘴,委屈巴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你不知他遭遇,今日没能胜他,不得有怨。今日无故伤了他,是你有错,去书阁寻瓶伤药给他送去。”师父踱了两步,思量片刻又道:“平平,你且记住,日后护好有雪,若他被伤及分毫,我定会不顾那师徒情义,将你饿上三日扔下山去。”
听到扔出山门不算完还得饿上三日,她张大了嘴,顿时吓得不敢说话。
原来师父不是不喜欢有雪,而是不喜欢她。平平觉得天都要塌了。
子琼目送着平平离去,小脸蔫得如同那霜打的茄子秧,他于心不忍,想起大师兄二师兄下山历练前嘱咐他的一席话,叫他看顾好师弟师妹,师父严厉,打罚从不留情,他须得从中调解,莫要叫这群年幼的小崽子们心凉。
平平人小,心却大,从前被师父师兄恨铁不成钢一通罚骂也从不放在心上,遇事迟钝,倒很是知道同门间守望相助和乐融融的情谊,那有雪才来不久,到底没有感情,却被师父处处护着,更对她说出要逐出师门此等话,想必伤心。
“唉,师父,何以要将平平牵扯进来,只是个不通世故的女娃。”他不敢当面驳斥师父,话中透着埋怨。
岑钰转头看他,问:“子琼,你可还记得平平初来时的样子?”
子琼一愣,点头称是。
平平是被师父从筱山的林中捡到的,小小一个娃娃衣衫破乱,各处都有伤痕。师父前去山下的村中打听,才知是附近城中遭逢祸乱,平平的父母为躲避贼寇,将哭喊不止的平平扔在米铺前装货的推车上,平平哭累了睡死过去没了动静,拉车的伙计行至村子里,打开米筐一看,心惊肉跳不知何时多了个女娃娃,怕被人误以为他是人贩子,就偷偷将孩子放在不远处的山林中。
几位师兄弟看她可怜,日日变着法儿给她送些好吃好玩的新鲜玩意儿,可每次见了她,她只缩在屋内的角落里,将脸埋得严严实实,任谁叫她都不理睬。极饿时也不吃送来的饭食,趁夜偷摸跑到灶房,专拣那凉透了犹如岩石的馒头进食,门口拴着的大黄冲她叫,她便分给它一半,一人一狗蹲在一处狼吞虎咽。
过了一年之久,平平才逐渐同他们亲近,师父说她不愿回忆幼时的伤痛,将那些伤疤用我们这些从天而降出现在她脆弱生命中的人的影子层层堆叠埋在深处,学别人那样笑,那样哭,直到把自己也骗过,这样小的一个人,却已体会过这世上最凄怆的痛楚。
“都是可怜的孩子,被这世间伤至此,怕是不敢再以真心示人,叫她护着有雪,何尝不是在护她。日后大祸降至时,心有牵挂,方知冷暖,若非如此,这世上再无人事可牵绊住他们,一朝行错,不得善终。”
平平依照师父的话寻来了伤药,路上磨磨蹭蹭不愿去见那个讨厌鬼,奈何雪下得太大,她冻得直打颤,只得去那人的寝院一避。
有雪院里鲜有人来,几日大雪已积至小腿,平平踏雪进去,在门前扭捏,晃着手中装着药的小瓶子,想说师父只命她送药,又没说非让她递到跟前去,真让她见着,保不齐不会上去给他另一条胳膊咬个对称的出来,这次可没人拦着了。
平平哼了一声,将药瓶放在门前,蹦蹦哒哒转身往外跑,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吃了满嘴的雪,冰凉凉的还夹着土腥味,懵了片刻,往常摔在雪里,像是被裹进了大棉被,并不怎么疼,可这一跤怎么如此硌人。她费力爬起来,见身下比他处雪地要鼓出许多,平平伸手去摸,竟拾得一丝暖意,再一捧雪一捧雪地扒拉开,露出了白衫一角。
平平叫着向后跌坐,半晌方回过神,脸庞湿热,师父说过的话在她脑中嗡嗡作响,她慌乱地用手挖开覆在上层的雪,少年嶙峋的身形逐渐显现,他趴在地上,露出的半张脸毫无血色,几粒玉尘飘零而下停在他如蝶羽织就的睫上,静谧至极。
平平环住他的肩,将他翻了个面,拉扯他的衣袖不停唤着他的名字。有雪,是叫有雪吧,你像个小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搭理,可你总知道自己的新名字叫做什么吧,我唤了你,你可一定要应应我。
她红着眼伏近了些,去探他的鼻息,贴近时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少年耳畔,发间的雪被悄悄抖落下,落在他煞白的肌肤上,落在他被无数冰刃撕开的无数条血口上,随即又狡诈地无声融化。
少年眼皮一颤,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红得似兔子的眼珠子,这兔子从眼眶涌出的泪被风一吹结实的糊在脸上,整张脸都冻得木讷。她本就称不上是个漂亮女娃,如此一来,便更丑了。
这样丑的模样,被他瞧见时,平平恨不得一个鲤鱼打挺钻进雪里,可他瞧见这么丑的一个女娃,也只是来了句——
“哭什么。”
这是平平第一次听到他讲话,他的声音清澈,夹带着病中的沙哑,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平平往他身上扔了一捧雪,哭得更凶了:“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要饿着肚子被扔下山啦!”
那个似雪的少年,用无神的眸子望着那个坐在雪地中央哭得泣不成声的小姑娘,叹出一口气,你真的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