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 总一] 存在与无》残血赋归鸿

9、漫长的告别-06-

　　雷德希尔区居住着大量共存圈的技术人才，这些人或供职于私人研究所，或工作于大型企业的研发部，或任职于共存圈的官方研究机构。
　　简而言之，就是雷德希尔区住着的全是一群技术宅。
　　总士之前有听说过这一传闻——其实也不算传闻——但他并没有在意，直到他决定和SEIN 一起去采购一些必须的生活物品，他发现SEIN的房间空荡荡地简直就是个毛坯房（过于夸张）。
　　而且因为在语言方面的不熟练和对终端的操作不甚了解，SEIN 买回来的食材并不多，已经全部在昨晚和早餐中消耗殆尽，如果不想接下来几天都饿肚子，他们就得出门去采购一些食材和熟食。
　　不过总士必须承认，SEIN真的很擅长做饭，而且应该还十分喜欢烹饪，最少在他还没因为沉睡而把情感模块睡光之前SEIN十分喜爱这个活动瞧他在失忆之后还能凭感觉煮出五菜一汤——份量都挺少——就可以看出来了。
　　不要小看烹饪这个技能，就像有的人再怎么学也只会把厨房炸/了，或者学了十几年还是只会做一道菜——没错这是总士的亲身经历——失忆了还能做出美味饭菜的存在目前总士只见过一个SEIN。
　　岛上的核曾经倒是有学过做菜，但是现任核只爱吃不能做，每次进厨房必定会报废一些东西，大到冰箱小到一个马克杯，以至于岛民一致决定不能让核接近厨房区域哪怕三十米距离，除非是餐馆。
　　谁知道接下来炸/的会是什么？他们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微波加热器爆/炸。
　　“是我的疏忽，”将终端的使用方式一一讲解给SEIN后，总士忍不住向他道歉，“对不起，SEIN。”
　　“为什么道歉？”SEIN接过已经调试好的个人终端，“是我没听注意。”
　　他的口语在一晚的练习后已经好了许多，因为他多少还是有些基础留存，只不过偶尔还是会像现在一样出现一点可爱的失误。
　　总士替他整理好翻起来的衣领，今天SEIN穿了一件冬青绿色的高领针织衫，这让他看上去没那么瘦削了，搭配卡其色的牛仔裤和运动鞋，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人们还是喜欢这样的穿法，大概是因为战乱让人类社会的时光被迫倒退了吧。他又给SEIN挑了一件白色的短外套，预防外头温度过低，在他看来就算SEIN的体质特殊，但也有FESTUM被冬天冻得嗷嗷叫呢——虽然他不明白FESTUM为什么会觉得冷——所以他决定还是提前准备一下。
　　SEIN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细碎地搭在肩上，他安静地让总士替他安排这些，又接过装着外套的背包，里面还放着用来装东西的购物袋和一些小零食等零碎物品，总士自知不是个细心的人——他知道一定会有人反对但他又不是能关注到方方面面的存在——在昨晚他特意请教了同为派遣队的友人堂马光，他的这位女性好友毫不犹豫地给他列了一份清单，让他酌情删减自己看着办。
　　先不提总士自此对异性出一次门要带多少东西产生了极大的误解，在看到那份长长的清单后，他不得不花一点时间来决定今天SEIN的背包里要装什么，事实上，他才睡不到五个小时。
　　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意外的和一些第一次面对孩子出游情况的家长们重叠的总士现在十分满意地穿上自己的黑色大衣，朝SEIN伸出手，“走吧，我们一起去逛一逛。”
　　“嗯。”黑发青年牵住他的手，两人一同踏出房门。

　　他估算错误了……
　　看着兴致勃勃站在蔬果区里认真挑选的SEIN，皆城·不会煮饭·总士一脸严肃。
　　万万没想到，SEIN他不是擅长做饭而已，他是精通（重音）烹饪啊！
　　海神岛的那群人估计要羡慕死自己，不，一起来共存圈的大家肯定会羡慕死自己，然后开启每天蹭饭的生活，那他的开销就要好好计算一下了……
　　对于食材只限于了解名字，料理时只会一锅炖的总士来说，可以精准分辨蔬菜好坏、新鲜度、适合哪一类烹饪手法的SEIN属于那种遥不可及的可以凭手艺养活自己的存在。
　　“今天晚上吃咖哩怎么样，总士？”看吧，别的发音和语法可能还会出错，但是在和食物有关的时候SEIN可以瞬间流利地说上一段，“我选了洋葱、马铃薯、一些芫荽、胡萝卜之类，等等我们去调料区看一看吧，我刚刚看到有卖煮咖哩的香料。”
　　“好啊，我很期待SEIN的咖哩。”总士一边回答着，一边接过SEIN选好的食材去称重处过秤，SEIN则提着另一个购物篮子走去香料区。
　　看着售货员熟练地给食材贴上对应的标签，总士忍不住又看向超市外。
　　这里距离他们的住处已经有了一段不小的距离，他们没想到雷德希尔区周围的商店街销售的商品和其他地方有些不一样，新鲜的食材并没有多少，倒是速食产品种类相当多，都是微波加热就可以食用，各色菜系应有尽有。
　　SEIN并不喜欢吃速食食物，尤其是罐头之类，只要饭菜里加了一丁点罐头食物他都会表现出来，总士就会收获一只皱着脸的SEIN，所以能不买速食就不买。
　　想到这里，总士忍不住笑了下，他没想到真壁一骑会这么……平易近人。
　　ALVIS记录中的『真壁一骑』，似乎和他认识的这位真壁一骑完全不同。
　　他提着装满蔬菜和水果的篮子走去调料区，说是煮咖哩，SEIN似乎不打算让总士一道菜吃几天，因此他还买了一些耐放的蔬菜备用，比如西兰花、西红柿、甜红薯……种类之多让总士也有点意外。
　　SEIN正站在一些香料前发呆。
　　“怎么了吗？”
　　黑发青年回望他，“我这些东西以前见过好像。”他道，那些词又开始东拼西凑了起来，他不知道他的眼中是浓重的迷惘。
　　“是在网上吗？”总士问，不过他也明白了SEIN的意思。
　　“不是、不是网上，过去……我的过去（my past）…有一个画面。”他伸出双手徒劳地比划着，最后发现自己找不到词可以表达，只好沮丧地垂下头，吐出一连串的发音。
　　“没事，别着急，我们可以回去画出来。”伸出手抓住SEIN枯瘦的手，他的手一直很瘦，医生的检测结果是经历过长期营养不良，总士用相当缓慢的速度说道，他用的不是现在的通用语，而是古英语，现在的英语在语法和单词构成上融入了一些其他拉丁语系的痕迹，“我们可以一起找回你的过去，如果你希望的话，慢慢来。”
　　“那是很重要的地方。”SEIN 喃喃着，转身去挑拣香料，“那是大家的家。”
　　他眼中有一点隐藏得非常好的偏执和疯狂，总士看得很清楚，SEIN在努力不让他自己表现得糟糕，虽然他也不打算和这个崭新的陌生世界有任何联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SEIN，你是知道的吧？”棕发青年走上前帮他挑选晒干的班兰叶，“不是没有人期待你的归来，我们都在等你。”
　　『可是我不值得你们等待，我也不想要，所有我在乎的都会离开，我会看着你们一遍一遍离开，我无能为力。』
　　心底传来一个声音，很年轻干净的声音，却已经带上漫长时光留下的苍老。
　　总士叹了口气，他不会和人交流，真的，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在很多时候了解到SEIN真正想说什么。
　　“但是我们现在存在于此，SEIN，为什么要纠结看不到的未来……你自己也说了，你等到了要等的人。”
　　SEIN抿紧了唇，他看上去快哭了，总士想。
　　“我没等到我要等的人，我真正要等的人……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了。”他轻声说道。
　　那一刻，总士感觉一股莫名的悲伤淹没了他，仿佛造成SEIN如今模样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他出生在22年前，只是一个好运的受到星核特殊优待的人类。
　　“会想起来的，只是时间把他埋在你心底深处而已，我的朋友。”
　　在付账时，SEIN不得不走到不远处，他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他不明白什么叫做心理问题——因此总士要求他别离开太远，但是SEIN的存在似乎让负责收银的女性（外表）FESTUM有些紧张。
　　“冒昧问一下，”这位娇小的红发FESTUM看了看SEIN，又看了看总士，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们两位是伴侣吗？”
　　总士被这句话的信息给惊呆了，什么和什么？
　　“不好意思？（I beg your pardon？）”他勉强维持住自己表情，“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是伴侣（Partner）呢，女士？”
　　“哎呀……抱歉，”这位FESTUM意识到不对，“因为你们之间的眼神和交流方式，像是人类推崇的相濡以沫的夫妻……”
　　哈啊？！
　　“不过我很少遇到人类与FESTUM交往……似乎是因为你们人类不喜欢我们这样的长生种。”她话语中的怨念让总士大概猜到了为什么她会这么羡慕地看着他和SEIN，又在发现他们不是情侣后感到遗憾。
　　可能是因为这位女性（他尊重她的选择）曾经也喜欢过人类，并抱有与相爱之人共度余生的期待吧。
　　“咳，虽然我和我的同伴并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种关系……”将买好的东西打包，总士正准备和女子告别，一个声音却在他身侧响起，“但是你总会遇到真正喜爱你、又不介意你的长生的那一位正确的存在，人类或许会在意过于短暂的时光无法与恋人共度，或者不愿让另一半承受注定分离的结局，但若是愿意与你一同前行，那么他或她终究是希望能在短暂的时光中留下足以铭记的回忆，你会遇到这样的存在的。”
　　“人的一生对于FESTUM来说，只是漫长时光中的短暂奇遇，不要遗憾，应当接受并享受，然后在注定的时候分别。但在外人看来，可能这会有点自私。”SEIN把打包好的包裹交给运输人员，他们会帮他们将东西送到住宅区的生鲜寄存处。
　　他用的是通用语，夹杂了古英语的文素，不过还是可以听懂并明白他的意思。
　　“你说的对，先生。”娇小的FESTUM又笑了起来，“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来到共存圈的原因吧。”

　　他们又去购买了一些家具，总士委托了店铺帮他们运送，然后带着SEIN去吃午饭。
　　“你总得试试现在的食物，SEIN。”他拉着对方的手走上轻轨，坐在窗边，将一些首都圈标志性的建筑介绍给SEIN。
　　SEIN侧过身，看着那些充满简洁美感的建筑，灿金色的眼倒映着窗外灿烂的阳光，他一边简短回应着总士，一边望着窗外，甚至忍不住把靠窗的右手搭在玻璃上。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在狭小的黑暗空间中待了太久突然看到阳光的人，一边惊恐于外边的世界已经这么大，一边欣喜于蓝色的晴空和温暖的阳光终于眷顾于他。
　　是的，人类，不是FESTUM，FESTUM不会害怕黑暗，不会喜爱阳光，除非他们拥有了『自我』，或者说『人性』。
　　这一刻开始，总士才觉得SEIN真正从那个坟墓里活过来。
　　远行迷失多年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