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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漫长的告别-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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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IN终究还是在总士的请求下接受了本就属于他的身份信息和名字,但他依然不会对“真壁一骑”这个名字有任何反应,总士只好依然叫他SEIN。
他们没有入住那间共存圈为他安排的公寓,在确定公寓的产权已经由共存圈全数转让给SEIN之后,总士做主将公寓出租给他人,因此这间公寓目前已经挂在房屋租凭网站上,等待有能力支付市中心租金的人选上它。出于对SEIN的心理状态的考量,总士在城郊的住宅区重新为SEIN选了一间公寓,租金由总士支付——ALVIS对它的员工不会有任何苛待——他的小金库足够他们安稳生活好一阵子,而这段时间总士希望能够帮助SEIN摆脱不正常的心理状态。
最少,让SEIN不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总士对历史上的真壁一骑不曾刻意去了解,过去数百年的飘泊中不断有新的血液加入到流浪的人群中,那段真壁一骑活跃的年代对于岛上的人们越发的遥远,最终只留下无数被神化的传说,和历史课本上冰冷的文字述说着那时的残酷世道,以及挣扎着前行的人们。
过去的总士将精力投注在其他地方,比如ALVIS给他安排的课程,比如自己到底从哪儿漂到ALVIS的,要知道当时ALVIS还未正式出现在外界势力的视野,他们仍在移动的岛屿上生活,如果那个婴儿在漂流到岛上之前出了任何意外,如今都不会有名为“皆城总士”的人安然站在此处。
但现在总士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过去的“真壁一骑”是怎样的一个人,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将“真壁一骑”的影子套用在SEIN身上,这是对SEIN的冒犯,也是对“真壁一骑”的冒犯。
可是总士相信,就算彻底遗忘了过去,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事物是时光也无从改变的存在,了解“真壁一骑”也许能帮助他了解SEIN的内心,历史上记述的“真壁一骑”按照撰写者的说法是“待人温和但性格坚韧的存在”,也许他待人温和,但他并不是一个会因为他人言语放弃自己的目标的人,或者FESTUM?按照总士对SEIN的观察,恐怕他也是相同的个性,只不过因为记忆混乱而去掉了平常伪装的那一层外壳。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SEIN的声音打断了总士逐渐发散的思绪。
黑发青年站在初步装修完成的客厅中央,环视四周,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飘散在空气中,“我回家了吗……”
“嗯,我们回家了。”总士走上前搂住他,“你回家了,SEIN,所以如果有一天SEIN出门去玩,去做想做的事时,请一定要记得回家.”
ALVIS——海神岛上还有人在等你回来,真壁一骑,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可是你却把我们弄丢了。
你和我们之间横亘着数百年的光阴,而我希望我们能一起缩短这个距离。
数天之后ALVIS的文件被送到共存圈科研部和最高行政机关的案头,名为要真咲的ALVIS副司令语气略微强硬地要求共存圈不可对ALVIS派遣人员造成任何伤害,并且共存圈不具备对派遣队的执法权。
这话对科研部没有任何影响,目标只有知识的星辰大海的科学家们对此只是稍微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陷阱条例之后就爽快地同意了ALVIS的要求,但对于共存圈的行政高层来说,这份文件足够将本就心怀鬼胎的几位高层噎得好悬没有心脏病发作,此后一听到ALVIS的消息条件反射地脸色发青。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总士正式加入了ALVIS驻共存圈的科研团队,主攻抗同化因子在抑制FESTUM攻击方面的研究。
人类与FESTUM战斗数百年,期间有过蜜月期也有敌对时期,但无论在什么时候,对人类抱有敌意的FESTUM都不在少数,它们不会在意所谓其他星核与人类的合作,只要它们追随的星核选择敌视人类,它们不介意对人类大肆屠戮。
为此在大约一百二十年前,新国联的科学院研究出了第一代抗同化因子,随着战火重燃,这一研究的初始数据和资料彻底散佚,二十多年后,在ALVIS的支援下,新国联成功研发第二代抗同化因子,随着战争结束,三大生存圈建立,新国联方与共存圈方进行了部分的科研成果共享,其中就包括抗同化因子的技术。共存圈在这方面的投入并不小,除了对新国联的防备,也是对共存圈内的FESTUM的提防。
“据我所知,共存圈内也有不少FESTUM生活是吗?”总士大致浏览了这个研究的历史资料,抬头问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
“是的。”名为艾伦的研究员肯定了他的猜测,“不过他们大多是以人形出现,这是我们和星核的要求,无法化为人形的FESTUM比较罕见,不过我们不会排斥他们,至于FESTUM生存圈过来的新居民则要求能流利使用通用语沟通。”
“我假设还是有FESTUM袭击人类的案件发生,才会导致抗同化因子的研究?”
“这种事不可避免,我们只能让受害者支撑到救援到来。”艾伦道,“这是现状,毕竟是不同种族,所以执法机关也开放了面向FESTUM居民的招聘。”
“原来如此。”
另一个人出门了。
黑发青年直挺挺地躺在铺着雪白床单的床上,双手放于小腹,注视着天花板上太阳光绘制的光斑。
想不起来。
那个人好熟悉。
皆城总士。总士。
熟悉的发音,熟悉的模样,但是他想不起来。
他在哪里见过他呢?
SEIN坐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总士特意选择了三室两厅的公寓,给SEIN安排了一间属于他自己的卧室,只是距离入住已经过去了两周,房子的另一个主人已经结束了安置期正式到科学院工作,这间卧室依然空旷得只有一张床和几件小家具。
入住之后SEIN更加地沉默,他的异常之处似乎因为终于能够独处而去除了之前掩盖其上的面纱,尖锐地呈现在皆城总士面前,就像退潮后礁石林立的石滩,满是被时光侵蚀的狰狞。
如果此时的SEIN没有失去使用语言的能力,可能他会把所有将他的内心翻搅得天翻地覆的负面情绪朝这间公寓的另一位居住者以刺耳的言语发泄,但他没有这个条件。
而且就算能开口说话,SEIN觉得,自己依然不会将这些正在折磨他的负面能量转嫁给对方。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这么认为,就像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亲近这个青年。
他知道自己忘记了很多、很多、很多东西,也能从他人的反应中看出自己以前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可是他似乎找不到让自己脱离现在这个状态的理由。
就好象他到如今依然没有让同居者知道自己最严重的问题。
他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无法理解其他人在说些什么,诚然有些词汇他确实能够理解,在此前的交流中他也能够通过只字片语大概猜测对方所要表达的含义,可是这改变不了他所说的语言和他人使用的语言有很大差异的事实。
人类一直都是群居生物,离开群体的人类就像脱离了水的鱼,会在寂静的角落逐渐枯萎了生命。
SEIN已经不是人类了,但只要他还拥有着人类的特性,他就无法避免这个结果。
“为什么……”他隔着玻璃看着楼下各自活动的人们,“为什么会醒来呢?”
『为什么不让我就这么沉睡下去,在美梦中离开?』
内心深处有谁在这么问道。
贴上冰冷的玻璃层的右手缓慢地蜷缩起来,鎏金色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接着又平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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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总士回到家中时,意外地看到SEIN 站在半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
“SEIN?”他一边把用来挡风的大衣——首都圈的纬度和气候让这里的夜晚比别处要来得冷多了——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一边看向动作有些迟钝但十分专注的SEIN。
这时总士才想起自己似乎因为工作的缘故,忘了带对方了解住宅区周围环境,他来到餐桌旁,上头已经摆了几道菜,份量不多,卖相也不算好,但可以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回来…欢迎、回来?”SEIN抬头看他,黑色的发丝已经被他用不知道哪儿找来的发绳扎了起来,身上穿着一套以棕色和卡其色为主色调的家居服,袖子挽到肘部,还在外头套了一件一次性——最少总士觉得不算耐用——的围裙。流理台上放着几样切好的蔬菜,似乎晚餐的准备已经接近尾声,SEIN 正在处理的是一锅蔬菜汤,汤锅里放了些切块的鱼丸、紫菜,还打了蛋花,搅动时还看到豆腐块飘起来,“可以吃、马上。”SEIN磕磕巴巴地说,一边皱起眉头一边把其他蔬菜放进锅里,显然他现在对自己的语言能力并不满意。
不知道在这之前SEIN差点选择当个哑巴——然后他发现不说话真的很不方便——的总士笑了起来,他觉得这样会为一些问题而生气的SEIN意外地有些可爱,当然这从本质上来说是件好事,这代表SEIN开始想要改变现状。
最少比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要好得多,总士不怕SEIN现在的做法会惹出什么问题,他怕的是“没什么问题”,那代表着SEIN已经彻底成为了FESTUM,失去了对世界的在意、失去了对‘自我’的定义、失去了继续以“真壁一骑/SEIN”存在下去的念头。
“等吃完饭我们来练习语言吧?这么多年过去通用语的使用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他趴在桌上,头枕着手臂,自下而上地注视着SEIN。
“可以。”对方看了看他,转头把汤锅从灶台上挪了下来,放在另一边,然后转身看着他。
“怎么了?”
黑发青年犹豫了一阵,总士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别动,然后SEIN伸出了右手,还带着不健康的青白色的手掌揉了揉总士的头发,没有弄乱他的发型,但是力道很温柔,“欢迎回来。”
SEIN轻声道,嘴角扬了扬,似乎在尝试露出一个笑容出来,最后失败了。
“嗯,我回来了。”在对方的情绪又要低落下去的时候总士抬头蹭了蹭对方的手,他注意到SEIN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吃、吃饭了。”
感到高兴——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高兴——的SEIN盛了汤,两人一同坐在有些窄——SEIN还不知道这个设计的桌面可以拓宽而总士不想打断他——的餐桌旁开始享用这顿SEIN花了不少时间学习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