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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星际11 童年趣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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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稍退之后式凉恢复了点力气,他提议去山庄附近的白沙步道走走。
那是一条由特殊材料铺就的平坦小路,路旁没有任何植被,取而代之的是许多回声和视觉的艺术装置。
不同材质和大小的鞋底,不同的身高体重,踩到如同形似白沙的铺路材料时,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借由路边的艺术装置,每个人可以听到自己行走出来的乐音。
“不行。你吃药吃得现在听声音都低两度。”淮贤否决了他的出行计划,“等你好全了我们再去。”
“你旷工出来,却跟我窝在另一个星球的房间里这么久。”
“能看到你这么虚弱的样子,很值得。”淮贤趴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额头上,“只是可惜没能看到你落泪。”
“你这种趣味还是掩饰一下吧。”
式凉拿下他的手,学着他对自己做过的那样揉捏。是有点好玩。
如今他的手腕即使转动也不会有弹响,指骨坚韧,关节灵活,皮肤细腻,整个握在手里又很柔软。
能有一具不病不痛的身体多么好啊。
看式凉捏到最后习惯性地给自己把脉,淮贤笑起来。
式凉不禁也跟着笑了,在他手背印下一吻:“为什么前阵子冷淡我,又突然叫我一起来旅行?”
布料在耳畔沙沙作响,午后的光线漂浮在暄软的被子之上,淮贤坐起身:“你察觉了吧,我对你一直有一些,负面情绪。”
“嗯。”按系统曾经提供的进度条数值来看(在离开那个世界后进度条关闭了),恐怕不止负面情绪那么简单,那无限接近于恨意。
“每个对你动心的瞬间我都有种……陌生感,或许是陌生带来了恐惧,所以也有种逼近的濒死感。我真的觉得你迟早会害死我,而你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有了负面情绪?”
淮贤弯起的膝盖倒向他:“你也有问题。”
式凉专注地听着。
“一开始你对我太好了。你隐藏着善意和疼惜的眼神穿过一切相反的肢体和语言传达给我,你让我觉得我是对你很特别,让你很在意的人,但很快我就清醒过来,即使对我做出那种事的不是你用的身体,你也会对我好。
“你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能对一个人那么好,我该怎么衡量你感情的尺度。
“你对那些不值得的人都礼貌友善,那么对那些值得的人呢,怎会不让人想试探你的深浅?”
这是式凉救罗赛蒂引发的淮贤一直以来的疑问。
“再一个是;你接纳我本来的样子,从不要求我改变我的本性。你对我的关照里不包括对我某些本性的认可,但你接纳我。你反感我的一些行为,但你从没要我改正。甚至一次探讨这个问题的正式谈话都没有。那这到底是接纳还是回避?”
“好,我们正式探讨一下,你就不能发展些对他人无害的高尚爱好吗?”
“那你能不能发展一些危险的爱好——我就没法这么问。你那边的永远是标准答案。”淮贤低下头,“所以你,是我唯一高尚的爱好。”
式凉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接纳也好,回避也好,我不想让你感到负担。……我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我清楚你对待我有多么特别,你在我心里也一样只多不少。你不相信么。”
“我相信。”
淮贤转过脸来,式凉注视着他。
他进行着怎样的思索?他似乎并未对这份相信赋予什么价值。
“只是没想到,宽容友善是我培养了那么久的为数不多的优点,却为你不喜。”
“哦对了,我还讨厌你莫名其妙的谦逊。”
“……”
“你把别人对你的恭维或斥责,无论事实与否都当耳旁风。你在一切开心的、激情的,或低落的、悲情的时候保持着客观理性、疏离超脱的态度。”
从刚才起,式凉就静如深潭、柔和如水地望着他,淮贤与他目光相接,谈了这么久,还是有种停在原地的感觉。
就像时间、命运、世界、宇宙,一样能把个人庞大的感情化为乌有,把浓烈的冲淡。我的乖癖在你这种注视下变得滑稽可笑,你如同山脉一般盘踞在大地上,所有规则在你的目光下理所当然地轻盈运行,毫不紧迫,却无法撼动。
“你有双令人不安的眼睛。有人说过吗?”
“没人说过,但我经常能从他们移开的眼睛知道这点。”式凉的指腹抚过他的眼眶,拨开上面的碎发,“其实你也是。”
淮贤闭上那只发痒的眼睛。
“我不喜欢你眼睛里过度的洞察。直钻心底幽密,让人赤身裸体。恐怕到了那时,你还会以那种怜悯柔和的目光仔细审视,随时能做出剖开灵魂的判决……所以我说,你温和的眼睛比什么都冰冷无情。你始终清晰明白,却令人堕入混乱。”
“哈哈,但愿我真是你说的那样。”
或许是卧床修养的功劳,式凉的嘴唇湿润了一些,血痂痊愈脱落了,大笑也不会撕裂。
“我说了那么多,公平起见,也和我说说你的过去吧。”
“嗯……听说那个人是被强迫的,殷氏满城找他,他吓得自杀了。似乎本来找他也不是为了给他名分,而是查验血统,扼杀耻辱。
“我没被牵累,出事之前,我一直是珍宝般被捧在手心长大的。不知道为什么,抄家最令我痛苦的是阶级滑落,而非亲人横死。可能自私自利、刻薄寡恩是我的天性吧。
“姬府初被包围时,几个长辈心知大势已去,女人们只要消等待手起刀落即是,长辈们召来男人们,告诉我们,如果不想余生为虜为俾生不如死,就跟着她们进那间小屋。”
式凉记得自己算过,当时他九岁。
“那里面是死,我想这个念头应该会像烟花一样在我们所有人脑海炸开。
“那间小屋里养着珍稀娇气的曼陀罗花。她们说吃下之后,做祭牲时被刀砍被土埋就不会太难受。
“不做祭牲充入贱籍的未来有多可怕,我也很清楚。可我总觉得我命不该绝。那时我神童之名传遍都城,正是踌躇满志,睡眠都嫌多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醒着享受生命的欢乐的时候。某种盲目的希望盖过了一切。我没跟进去,一半男孩以我为榜样,也没去。遇见你的时候,我是家族中唯一活着的。”
淮贤得意地抬眼,式凉现在也是他方才所控诉的那双眼睛,因困倦而水亮,含着无力而深切的悲悯。
“跟着我活下来的那些男孩就仅仅是多受了几年折磨再死而已。幸存一次没有意义,光是忍受折磨也没有意义。必须一次又一次幸存。”
他发现式凉没有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
“那些折磨我的,不叫它们万虫噬心千刀万剐,也要搞得它们人仰马翻鸡犬不宁,等它们被埋在土里烂没了——我!我还活着,那才有意义。”
淮贤嘴角不自觉流露出笑意,眼睛也一样带着发热似的笑。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能心平气和地听你说起你过去的恋人吗?因为他们全死了。我活着。”
“为什么你现在才说。”式凉蹙眉,“若是那个世界完后我们没有再见,这样沉重的心事你就自己一个人背负?”
“沉重?你还是没有理解。”淮贤抓住他的手摇了摇,“那是给我力量的美好回忆。”
式凉没法不想到他的任务内容:“你可否有一刻后悔,没进入那间屋子……”
“你在说什么啊?”淮贤就好像式凉算错了十以内加减法一样吃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配让我感到后悔。”
“任务者的任务很像我附身之人临死时的残念,往往是一个人内心最深的症结或渴望,我读过你小时候出名的那首诗——”
“那篇拙作满是豪言壮语,歌颂人生壮丽,蔑视苟且偷生,以献身为荣,视死如归……像要惩罚我那时的天真幼稚似的,我的人生成了什么样?系统又给了我这么个任务。最渴望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是我最难以接受的,一定是默默无闻、什么也不是地死。这不代表我渴望光辉灿烂地死吧?”
发觉式凉情绪不佳,淮贤一拍他的大腿:“干嘛这副表情,我也是有童年趣事的好吧?”
式凉勉强笑了笑:“我猜那并不轻松有趣。”
“硝皮坊做工的第一年,尽管我当时在装疯卖傻,主管人还不错,帮了我不少。有一天他情绪很差,我陪着他坐着。他不肯说话,我想听他说发生了什么,想握住他的手。
“我把手洗干净,放在他手上。他甩开我。他应该是想对我动手,但他控制住了。他说我的手太冰了。我能找到的只有冰水。
“他说我该学学规矩了。”
式凉还记得淮贤给自己的第一封信,为什么他写冷意是从双手灌遍全身的。
还有那无法得见的第二封信,伤感如同织就绢帛的千丝万缕般浮现。
“后来他被蜂子蛰到,又背上发痈,折腾了七天七夜才死。”当然,有人说是淮贤干的,可淮贤觉得那也不算,“再后来呢,换了个脾气差的主管。就是我经常跟你说起的那个。你看,命运老是捉弄我,不过我也都回敬了回去。”
他期待着式凉被逗笑,但式凉默不吭声地侧过身,把脸转向往窗外的远处。
“好吧,这些庸俗琐碎是没有橙色的湖和长腿的鱼有意思。”
淮贤静静躺下,摆弄了一小会儿自己的手,又看向式凉背光的背影,什么细小的东西一闪一过,掉下他的下巴。
……认真的吗?
淮贤骑到他身上,扳过他的脸,手掌刹那湿了。
“药的副作用?还是因为病?我只见过流鼻涕的,第一次见……”
式凉泪眼望他。
“我说错话了吗,因为我的童年趣事?”
淮贤一向反感眼泪,尤其是悲天悯人性质的。
问题是,即使式凉经历同样的事,今昔回想也不会如此。
“那点事,哪费得着眼泪。”
他没在诉苦,式凉也不是会为人类的苦难而胸怀感沛到流泪的人,这就奇了,淮贤虽然说过想弄哭式凉,但是真的看到他这样“动情”,不仅没有成就感,竟还感到一般无二的鼻酸。
他居然从另一个人对自己的感情,来悲悯自己。
淮贤捧起他的脸,珍而重之地从式凉的眼睑舔掉眼泪。
这是无与伦比的甘霖,而他不愿有再尝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