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4、废土18 喧哗骚动 ...
-
把炭条堆成中空的塔形,附赠的酒精块放在底下。
一切完毕,他凝视了炭盆许久,最终把它推到房间角落,用废报纸盖上。
晚饭时间,他到楼下厨房,烧了壶水。
就着水吃药,看了会儿书,又吃了一回药。
入夜不久没有困意,式凉也准备回卧室了。
客厅某处响起铃声。
式凉找到抽屉里忘记关机的手机。
上次借柯比,她存了号码。
式凉接起就听她说:“黑米不见了!我就洗个澡的功夫……”
他叹了口气,披衣出门,下了台阶,忽然顿住。
“不用着急,它在我这。”
黑米自己跑回来了。
气喘吁吁,满身灰尘,也不进狗屋,趴在花圃底下的阴影里,哀怨地瞅式凉一眼,又扭过头去,尾巴意思意思地甩了两下。
那一瞬间式凉仿佛看到了赫什叶。
“我说呢……”柯比松了口气,“跟我回来之后它兴致一直不高,一听到屋外过自行车就摇着尾巴扒窗户。”
“它吃晚饭了吗?”
“不肯吃。”
“那我得去给它做饭了。”
“好的,改天再聊。”
式凉给只剩一格电的手机充上电,打开厨房灯,解冻面包、炖肉。
随后他拿了根骨头出来,放在黑米鼻子前。
它白了他一眼,扭脸不吃。
式凉蹲下来,抓过它的脸揉了揉:“送你去玩两天,不是不要你了。”
黑米好像听懂了,尾巴甩起来,舔他手,拱他。
“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黑米哼唧着用嘴筒子够他的脸。
“算了,让你这次。”式凉自认理亏,“就一次。”
次日早上,式凉醒得有点晚,黑米没有刨楼梯,而是上了二楼。
听到它在门外哒哒的碎步式凉就醒了。
打开卧房门,都没对上眼神,它夹着尾巴跑下楼。
一想到还要洗漱换衣服做饭吃饭遛狗,他抓紧了门把。
今天倒是没有头疼,但是为什么连这些事都变得困难了?
他瞥了眼房间角落的炭盆。
外面忽然传来鸣笛声。
式凉从窗户看到柯比。
她借了车开过来送回黑米的东西。
“你的花都开了,好美啊。”
式凉机械地回头,又看她和黑米亲热的样子。
“小家伙就认准了你,没办法呀。”
遛狗的时候,式凉路过便利店买了个打火机,顺带买了盒烟。
现在就有点夏天的苗头了。
到了夏天,走在晴空下如同进了火炉一般。
听闻往年天气更极端。
式凉不再看报纸,也不再吃止痛片,只看植物科普和汽车期刊。烟买了一直没有开封。
日复一日地平稳生活,他没有烧烤,自然也就没有邀请柯比。
夏末的某一天赫什叶突然来了。
她提着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里面是两条金鱼,一红一黄。
“黛博拉没陪你来?”
“上个月分手了。”
感觉她不想说,式凉就没问原因。
她看着挺精神,一直说说笑笑。
讲了很多她的事之后,她状似无意地问到式凉过得如何。
“就那样。”
黑米打了个喷嚏。
“还是不想用手机吗?”
式凉摇头。
她的脸不受控制地轻微颤动,最终没说什么就走了。
没过几天,莉兹给式凉递了份资料。
赫什叶要和新女友凯瑟琳来做客。
第二天柯比给他往厨房搬食材时问:“又要招待贵客,是上次那位?”
“是另一个了。”
“她挺受欢迎的呀,看来她在现实中和电视上一样讨喜。”
接受到式凉的目光,她解释:“我经常看电视,电视又经常报道她。有阵子身边人都谈论《在封锁区》,我也跟风买了本,不过都没翻开过。”
“你基本是她粉丝了。”
“不算吧。”
“等她来我给你要签名。”
“都说不是粉丝了!”
说话间,黑米跑进院门。
“嘴里叼着什么?”柯比想摸它的手滞住。
一只和它的背毛一样油黑的乌鸦,翅膀受了伤。
它轻轻把乌鸦放在门槛前。
“天啊,它是想救它。”
式凉捧起乌鸦:“可能看我之前救过,以为我喜欢。”
“那不应该鼓励它,要是它天天往回捡鸟该怎么办?”
“鸟不会天天受伤让它捡。”
为了明天的晚餐不出岔子,式凉买了个鸟笼。
仅仅是外伤,给它医治了就放进笼子。
凯瑟琳带了一瓶酒来。
她的肤色和赫什叶一样,赫什叶面孔没什么阿拉伯地区特征,她则相反,化了妆更显浓艳。
她有点羞涩寡言,赫什叶努力调动饭桌上的气氛。
中途赫什叶去了趟卫生间。
式凉望着另一个房间的鱼缸,那两条金鱼固然美丽,但在野生鱼苗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孱弱。
“我看过你的片子。”
凯瑟琳突然开口,鞋尖碰到了式凉脚踝。
“见到本人,你身材似乎更好。”
赫什叶回来,她又若无其事地聊起别的。
式凉盯着她,并不搭话。
赫什叶不明白空气为什么变成这样,只好一个劲儿地找话题。
某时凯瑟琳悄悄向他使眼色,似乎在嗔怪他眼神露骨。
式凉放下刀叉:“刚才你说,看过我的片子,什么片子?”
凯瑟琳神色并不慌张:“采访节目。”
“还说我本人身材更好,我该感谢你的称赞吗?”
除了鱼还在游动,其余全部凝固了。
式凉擦了嘴角,把餐巾往盘中一扔。
“还有,别再用鞋蹭我袜子,很脏。”
凯瑟琳临危不惧地笑了笑。
“有什么误会吧。”
赫什叶站起来,抓住她的胳膊拖她出去。
几分钟后赫什叶再回到餐厅,把剩菜扫进凯瑟琳的盘子,连同她用过的餐具丢进垃圾桶。
她沉默地把剩下的碗盘刷了又刷,式凉坐在空无一物的餐桌前看着她。
“垃圾我带走了。”
她走得很快,式凉在院门才跟上她。
“抱歉出了这种事。”她低着头,不想被看到脸。“以后再也不会了。”
说完又要走,式凉扯下她手中的垃圾袋。
袋子掉在地上,传出酒瓶与餐盘碰撞破碎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道歉?”
“人是我带回来的。”
“莉兹她们也没查出端倪。或许我当面戳穿她太不顾你的脸面了,你在生我的气?”
“不是,我想谢你来着,没有顾虑我而忍气吞声。”
“你说以后不会了,是不再恋爱了,还是恋爱不再让我给你把关了?”
她摇头。
“还有餐后甜点,不吃浪费了。”
屋子里还残留着不好的气氛,式凉把甜点拿到院中亭子的木桌上。
她失魂落魄地埋头挖冰淇淋,黑米卧在式凉脚边,直流口水。
“她有可能是驴党,”驴党普遍不相信他失去了生殖功能,“得通知一下莉兹。”
“我短信告诉她了。”
几口香草冰淇淋下肚,热度从赫什叶身上消退一些。
“现实果然没法像童话和喜剧一样,逃离恶人爪牙,从此过上轻松愉快的幸福生活。”赫什叶用勺子在冰淇淋上耙出花纹,“反而是‘人生如愚人说梦,充满了喧哗与骚动’。”
这句台词是麦克白在大势已去、穷途末路时说的。
“身份特殊,生活在这是有点复杂。你都能从封锁区走出来,还会在这里失去力量、被拦住去路吗?”
“那是你带着我走的。”
“你觉得都是我的功劳?舆论对你口诛笔伐的时候你能一天发三五篇文章回击,阐释你对社会发展的信念。舆论针对我,你却退缩了。你这被带着走出封锁区的人都不怕,带你走出封锁区的人会怕几句造谣?”
“你是我自作主张留在X联邦的,因为我的活跃被中伤……”
“你还是我从栏杆边拽回来的,之后你所受的,你怪我吗?”
赫什叶摇头。
院中繁茂绽放的花草中升起零星萤火虫。
黑米趴在式凉鞋上,用肚子给他暖脚。
“幸好你留下了我。我现在的生活很不错。”
祁陌也说过,式凉和他不同。
给式凉足够的时间,他就会爱上自己的选择,无论其背后的原因。
赫什叶有种羞愧。
来到这里后,她迫切地想要融入,在集体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个人价值得到社会肯定,想要有和其她人一样平凡的私生活。
于是她自发疏远了他。
她也渴望和他在一起,单纯地待在一起,一同遛狗钓鱼料理花草而不引起任何社会舆论的非议和机关的介入。
她要的太多。
他只是一如既然地过着他清心寡欲的教徒式生活,忍受不公与不适,打点好落到他手里的一切。
“这些话,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三年前的你太过锋芒毕露。你需要沉淀、在细微处享受生活,消沉再振作的过程。”
赫什叶一时哑口无言。
“你这副对别人无所不知算无遗策的样子很烦耶。”
“没有啊,我算错了冰淇淋的量。”
说着式凉把她手边剩一半的冰淇淋抽走。
“不我还没——”
冰淇淋倒进狗盆。
黑米冲过去,两三口舔没了。
她不敢朝式凉来,就念念叨叨地数落黑米馋、口臭,强制给它刷牙。
放它回窝,她看到式凉在院中被绿草淹没的石块路上打火点烟。
她从另一边走回亭子,在他身后不远处靠着亭柱。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三分钟前。”
稀薄的烟雾从他脸边晕开,幻化出他悠长的吐息。
“你会觉得我在操纵你吗?”
“我说烦,是因为感觉有那么一点点。但总的来说是良性的影响。相信你本意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呢?”
式凉发现自己有种规正的欲望时不时就会泛滥出来。
事实上他似乎也从未停止尝试改造身边的世界。
人们同处一个世界,就会彼此影响,彼此挤占,彼此损害,都是会发生的。
他对世界的走向和别人的人生施加影响,稍不留神就会变成操纵。
当然他可以那么做。
如果有规定声称他没有那个权力,他会质疑那种规定。
在早先几个世界他把那个权力发挥到了极致,结果他反而有种身不由己的被操纵感。
因为他让自己思想的一端主宰自己。
人没法把自己活得只有一端,那么极致与融洽,二者终将是背离的。
他有多少权力去发挥影响,一直是个搁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