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89、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

　　韩大夫人等到得偏院，藤花架下一具蒙着白布的尸首，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跪在一边垂头大哭，岁小情真，一声一声，哭得人跟着心中犯酸。

　　韩大公子上前掀了白布，不禁皱了下眉，这个小转儿至多十二三岁，已无生机的脸上犹存稚气：“因何而亡？”

　　一旁郎中忙躬身回道：“回郎君，应是脾肺破裂、肋骨断裂反插心肺之故，。”

　　韩大夫人掩面：“怎就这般厉害？”乱哄哄的一日，她也不曾经心，只听下人回话，小转儿挨了韩二的一脚，怕是不大好，谁知竟真的没了命？

　　郎中不知是韩二动的手，直言道：“夫人，这丫头年岁尚小，生得又单薄，禁不得重力。”

　　韩大公子瞪了眼韩二，一个小丫头，无意间下了重手，死了就死了，偏是这个是非纠缠的要命之时，清退下人、郎中，责骂道：“你怎不小心点？”

　　韩二掀衣跪下：“阿兄，弟弟急火攻心失了分寸，这才……阿兄嫂嫂责罚。”

　　韩大公子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将人拉起来，问有些茫然的大夫人：“娘子，这个小转儿是哪里的丫头。”

　　韩大夫人摸了下自己发凉的指尖，细想了想，道：“小转儿是我的陪嫁关嬷嬷的女儿，关嬷嬷会莳弄花草，嫁得夫郎家中也作苗木买卖，去年还是前年，她替女儿求了个恩典，问我讨了份活计，在院中跟着她一道伺弄花木，偶尔传个话，跑个腿儿……不料想……”竟是把命丢了。

　　韩二愧疚道：“嫂嫂，我委实无心，那关嬷嬷失了女儿，必然痛心疾首，我还不得她一个女儿，只能保她下半生富贵无忧。”

　　韩大夫人将指尖揉捏得有些微微的暖意，道：“叔叔不知，关嬷嬷待女儿极好，放心不下，才求到我跟前将女儿放到眼皮子底下看顾。那小转儿虽在我院中做活，签得却是短契，只等得年岁再大点，便回转家中寻个好人家待嫁，她也不是贱籍。”

　　韩大公子揉了揉额角，道：“万物有价，破财消灾。”又问，“关嬷嬷既是你的陪嫁，怎放了籍？”

　　韩大夫人苦笑：“也是因着她会养花，得了我的欢心，她嫁人时，就放了籍已全我与她的主仆之情，因这着，关嬷嬷虽照旧在家中做活，却算不得咱家人。”

　　“倒有些麻烦。”韩大公子道，这事放往日，断无这些顾虑，眼下却不得不小心些，软声与韩大夫人道，“娘子多费心些吧。”

　　韩大夫人点头：“妾身尽力而为。”

　　韩大公子笑：“辛苦娘子了。”

　　夫郎贴心，韩大夫人不禁也露出一点笑意。

　　韩二却感不妥，另叮嘱道：“嫂嫂不若恩威并施，好与歹，问出一个结果，好便了，歹则另有计较。”

　　韩大夫人虽知韩二说得有理，到底心下不大痛快，笑道：“叔叔说得是，嫂嫂记下了，叔叔也闹了一日，且回去略歇歇。”

　　韩二这才起身告退。

　　他甩袖走了，韩大夫人这里的事却未了，关嬷嬷得知自己的女儿意外身亡，跌跌撞撞跑到偏院那，看了女儿的尸首，哭得撕心裂肺。今日因着田庄沤了好花肥，关嬷嬷实心人，遂亲自跑了一趟，看看孬劣，不想一日不到的功夫，竟与女儿阴阳两隔。

　　“囡囡，囡囡，你看阿娘一眼，你睁眼看看阿娘，起来跟阿娘一块家去。”关嬷嬷掀了白布，试着将小转儿扶起来，哭笑道，“你那日使性子，跟你阿父要的像生花簪子，阿娘让你阿父给你买去，你阿父小气，自个吃酒都不与你买簪子，阿娘骂他，阿娘再让你阿父给你打个臂钏，街集阿四姑的油圆果子，阿娘给你买一串，浸多多的糖饴，好不好？你张张口，阿娘都给你。等你阿兄读书转家来，让他给你编虫儿，给你买柑子……娘的囡囡啊，你快醒醒啊……”

　　韩大夫人看得难受，背身拭泪，她的贴身侍婢见关嬷嬷一味哭，连自家娘子来了都不见礼，便要上前提醒，被韩大夫人拦了：“她痛失骨肉，由她哭一场。”拧头见先时跪在小转儿旁边的小丫头又跟着抹泪，招手叫她过来，问道，“你叫什么？怎也哭得这般伤心？”

　　小丫头跪下回道：“回夫人，奴婢叫阿叶，跟着嬷嬷料理花草，平素转儿姐姐待我很好，给我衣裳，给我蒸饼果子。”

　　“你爹娘在外头还是在府里？”

　　阿叶悲泣摇头：“奴婢没有爹娘。”

　　韩大夫人的贴身侍婢小声道：“这丫头是旧年府里采买的，穷苦出身，举止粗鲁，便使唤她做些粗活，分派到了关嬷嬷手下。”

　　韩大夫人垂首，小丫头搬花弄草，指甲间有污泥，小脸晒得黢黑，只一双眼睛大而黑亮，如今被泪水一洗，透着几分灵气与可怜劲。

　　“也是个可怜的。”韩大夫人赏了小丫头一个荷囊，叫侍婢将人带下去，等得关嬷嬷心绪稍平，方唤了一声,“嬷嬷？”

　　关嬷嬷掉转身，重重磕了一记响头，哀求道：“奴婢求夫人替小女做主，奴婢求夫人做主……”

　　韩大夫人满心苦涩，若是下人之间争斗，她这个主就做了；若是小转儿在外头叫人欺负了，她也能帮她做主。可偏偏小转儿是死在韩二的脚下，这个主，她实在无能为力：“嬷嬷，你这一程，应当也听得几句经过，小转儿奉我之命传话，行事有欠妥当，惊扰了二郎，二郎本是发作小厮，误伤了小转儿。”

　　关嬷嬷仰首，满面泪水，只觉一字一句，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误……误……伤？”

　　韩大夫人点头：“正是，那小厮儿与二郎往常闹惯了，也当往日一般嬉笑，他这一躲倒害苦了小转儿。”

　　关嬷嬷动了动嘴唇，喉中堵如塞草，半晌吐不出字，泪却是流也流不尽，似要将一生的泪都在一日之内流尽。

　　“二郎闯了大祸，责骂了小厮，来与我赔罪……”

　　“二……郎……”

　　“夫君气他鲁莽，拿鞭子抽了他一顿，叫他在祠堂反省，骂他平日没上没下、没轻没重，纵得身边亲近仆役失了稳妥。”韩大夫人叹口气，“二郎自愧难当，他本应亲来向你赔罪，奈何被拘在祠堂出不得，托我将一些俗物交给你，略赎己过，虽有辱你之嫌，但你收着也能过些富贵日子。”

　　关嬷嬷伏地，悲声道：“夫人，奴婢不卖女儿，奴婢不要富贵。”

　　韩大夫人怜道：“我知道，只是，死者不能复生，不可挽回，二郎也只求你略减悲苦。”顿一下，道，“他也是求个安心。”

　　关嬷嬷苦痛难当，仍旧摇头。

　　韩大夫人又道：“嬷嬷，你我主仆一场，我知晓你失女之痛，事已至此，那些金银更是你应得的，不至一场空荒。再与你说句肺腑之言，人命何其价贱，五贯十贯买得，五十贯便是难得高价，二郎读书人，做过父母官，知世人艰难苦楚，他愿以百金偿过，亦算难得，碰上那些没有心肠的，思量着左右不过失手，闹到官中，顶了天几十贯了结，哪里还会放在心上。嬷嬷，这话难听，却是我实心为你的打算。”令左右扶起关嬷嬷，哑声道，“嬷嬷如此悲痛，我心中跟着难受，也是我的过错，若不是我叫小转儿传话，哪有这桩祸事。”

　　关嬷嬷心中虽如刀子搅肚肠，到底还知是非：“不与夫人相干。”

　　“我心中过意不去，只盼能偿还嬷嬷一二。”韩大夫人这话不假，早知会送掉小转儿一条命，她根本不会遣人传话，示意侍婢上前，“这是我给你备的金银，你家去，把小转儿好生安葬了吧，她虽还是孩子家家，丧事不要简薄，水陆法会也别省俭，你苦心操持，我遣人去，帮你将诸事安排妥当。”

　　关嬷嬷不吭声，蓬着头，立那跟枯木一般。

　　韩大夫人的贴身侍婢恼了，斥道：“嬷嬷，你心中悲痛，也别失了好歹，若非娘子心善，哪个与你说这一席话，你拿了金银家去吧，好生过度日子，你们过得富贵平安，小转儿泉下有知，也能心安不是？”

　　关嬷嬷听了斥骂，无措地看向韩大夫人，韩大夫人安抚：“嬷嬷，带了小转儿家去吧，事了后，你再歇息几天，再回来帮我料理花木，可好？”

　　早已守在一边的五六壮仆得令，给小转儿披了件斗篷背在身上，不由分说搀走游魂似得关嬷嬷，取了金银，出小门上了马车，悄没声得离了府。

　　韩大夫人在偏院中站了站，看着一边的藤花架，依稀记得旧年时光，开得一架紫花，那小转儿坐在花架下，踢着腿，编着花坠子，发间系着的红绳蝶儿似得停在耳畔，她一动，那蝶儿便跟着拍拍翅膀，好生俏丽的小丫头……定定神，韩大夫人自个儿都笑了，她哪能把小转儿记得分明，如小转儿这般的丫头，她院里就有好几个。

　　侍婢见她心事重重、郁郁寡欢，宽慰道：“娘子宽厚心软，小转儿的事，本与娘子无有干系，娘子自苦，倒抬举那丫头，她卑贱下人，哪受得这等福气，反倒误她投胎转世。”

　　韩大夫人道：“总归一条人命。”

　　侍婢道：“论起来，小转儿这条命也值了，换得家中一世无忧。”

　　韩大夫人略略舒泰些，又有侍婢来报：“娘子，二郎君的长随先才一直躲在外头张望，又遣人偷偷跟着关嬷嬷的马车一道去了。”

　　韩大夫人倦道：“二郎经这一遭，胆子倒小了好些。”

　　侍婢跟着苦笑：“二夫人实在吓人，不怪二郎君谨慎，只他好似不信娘子呢。”巴巴地在那看着，生怕不周全。

　　“随他罢。”韩大夫人道，“他若觉得有不妥处，他自行收尾吧，我这个嫂嫂做得尽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