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87、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

　　李桓林很是殷勤地牵着青黛的马，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块豆饼喂马，一面满面惊叹地看着冯绛的仆从从韩府抬出一箱一箱的箱笼，再时不时瞥一眼侧门一角阴沉着脸的韩二郎君，嗬哟，好难看的一张脸哦，鼻子都快歪了。

　　李桓林自个生得有如钟馗再世，看各种小白脸老大不顺眼，见韩二郎这形容，心下大乐：什么文武双全韩二郎，他娘子与他吵嘴，离家出走，嫁妆都快带走了，窝囊啊。他看罢韩二，又去瞄冯绛，不知想到什么，乐得小三角眼都快眯成缝。

　　青黛看冯绛这些箱笼收拾得齐整，众仆行动不见慌乱，不似仓促所为，便问道：“夫人早有打算？”

　　冯绛骑在马背上，那柄亮银枪挂在马侧，听问，笑答道：“也算也不算，我与韩二郎本就不睦，相看两相厌，原本就有去别院小住的打算，今早又闹了一场，恰好借此离府。”

　　青黛皱了下眉：“夫人可有受委屈？”

　　冯绛傲然：“那也得问问我的枪同不同意。”

　　一旁的李桓林缩缩短粗脖，投来一眼，对上冯绛的双目，哆嗦一记：不好，有杀气。

　　青黛叹道：“夫人与陈氏可谓心有灵犀，她一早说心慌，怕你出事，公主便遣我上门一探。”

　　冯绛眉尾染上一点暖意：“劳阿陈牵挂了，更谢公主挂心。”

　　青黛又道：“夫人恕奴婢多言，夫人这般离去，韩家定不会善罢干休，须早做打算。”

　　冯绛笑意愈深：“女官若无妨碍，不若再陪我等上一时片刻的。”

　　青黛本就奉姬明笙之命来探冯绛的，道：“自无妨碍。”沉吟间却也不知冯绛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倒是女官怎与馆鹿的这几位小郎君同来？”冯绛好奇问道。

　　“凑巧遇上，又相识，他们便送奴婢过来。”青黛道。

　　谁知李桓林大摇其头，摆摆手：“不算不算。”

　　青黛一愣：“怎么不算？”

　　李桓林道：“我们将军有吩咐，百花园这一片要多加留意。”

　　冯绛不知底里，只当楼长危办事精细，青黛却是心领神会，道：“这般，奴婢岂不是要转告公主，以致谢意。”

　　李桓林眨巴着小眼睛，不大懂：“顺道叫阿姊把我要过去给你们看门。”

　　“哪个敢使唤李郎君去看大门啊。”青黛笑起来，李桓林在馆鹿磨砺受折磨吃苦头使得，辱他做门子，泰国夫人非得上殿哭诉去不可。

　　李桓林脸都搭一块了：“苦也，给阿姊看大门不比在馆鹿强？”

　　他这一叫苦，随他同来几人顿时拍手取笑，连领队都跟着笑，他却不是馆鹿中的纨绔子弟，正经好手，笑了没一会便变了神色，一跃下马，俯身将耳朵贴在地面，起身手把刀柄，警惕地对着前方。

　　冯绛打量他一眼，赞：“好儿郎。”

　　青黛不及疑惑，就见前头几骑策马飞驰而来，马踏尘土飞扬，马上壮汉压身扬鞭，区区几骑，却是气势惊人。

　　李桓林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指着来骑，大怒：“他们竟敢在城中纵马，有没有把我兵马司放在眼里……”

　　几个纨绔拍背跺脚大笑：“李大傻，错了错了，你与兵马司隔着好几个春秋大梦呐。”还兵马司，你进得去吗？攀高枝也不看自己的肥腰厚膘，攀上去，再粗的枝也得折断，跌个屁股墩。

　　“滚滚滚。”李桓林恼羞成怒，费死劲瞪着小眼，恨不得把这几人瞪死。

　　他们打趣成一团，如临大敌的领队只想将李桓林几人全拍进地里去，也不看看来的这伙人，个个身手非凡，只骑术都是百里挑一的，如李桓林等都不够当中一人收拾的。

　　冯绛在旁扬声道：“几位郎君勿怪，这是家中下仆，担忧我行李繁杂，行路不便，这才过来接应。”

　　李桓林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冯姐姐委实好多箱笼，要好些车来装呢。”

　　邻队以防自己被李大傻子气死，接不接应是首要之事？这位夫人睁眼说瞎话，这些人哪里像是仆役。

　　冯绛奶娘下马冲着领队深深一礼，道：“几位郎君恕罪，我们急慌赶路，忘了禹京城的规矩，愿以资赎罚。”

　　这下，领队给为难上了，身为鹿鸣卫，确有巡城之责，也管得当街纵马这事，但他们管抓不管罚，不等他开口，几个深谙人情世故的纨绔七嘴八舌卖好道：“不妨事不妨事，不就是骑骑快马，值当什么。”“极是，极是，这里也不是闹市街集。”“也不曾踩踏担子菜摊。”“连个凉棚都不曾撞倒……”可见以往这伙人没少干糟心事。

　　领队皮笑肉不笑，暂不与这几个纨绔计较，肚里琢磨得禀报将军，这些人拳脚功夫要练，律令条约也得熟记。

　　冯绛道：“人情是人情，律法是律法，我承几位郎君厚意，几时空闲，请你们去酒楼吃酒。”再吩咐奶娘，“阿母去一趟馆鹿，依律赎缴银铜。”

　　冯绛的奶娘依言而去。

　　青黛与领队看奶娘身法，同道：“夫人的乳母亦是不同寻常。”

　　冯绛眉眼一弯，狡黠道：“叫女官与郎君看笑话了，边城到禹京长途远路，马背安家，因此才各个骑得好马，至于旁的，不过生得高些壮些，气力大些。路远，身弱吃消不住。”

　　左右她一口咬死这些人都是寻常仆役，青黛便笑道：“夫人所言甚是。”冯绛既有后手，料想韩府不敢明火执杖找她的麻烦，“所谓送佛送到西，奴婢照旧与夫人同行一段路。”

　　“多谢女官。”冯绛笑道。转眸间，韩二不知几时已然离去，留下个小厮探头探脑打量个没完，暗骂一句：鼠狗辈。

　　一行边走边说，直至分叉路口才分手道别，冯绛又将一箱衣衫首饰托青黛转交陈氏，道：“昨夜匆忙，将人付与了公主，劳女官再带句话与阿陈，叫她安心在公主身边，不必忧虑多思，我自有分寸。”

　　青黛叹：“陈氏有幸得遇冯夫人。”

　　冯绛不以为然，反道：“当中缘法，焉知谁占了便宜。”若无陈氏，她不知几时能知韩二真面目，日日与禽兽共枕，头断命送都未可知。

　　.

　　青黛在原地略站了站，目送冯绛一程，这才回百花园对姬明笙复命。

　　“她还捎一箱衣饰给陈氏？”姬明笙惊奇。

　　陈氏跪坐在一边，她哭过一场，形容有些狼狈，重新洗漱薄施脂粉淡扫娥眉，一扫妩媚之态，得知冯绛离韩府去了别院，谢了姬明笙又暗暗告上天心愿得偿，他日定三牲香油还愿。反对一箱衣饰却是不怎么上心，轻描淡写道：“于外物上，韩二郎君堪算大方。”

　　姬明笙把身契还给陈氏，道：“你不要自己的旧物？”

　　陈氏摇摇头：“有幸能离火坑，再不愿与韩府多生瓜葛。”

　　姬明笙扬眉：“你们啊，唯爱自苦，依我之见，韩府欠你良多，拿再多都嫌少，金银铜钿虽世之俗物，英雄好汉尚离不得，何况碌碌凡人。”

　　陈氏被说得面色微微一红，姬明笙却又转口道：“不过，你厌极韩府所，视府中一切如洪水猛兽倒也是情理之中。”

　　燕云还道：“冯夫人体贴，送来的未必就是旧物。”

　　曹夫人则道：“若是旧物，陈娘子又不想要它，折卖了便是，所得银钱赠与寺中的病坊、寄殡处，也算一项功德。”

　　姬明笙听罢取笑道：“阿曹这算珠子打得噼啪作响，什么功德的，我看是你为你家夫郎添功绩罢。”

　　曹夫人理直气壮：“一举两得之事，公主何必挑明呢。”

　　陈氏抿着嘴笑，一应称是，姬明笙令人启了衣箱，却不是陈氏的旧物，而是冯绛为陈氏备下的衣裳，有新有旧，珠钗首饰一应俱全，又另备银钱以防陈氏手上短缺不好做人情。

　　陈氏鼻中微酸，背身拭泪。

　　曹夫人好奇问陈氏：“你拜的是哪路神仙，我也去烧几丸香去求上一求。”

　　姬明笙道：“她落绝境求一线生机，你求什么？”

　　曹夫人仔细想了想，叹道：“罢，这几丸香是送不出去了，我竟是无所求。”又赞，“我还道冯夫人爽快伶俐，小处便不大精细，倒是我门缝里瞧人，把人瞧扁了，不比她的夫郎更当得文武兼修之语。”只欠了点运道，嫁了韩二。

　　姬明笙让青黛将韩府所见再细细重复了一遍，冯绛非但有心离韩府，似还有心为那些枉死的丫头讨公道。这公道怕是不好讨，一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真要告韩二，得先把尸体寻回，再者，由谁来告，死者家人？他们既能为利卖女，自也能为利息事；冯绛去告？依律，妻告夫，纵得实，亦要徒二年。再者，如今已打草惊蛇，韩府自要收拾善后，纵有纰漏，一二仆婢，主人家推说失手，或是捏些罪证，道是仆婢犯错，责罚太重不慎伤了性命，告到府衙前也不过判个徒刑，还能拿银钱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