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80、第 80 章

　　第八十章：

　　李淑荷恍惚了一下，一丝寒气蔓延开来，冷得让她打了一个寒颤，姬明笙的声音远远近近的，一字一句都听不大分明。

　　“我养了好些健妇，略通一二武艺，散在园中各处，提防着有意外时能搭把手，也免有心人生事，败坏了人客的雅兴。”姬明笙慢慢说道。百花园被她辟了一半作为游园后，节时游客如织，人一多，事也多，若是布下身强力壮的护卫，又有破坏园中美景之嫌，前头花丛丛叶簇簇，转个角就一彪型大汉，实在不美。为此，姬明笙特地养了一批健妇，稍稍乔装一番，乍一看，以为是园中修剪枝丫的花奴。

　　青黛不一会就寻到附近值守的健妇，几个健妇一律身着青衣，包了头发，背了一个竹筐，筐里装了些残枝败叶，往花丛间一站，浑然一体，等闲真不易瞧见她。

　　其中一个健妇恭恭敬敬施一礼，答道：“公主回头与李小娘子说话，李小娘子不知怎么就摔了，公主本是伸手去拉她的，大许是怕拉不动，就又缩回了手。”

　　姬明歌眨了下眼，轻哼了一声，她怕拉不住李淑荷连累自己跟着摔跤，这才住了手。

　　司敏等羞惭不已，他们几人先入为主，蒙蔽了心神，无论姬明歌暴跳如雷嚷着为自己辩白，还是李淑荷一声一声跟着分辩，心中总是不信，哪怕她后来见李淑荷行动言语存疑，也是不消偏见。司敏忍着惭愧，实心实意向姬明歌施礼赔罪。

　　姬明歌这回又通情达理了，道：“不怪你，人活在世，有几人不被世人所误。”

　　司敏等听她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嘴上奉承，肚里腹诽：也不知是哪个，受不得半点委屈，在那急赤白脸恨不得把人通通都杖杀掉的。

　　李淑荷摇摇欲坠，唇角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道：“可算把这事给说清楚了，不然，民女真要彻夜难安，无心茶饭了。”

　　姬明歌道：“我又不曾怪过你。”说罢，横一眼司敏等人。

　　司敏心头一股郁气，姬明歌是被误会的，李淑荷是帮着诉清白的，只他们几个落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好在她颇有侠气，拿得起放得下，不再耿耿于怀。

　　上柱国家的小娘子岁小，城府不深，难堪之中将事一理，便疑自己等人落了套，李淑荷很有几分以退为进之嫌，虽口口声声为姬明歌分辨，然神色惊惧，言语惶恐，一副言不由衷的模样。伸手扯了扯司敏的袖子，轻唤一声：“阿姊。”

　　司敏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暗自安抚，技不如人，再强自争辩，更落下乘，也嫌难看，这个亏他们不吃也得吃，只当吃一堑长一智。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司敏拉着几个贵女，与姬明歌论起《道德经》来，几人一番“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争论下来，姬明歌便将前见抛开，一心一意辩起经来。

　　姬明笙看在眼里，京中的贵女，蠢钝者自是不少，将他们一概而论，李淑荷未免自视太高了些，再看李淑荷，那些细细的慌乱、不安、惶恐，已尽数从李淑荷的脸上退去，只残留着腿伤带来的疼痛仍停在她的眼尾，一点红、一点白，一点的有恃无恐。也是，一个敢献烈女书的女子，没有十分的胆量，焉敢以命相博？

　　“李家小娘子。”姬明笙笑。

　　“公主？”李淑荷略有疑惑。

　　“你身边的侍婢去了哪处？”姬明笙问道，“别贪顽迷了路。”

　　众贵女忍不住扭头去看李淑荷，这才惊觉她竟是孤身一人，李家再寒酸，也不会连个丫头都不用。

　　姬明歌犯起傻来，她跟司敏论经论得高兴，顺了毛，格外通情达理：“莫不是刚才我叫你去我船上时，她躲懒，藏起来了？”小门小户家的丫头，没甚规矩，八成是撇下自家主人顽去。

　　李淑荷敛眉，顺着道：“民女竟也是不察，灯迷花繁，许真走失了。”

　　“不妨，如意带人去找那个小丫头了。”姬明歌道。

　　李淑荷吃惊，惶恐道：“民女惶恐，哪敢劳烦公主身边的使女，我的丫头虽小，还是知道一些分寸，多一会儿，应是能找回来。”

　　姬明笙道：“你受了伤，身边没有人服侍，总归不便，还是尽快将贴身丫头找回来才是。”

　　司敏几人见姬明笙不依不饶，料想中间有几分缘故，俱视而不见，只作不知。

　　倒是姬明歌体贴道：“这也没什么，我给李家小娘子一个丫头使唤……”

　　姬明笙抬眸，不轻不重道：“妹妹来我这，亦是客，既是客，自要一视同仁，岂能让妹妹舍出一个伺侯的人，过后昭仪问及，我倒不好交待。”

　　姬明歌被姬明笙毫不留情地驳斥，烧着脸拧身生闷气。

　　客满座，声却悄，只远处笙箫声随风而来，夹带着欢声笑语，李淑荷听在耳里，只觉无比刺心，她来时踌躇满志，如今只剩满心的无力，何谓一力降十会，她百样算计在姬明笙这里不过小儿游戏，又疑惑：姬明笙这般心性，当初怎会任由沐家捏在手中被恶心那么久？她还只当她没有半分成算，忍无可忍才任性妄为羞辱了沐家一番。如今看来，姬明笙是懒怠计较，也是，高高在上的皇家公主，眼里没人，她愿意宽宏大量之时，任由自己的夫家拿腔捏调，她意兴阑珊，立马一封休书休了丈夫，让自己的夫家成了一桩笑谈。

　　李淑荷用力闭了下眼睛，只盼自己的丫头已经出了园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人不遂人心，不多久，如意就押着一个丫头回来复命，他们在百花园侧门将人逮个正着，再迟一会，这个丫头已经溜出了园子，她乍见如意等人，受惊非小，一路几乎被架着来，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司敏等仍是云里雾里的，不明白李淑荷打发自己的小丫头出园子做什么？这般偷偷摸摸的，藏着什么鬼？

　　姬明歌则是腹诽：难道是打发自个丫头回家报信说自己在这受了委屈？还想自己家人为自己讨公道？她转身，瞄一眼姬明笙阴晴难料的脸，莫名觉得自己的阿姊心情极为不佳。

　　李淑荷的小丫头早已被吓得没了一点胆气，健仆一松手，她立马扑倒交待自家小娘子命她送信给楼将军。

　　众贵女齐看向李淑荷：这丫头果然思嫁自己的姊夫，李家的家风不过如此啊。

　　姬明歌更是吃惊不小，她不过停在嘴上胡言乱语，李淑荷却是雷厉风行，都行动上了？不由得让人不佩服。

　　李淑荷见事发，索性认下：“民女受伤，不敢告诉家里，思及姊夫在园外值守，央姊夫送民女归家，更为便利。”她轻蹙眉，“公主，民女此举应在在情理之中罢？”

　　姬明笙笑道：“不愧是将古往今来的烈女记录传家的李家教出的女孩儿，别样不同。”

　　李淑荷咬了下唇，她虽算计了一番，论迹 ，桩桩件件都不算逾越出格，她赌姬明笙不会无由治她的罪。

　　姬明笙确实不想治罪李淑荷，李家为扬名，多少有些魔怔了，她今日责罚了李淑荷，这个丫头回去不定就没了命，李家借此大书特书，再套一个忠贞的牌坊在身上，赢得漫天清名。她何必叫李家如愿？

　　“李小娘子受伤在身，不必多思多虑，好好将养，若你想要早些归家，我遣人送你回去便是。” 姬明笙对李淑荷道，“楼将军那边……李小娘子还是别让你姊夫落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李淑荷忙做惊惶状：“多谢公主指点，民女见识浅薄，险些酿下大错。”

　　姬明笙道：“小事而已，你们玩罢。”又叮嘱姬明歌，“妹妹少吃些酒，早些回去，以免昭仪惦念。”这才带着青黛几人去园中别处看灯。

　　姬明歌有点发懵，她来花宴，多少存了些讨好姬明笙的念头，临了，她却心中不忿，同是皇家公主，同是姓姬，她却要在姬明笙跟着乞怜，何等难堪？她一下子扭不过来，一场宴下来，别说跟自己的姊姊添亲近，反倒更差了一些。

　　姬明笙一走，上柱国家的小娘子便坐不住，也说要去别处看花，她拉上司敏等人，又不忘恭请姬明歌同去，李淑荷腿上有伤，不便逛园子，自然是不好同去。

　　李淑荷的笑嵌在脸上，差点抠不下来。

　　.

　　姬明笙到底被李淑荷扰了雅兴，扔下冯绛与曹夫人等，只带了一个青黛在临水小楼上看月，湖中好几条小船或停或游，再兼放了许多，惹得水中月影全了又碎碎了又全，没有一息的完好，不由教人
　　更加厌烦。

　　青黛见了姬明笙总不能心静，便劝道：“公主，园内热闹得过分，不如我们去外头躲躲清静。”

　　姬明笙睨她：“真要躲清静，偌大的园子难道寻不到幽静的地方？”

　　不过，一念起，怎么也压不下去。主仆二人回后园另换了一身胡服，刚拐出百花园没行几步，姬明笙脚步一顿，似有所感，抬起头，酒楼上一人倚栏垂眸，无骨花灯垂下的流苏飘在他发际，是一段滟潋的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