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77、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姬明歌闷在船舱里头，倚坐在窗畔，拿手指梳着灯笼的流苏，瞥见水里的浮灯，取下灯笼，就扔进了水里，旁边侍婢一惊，慌忙讨好奉承，姬明歌只不理会。

　　“你好生聒噪，出去。”

　　侍婢不敢不从，告罪退开，下了船，方抹去泪候在岸边。

　　女官见姬明歌这般形容，怕她得罪姬明笙，跪坐在她身边，柔声问道：“小娘子，跟公主生气了？”

　　姬明歌长长的睫毛抖了抖：“不敢跟阿姊生气。”

　　这可不就是生气了？女官哄道：“小娘子闷在里头，也不出去玩？要不叫人过来撑船到湖中心去，好些花灯浮在水里，映得湖面煞是好看。”

　　“浮华外物，我不去看那些。”姬明歌道。

　　女官笑道：“小娘子，高高兴兴出宫来，落落寡欢回去，昭仪见了，怕是要忧心你受了委屈，将后再不放心小娘子出去玩耍。”

　　姬明歌冷淡道：“我原本不想来，是阿姨非要我来，她又要担心又要发愁，左右都是阿姨的道理？”

　　女官见姬明歌连自己的娘亲都有点怪怼上了，笑道：“是奴婢失言，是奴婢忧心小娘子和公主姊妹失和。”

　　姬明歌的脸色越发淡漠了，幽幽道：“岂敢，女官也不必口口声声姊妹，阿姊公主之尊，我焉敢不敬？”

　　女官勉强笑劝道：“小娘子自谬了，好端端的怎说这般气话。”

　　姬明歌扭头看女官，冷笑一声：“哪谬了？阿姊身边的侍婢都敢对我说三道四的，女官难道不曾瞧见吗？”

　　女官一愣，姬明歌性子不好琢磨，在宫里时，独自一个都能忽然生起气来，不仔细问她，全不知缘由，只没想到，这次竟是为这事生了气，便好声好气道：“小娘子，恕奴婢仗着老脸直言，青黛这丫头说得并无大错，咱们撞着的那小娘子不知底细，她为着哪桩哪件哭，咱们不知缘故，哪里知晓谁是谁非？万一错在她处，小娘子为她张目，反惹得一身腥，岂非不美？她若是心思深沉，不知从哪里知晓了小娘子的行踪，故意等在那里存心算计呢？小娘子公主之尊，区区一个平民家的丫头，哪里值得小娘子为她费心？”

　　姬明歌静静地听着，女官还当她听了进去，谁知，姬明歌却道：“那又如何？女官也说我是公主，我见着一个受委屈的小娘子，有心照拂，对错又什么打紧？”

　　女官怔愣，一时竟不能答。

　　姬明歌道：“女官说公主尊贵，这般前怕狼后怕虎的，说话行事，件件要小心翼翼，何来尊？何来贵？”

　　“小娘子……”女官神色顿变。

　　“女官不必慌张。”姬明歌反又安慰道，“我记着阿姨平日的教诲，也记着自己不招人喜欢，你们劝我作罢，我不也忍气吞声了吗？怎么？我再比不上阿姊尊贵，连生气都不许吗？”

　　女官只得伏地拜道：“公主恕奴婢失言。”

　　姬明歌发作一通后，又后悔起来，歉然道：“女官不要和我生气，是我无理取闹了。”

　　女官忙道：“奴婢焉敢跟公主生气，是奴婢言语不当。”

　　姬明歌想了想道：“女官把那个小娘子寻来，我要与她说话。”

　　女官谨慎道：“公主，那小娘子别有用心，何必把人叫到跟前，由她污了公主的耳目。”

　　姬明歌不在意道：“既知她存心不良，我还能被她哄了，不过宴中无趣，拿她当消遣。”

　　女官无法，只得道：“既如此，奴婢就遣人去寻她，只是这百花园甚大，遍植花木，处处花架花墙，宴中人客杂多喧嚣，她要是在哪处亭台小楼里头与人嬉戏说笑，一时未必能寻得人……”

　　姬明歌似笑非笑盯着她，娇声道：“女官在阿姨跟前也这般说话吗？若是阿娘有吩咐，也这般无用？”

　　女官嘴唇轻颤，眼尾一点难堪，惶恐道：“奴婢立去寻人。”

　　姬明歌歪歪头：“女官何必草木皆兵呢，我就跟她说说话，宫里头也没几个与我说话的人。”

　　女官不敢再多说什么，离船叫人去找李淑荷，她不愿多生是非，倒盼着李淑荷藏在角落躲羞，拖得一时是一时，偏偏李淑荷仍旧在原地伤怀，簇簇灯光下，颜色娇好，煞是柔美。

　　李淑荷未曾想姬明歌要见她，双睫微垂，双肩微颤，柔柔一礼，跟着女官到了船上。

　　“你姊夫是谁？”姬明歌不懂迂回，直问道。

　　李淑荷不妨，轻声道：“是楼长危楼将军。”

　　“你姊夫是楼将军？”姬明歌有些吃惊，恍然道，“听闻楼将军行事狠辣，不与人颜面，难怪将你拒之门外。”楼长危的恶名在京中算是家喻户晓，连深宫中的姬明歌都没少入耳。

　　李淑荷秀长眉微蹙，对着姬明笙，她心中是不可掩却的惧意，对着姬明歌却是无以言说的无力，沉吟一会才细声道：“姊夫许是对民女有所误外，并非不尽人情。”

　　姬明歌不解：“你连门都进不去，还为他说好话？”

　　李淑荷笑道：“父母兄妹尚且有口舌失和之时，何况亲戚。”

　　这话很投姬明歌的性子，她和自己兄长姊妹都不大亲密，便道：“你阿姊既已过世，这门亲戚也算不得亲，他不给你们好脸，再不上他家门便是，不必苦求。”

　　李淑荷一口气被噎在肚里，脸色都有些些不好，道：“民女外甥年岁尚小，因此……”

　　“他堂堂一个将军，还能照顾不好幼子，多请些侍婢仆从便是。”姬明歌不以为然，“乳母一个不够，就请两个。”

　　“……”李淑荷微笑，“姊夫家里自不缺奴仆乳母，只是，奴仆终归是奴仆，起居衣食照料得妥当，教导小郎君却是不大能。”

　　姬明歌更加不解了：“就算你阿姊尚在人世，难道还能教你外甥读书六艺？”

　　李淑荷缓声道：“民女的阿姊虽略通四书五经，好歹也能指点幼子为人之品性与处世之道。”

　　“是吗？”姬明歌不大解，道，“他的老师不能教吗？楼将军呢？也是，听闻将军为人处世算不得上佳。”

　　李淑荷不得不笑脸以对。

　　姬明歌转了下眼珠，忽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抵着自己的双唇，压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想嫁与你姊夫？”

　　李淑荷愕然，面上刹起红霞，垂下头，默默无言。

　　一旁女官轻咳一声，自家公主说话也太无忌了些。

　　姬明歌不满地瞥一眼女官：“我又没说错什么？姊妹同嫁一夫的都不在少数，何况续娶小姨子？”

　　李淑荷竭力掩起心头的难堪，不叫它们爬到脸上，反恬淡道：“公主说得好生有趣。”

　　姬明歌追问：“那你想不想嫁楼将军？你阿父是做什么？”

　　这两问李淑荷都不愿答，只是，她度量姬明歌的性子，怕是搪塞不过去，便挑了后一问道：“民女之父年事已高闲赋在家中，写字作画做些文章，也指点后生晚辈读书。”

　　一旁女官抬了抬眉，心道：说得好听，那便是无官无业。

　　姬明歌倒没听出里头的道道，平直道：“这般说来，你家是无官无爵？嗯……身份上虽与楼将军不大匹配，不过，续娶好似并无大碍？”

　　“公主!”女官脸上的颜色真是红了绿绿了红，身为一个待字闺中的皇家公主，这满嘴说得什么话？

　　李淑荷低低垂着头，紧紧捏着手中的扇柄，她若是气性大些，都能推窗去投水。

　　姬明歌见李淑荷低头不语，以为她羞涩难言，又不解了，明明李淑荷都能跑去她姊夫那做客，难道不是有意她姊夫，做得却说不得？伏在矮几上探身问道：“你姊夫在外头值守？你要不要见他？”

　　李淑荷吓一大跳，猛地抬起头：“不可……”

　　姬明歌睁眼看着她。

　　李淑荷这才惊觉自己失态，便道：“公主，姊夫因公值守，岂能打扰？”

　　姬明歌想了想，道：“也是。”她一击掌，“不若这般，你装着跌倒出了事，送封信与你姊夫，让他送你家去。楼将军再冷血，再不给人脸面，总不至于小姨子受伤了向他求救也不管不顾罢？”

　　女官急了：“公主此事不可为，楼将军朝中重臣，怎可戏耍？”

　　姬明歌红了眼，委屈道：“这如何算戏耍？”她一指李淑荷，“她先才不就哭了？”

　　女官道：“李小娘子心中事烦忧这才独个伤心落泪，哪里有受伤？”

　　姬明歌鼓了鼓腮帮，自知理亏，好半会都不吭气，良久才问李淑荷：“你是不是很想见你姊夫？”

　　李淑荷心里万念迸生，碍于女官在旁，不敢造次，温良道：“回公主，民女因着外甥的事，自是很想见姊夫，区区小事，累公主为民女费心，只是民女实不敢行欺骗之事，回头民女再递拜帖到将军府。”

　　姬明歌天真无邪道：“欺骗不可行，那不骗便是。”她双眸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对着李淑荷，“要不你从高处跳下去崴个脚？或是在水边失足跌进湖里？”

　　李淑荷刹时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