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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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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楼长危再次感叹少年时运气不佳,遇见姬景元,那时姬景元装扮成腰缠万贯、俗不可耐的员外郎,就爱说些阴阳怪气的话,现在他把皮一揭,天下之主,说起阴不阴、阳不阳的话,更是肆无忌惮,还会倒打一耙。
你嫌他猜忌挖坑,他反倒嫌你不与他亲近。
好在楼长危深知姬景元的禀性,除了腹诽一番,并不将君王的试探放在心上,道:“臣不做无用猜想,万事皆等查证之后再言。”
姬景元一听这话,性子上来,专门唱反调,往后一靠,道:“爱卿与朕一道猜猜。”
楼长危也干脆,道:“臣不猜。”
姬景元笑起来:“那朕猜?”又逗他,“等朕猜了,爱卿再猜?”
楼长危已经修到了化境,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无论姬景元说出什么惊天之语,都休想让他失态半分,极为镇定道:“臣不愿猜。”
姬景元长叹一声,煞是遗憾又颇为欣慰:“如今也只爱卿敢明目张胆地跟朕说不。”言语间满是孤家寡人的孤寂落寞,见楼长危无半点动容,顿时又是一阵大笑,道:“做天子自怜孤凄,实无必要,古往今来,没见几个坐上龙椅的嫌椅子硌得屁股疼,就从龙椅上滚下来的。”
纵是楼长危是个死人脸,都不禁动动了喉结,道:“圣上请慎言。”皇家虽说是泥腿土匪的出身,按理百年养尊处优下来,熏也熏出兰香来,偏偏搁姬景元身上返了祖,一副天下皆我,我拿你白拿 ,你拿我子子孙孙都得还债的强盗嘴脸,言行举止还这般粗俗直白。
姬景元一摆手,道:“你我君臣之间,无需虚言。”
楼长危心道:你我君臣之间真不必无话不谈。但是,估计他说一句,姬景元能有百句等着他,末了还斥责他没良心。
姬景元把话重新捡起来,道:“朕若是没料错,那个蹊跷人定是老二派遣的人。”他冷哼一声,道,“老二素来生性冷淡,兄长犯错,他不思劝谏,反倒遣人去看笑话。”
棋盘已被侍从收走了,转而奉上果茶,里头点了蜜浆果仁,这回楼长危不与姬景元见外,接过一盏,一边听皇帝说些令御史哐哐撞墙的无忌之言,一边专心吃果茶。毕竟,不吃茶,这时长真不好消磨打发,听听姬景元的话,实在没有道理可言。姬琅眼下极为忌惮姬央,姬央说句再平常的话,他都要放在心中反复揣摩,誓要寻出一些弦外之音来,姬央若是跑去劝谏,姬琅怕不是要疑心弟弟谋害于他。至于皇二子姬央,腹中才学见识皆不输兄长,眼下太子姬琅康健有误,他若是无有半分心思,都对不起姬姓。
兄弟二人早已势如水火,姬景元一面想着让兄弟争锋,一面又想让他们兄友弟恭,真是好好赖赖都让他盘算尽了。
姬景元看了眼楼长危的脸,难为他能从自己爱将半点痕迹也无的脸上看出未道之言,极为不满道:“世为戏台,人为傀儡,人人皆要粉墨妆演,便是朕,天下之主,对着那帮子酸儒腐臣,听他们说些食古不化的酸言酸语,心中恨不得杀之却也要装出虚心受谏的明君之态。朕尚且如此,他们身为皇子,莫不是连这半点委屈都受不得?”他敲敲桌案,又道,“看看老二,啊呀,天天板着一张脸,头发丝都透不出活人气,宫中上下,见了他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岔错,他生起气来,就要拿人性命……”
楼长危与姬央为邻,姬央虽生性冷硬、不苟言笑,但未听王府里有什么侍婢死于非命,王府在外行走的采买、管事行事有度,极为忠心,可见姬央夫妇治下应是赏罚分明,不然,无此气象。
又听姬景元道:“宅心仁厚、温润谦逊,皆是君子之质,皇家子不必有之,偏偏天下人又爱君子,君王也爱博个仁君之明……”
楼长危饮尽盏中的果茶,他总算有些明了姬景元的诸多挑剔,他老人家想要儿子,面上温润如玉,内里雷霆手段,既写得了诗,又宰得了人……朝臣臣服不算,还得夸赞仁厚英明……
身为人父,寄望诸子样样皆能,倒也无可厚非,但寻常人家的老父,看着膝下一个个不肖子,再寄予厚望,那也不过白想想,不肖子有一样拿得出手的长技,足以让老父老怀大慰,嘴上嫌弃,心里不定多少满意。可姬景元不是,他想了,就不愿白想,他老人家生杀予夺,从来不是讲理的脾性,对儿子那更是左挑鼻子右挑眼,什么龙生九子个个不同,他老人家就要个个都是正宗龙子,身披金鳞脚长五指的那种。
原先的太子姬琅,姬景元那真是九十九个满意,俊秀英朗、文武皆修、心怀天下,谈笑间说不尽风流秀雅,携剑走马道不尽得意气飞扬,与和尚谈经,跟老农说蚕桑……有这么个嫡长子在前头立了标杆,姬景元对余下诸子,不满归不满,稍稍还是放宽了苛求,后宫又有姜皇后坐镇,没让丈夫搅得几个儿子满身风雨。
哪里知道魏妃一个发疯,葬送了一片和祥。
君臣二人不约而同想起这桩旧事,一时默然无语,楼长危身为臣子晚辈,不好置词,姬景元心中深恨,不愿吐一个字揭自己的丑事。
这事,论起来,姬景元可算冤,他于女色上并不怎么热衷,后宫一干妃嫔,份位上的都没塞满,与姜皇后夫妻之间感情和睦,称得上相敬如宾,魏妃说是得宠,也只比旁人稍好一点,实捞不上宠妃的名头,在后宫都没有引起多少涟漪,自家陛下抽风的脾性,好好歹歹的,众妃都已经习惯了,初时还含酸拈醋,久了就掂出了自己的分量,老实些才能过得安稳长久。
再说,当时的魏妃纤纤弱质、和顺温柔,再得姬景元喜爱之时也无轻狂之态,低眸浅笑间烟视媚行,成日看书下棋赏花调香,美好得如春水畔一枝青青柳,婉转依依。
哪里知道这样的魏妃疯起来竟会下毒?若是里头有别的阴谋诡计,姬景元也还认个技不如人,偏偏魏妃纯是疯病,真是气得一佛生天二佛出世都不得纾解之道,她不过一个疯子,无理可讲、无由可咎,监了杀了,也出不了气,解不了恨。
康健败坏后,姬琅初时还颇为乐天,皇家富有四海,奇人奇珍无数,谁知病体一日一日衰败,挣扎之间心性渐移,从意气风发到万念俱灰,再至偏执阴冷,姬景元心中有愧,姬琅干的那些糊涂事,他也捏着鼻子认了,谁让是自己的小老婆发疯下药。
只是,楼长危冷眼看着,姬景元这一年忍得心肝脾肺都在发疼,不知几时耐心告磬,纵是姬琅的狼狈都挽不回岌岌可危的父子之情。
可惜,姬琅已经回不了头,估计也不想回头,他一个等死的太子,朝野上下,似乎每人的眼中都还有着他,又似是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等他死,与他一边的束手无策、无计可施,除了等他死,无有可为;不与他一边的,收起各种手段,什么都不必多做,只需冷眼相候;连着兄弟姊妹父母发妻,似也在哀哀凄凄地等他死,投过来的目光痛心悲凉。什么太子尊荣,都是狗屁,姬琅不需要此等身死即消的安慰。
姬景元长长叹了口气,眉间有了几分真情实意的伤感,思索片刻,道:“皇太孙啊……倒也未为不可……”
一旁立着的李大太监听得一惊,用力把着拂尘才没让自己失了态,余者宫婢侍从都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唉哟喂,陛下啊,您老随口一说,却是要人命啊。
李大太监抬了下眉毛,偷看楼长危的神色,这一眼,心下大服,不愧是楼大将军,稳,还有心思吃果子呢,芝麻枣儿金柑馅的果子,捏成蜜枣样,指头大,滚着糖霜……唔,好就茶。
姬景元全不顾周遭的人惊得面无人色,极有兴致地道:“居安,你看磐儿天资如何?”
楼长危答:“圣上的龙子龙孙,自是天资极佳。”
姬景元不满:“拍马屁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得这般难听?”
楼长危又捏了一个枣果儿:“微臣一向不大会说话。”
姬景元笑起来:“无妨无妨,你如朕的子侄,朕这个老父还能跟你计较?”
楼长危将枣果子送进嘴中,他极不喜欢吃皇家的宴席,宫宴、家宴都不喜欢,却极爱皇家的各色点心果子,软的绵的酥的烂的,甜却不腻、咸而酥香,能把姬景元这受的那点憋闷消掉大半。
姬景元端着长辈的嘴脸,亲手将果子移到楼长危跟前,说道:“朕记得俞丘声还会相面,居安有没有学来几分?”
楼长危估摸着姬景元又要说些大逆不道之语,道:“半分也没学来,微臣从来不信这些。”
“诶,技多不压身!”姬景元瞪他一眼,又道,“别是那老头敝帚自珍?”
楼长危无奈:“没有,老师提过,微臣不愿学。”想想又补上一句,“学来无甚用。”
“胡说,怎会无用?大有无处,是忠是奸是君子是小人,你身为将军,属下凡几,如何用不上?”
楼长危笑了一下:“这倒也不必用上相面之术,圣上未曾学,不也能明辨是忠奸?”
姬景元大乐:“说话不中听时甚是不中听,说话中听时却又听得人舒爽大悦。”他睨楼长危一眼,“可见不中听的话都是故意拿来堵朕的。”
楼长危又吃掉一个果子,板着脸:“圣上说是就是。”
姬景元笑,边笑边指着楼长危:“又来噎朕了不是?”笑了一会,似是随口道:“朕琢磨着,朕怎么也能再活个一二十年的?”
李太监等伺候的侍婢顿时啪啪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