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65、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边吃边看什么的，何等狂徒才能说得出这般丧心病狂的话。

　　李桓林整个人都木了，肚子里吃进去的东西，不管是今早的还是隔夜的，都已吐得一干二净，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只恨自己生有眼耳口鼻，两个眼窟窿还好，不敢看，大不了闭上，他辛兄也未曾将他眼皮撑开，强迫他观看大烙活人，可这耳鼻如何能闭？两耳里，塞满了咒骂、求饶、惨嚎、痛泣之声；鼻中嗅到皮肉焦烂味，焦臭里带点香，香里带点恶臭，那味儿在鼻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绕之而回旋。

　　另几个人犯早吓成了磕头虫，明明眼见前头架起了火，押解了受刑人来，心中总有丝侥幸：许是顽笑，吓唬人的，哪里会生生将人活烙。

　　谁知，兵马司果真堪比十八地狱，说烙人还真的烙人。被烙的那个挑事人，被去了衣物，不着寸缕，露出半边的花绣，先时虽惊得脸皮抽抽，嘴上还强行“祖宗、爷爷、军贼、狗官”一通乱骂，等真被架在火上，不消片刻，就已在那胡乱讨饶，连连道：“小的愿招，小的愿招……”

　　没等他招呢，另一个还绑着犯人急了，先他一步趴了下去，再急磕一个头，慌声招道：“小人愿招，小人阿大，官爷是陈公府的管事吩咐小人去挑事的，与我们二十贯银钱。”不等再问话，又续道，“小人无有半句假话，真真的。”

　　要招的话被同伙先一步嚷嚷了出来，被烙的那位几欲吐血，皮肉被火烤，肚里似油浇，跟着大声道：“是是是，正是陈公府的管事，陈公府那是太子的老丈人家，那可是皇上的亲家公，贵人中的贵人，既有吩咐下来，小的这等泥猪癞狗样的畜牲，哪里敢不听吩咐？”

　　行刑的兵卒听他们二人，竹筒子倒豆一般，将事交待的飞快，何时何地，连着陈公府管事说的话，都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得抠出来讲分明。唉！行刑前听人犯叫得凶，还以为是根硬骨头，谁知晓，架上去片刻的功夫，该交待不该交待的，都交待得一清二楚。行刑的兵卒大为扫兴得拿土盖掉碳火，又兜头兜脑几大桶凉水浇凉绑缚的铁索，将人解下来扔在一边。

　　李桓林在旁只差没西去，两耳嗡嗡的，浑没听清人犯交待了什么，还在那干呕呢！倒是另几个闹事的听得分明，眼泪也没了，也不吐了，只有一个冒着森森寒意的念头从心里腾腾升起：完了，今儿这小命要交待在这，听了这要命的事，哪里还有活路？铁定要被灭口了吧？

　　挨了烙刑的人犯不顾身上的焦皮烂肉，趴那道：“小的牛四，平素就做些帮人要债、催讨的营生，前些天小的在街集歇脚，一人问我要不要接活计，又对小的说，要多些人，越乱越好办事，还说，要领小的们行正道之事。”牛四泣道，“正不正道，小的才不管，有银钱才是正经，那人便道银钱事小，不管小人能拉起多少人，每人八贯，小人十贯。”

　　辛以拿脚尖抬起牛四的下巴：“先才不是说二十贯？”

　　牛四马上道：“官爷听小的细说，小的往常替人跑腿讨钱，得个一二贯钱，都算难得，这人一开口就说要给十贯八贯的，小的疑他要么哄骗小的，要么差事凶险。小的细问了问后，得知要在百花园门口闹事，那百花园是公主的园子，禹京里头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啊，再给小人几个好胆，小人也不敢去啊，何况才十贯钱，小人一琢磨，怎么也得翻一番，这活计才有奔头。”

　　辛以笑起来：“你哪是不敢，你是很敢。”

　　牛四缩了缩，又辩解道：“小的又跟那人道：小的工钱要二十贯，小的要是领了兄弟好汉，他们的工钱也翻番，得十六贯……”

　　阿大愣了愣，怒道：“牛四，你明明跟我说的还是八贯。”

　　牛四顶着满是火燎泡的脸，嗫呶道：“小人想着这事凶险，就想着打些后手，侥幸办成了，小人领了这些银钱，离了禹京，去个别处，过得岂不是更有滋味。”

　　阿大脸都青了，平日勾肩搭背说生死之交，谁知死生之交暗地要坑他八贯铜钿，恨声道：“你也道在公主的园子前头闹事凶险，却还要坑我的卖命钱？”

　　牛四痛声道：“好兄弟，我不曾坑啊，那找上我的，只说给八贯，另八贯，是我另要的，咋能是你们的？我不过拿你们当个由头，算来，还是我的钱不是？”

　　辛以大乐，拍手道：“你说得对，大有理，是你的钱。”

　　阿大正气得抓心挠肝，谁知，辛以居然附和，一时竟也懵在那：莫非，是我不对？

　　辛以笑够了，对牛四道：“你接着说。”

　　牛四吞口唾沫，道：“小人加了价，那来寻小人的管事大许做不了主，便拿言语吓唬小人，小人打小就在市集混度日子，有今日没日，岂是吓大的，只咬死了价不肯退，那管事与小人僵持半日，无奈离去。小人见他走了，以为这桩买卖要黄，心里懊悔得紧，不该狮子大开口，十贯其实也使得。”

　　辛以又是了阵大笑：“再接着说。”

　　牛四又道：“过得一日，那管事又来寻小人，身后还跟了一个身着锦袍的，小人原本不识得他，见他衣裳鲜亮、架式十足，以为是什么贵人，后来才知道是陈公府的大管事。他同前头那个小管事一般，先拿话来吓我，后来又道自己来历不凡，言语里好似与皇家沾亲带故。小人只是不信，真个皇亲国戚难道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来找小人做什么？只当他攀扯皇帝的亲戚，还是咬死了要二十贯钱。”

　　辛以扬眉：“你说自己胆小，自谦了。”简直狗胆包天啊。

　　牛四抖了抖唇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人想着既赚横财，难保要横死，左右是死，不如博个大的。”

　　辛以笑弯下腰：“他自报家门是陈公府的管事？”

　　牛四摇了摇头，道：“小人一口咬死二十贯，一个铜子都不能少，那大管事见小人油盐不进，面皮青紫，显是气得不轻，小人心里正没着没落，怕得紧，谁知，那大管事竟是肯了。小人看他应了，心里更害怕了，就又咬死行事前需将银钱先尽付给小人，那大管事竟又咬着牙应许。小人越发不自在起来，接了一匣子银钱后，便偷偷跟在他二人后头，听得那小管事问大管事：总管，那杀胚蹬鼻子上脸，张口就要二十贯的，也不怕有命拿没命花用。那大管事冷笑一声，答道：可不就图他个没命花，贼老子的，主家也不过拿了几百贯的钱来吩咐主事，我尽给了那些杀才，我赚什么去？不过无妨，这些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死了，连个烧埋人都没有，届时处置了，喂与野狗便是，今日给出的银钱，过后，还得回你我手里。”

　　辛以看他，笑道：“你既听得他们事后要杀人灭口，还敢接他们的买卖？”

　　牛四顿了顿道：“小人已接了钱匣子，还回去是万万不能的，再说，纵小人愿还，他们难道就肯干休？只好一条道走到黑。小人一路跟着他们二人，想看看他们到底是哪个高门大户里头的，也好寻摸寻摸一二脱身的机缘。这一路跟着便跟到了陈公府，小人原先只当他们扯大旗，不料想真是皇亲国戚。小人回去后，思来想去两三日，百花园是公主的园子，公主是皇家的女儿；陈公府是太子妃娘家，是皇家的亲家。他们神仙打架，小人却是要搭进一条命，左右是个死，不如闹一场，过后立马出城，连那些银钱，小人都埋在了城外头……”哪晓得，直接被逮进了兵马司。

　　辛以又问阿大：“你事先可知晓这些？”

　　阿大也是个光棍：“小人听闻有八贯银钱拿，就知不是小事，细问了问牛四，知道了里头的厉害。可这……可这……八贯铜钱呢，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往日打得脸肿眼青，才得几个子？兄弟几个本就是亡命之徒……”不过，也有二三胆小的，不敢赚这烫手银钱。

　　牛四既已交待，便交待得干净：“小人另许了一贯钱给那几个兄弟，要是小人几个有去无回，便叫他们把陈公府请小人寻衅百花园一事散于街头巷尾，再给小人、阿大多烧些纸钱。”

　　阿大垮着脸，讷讷道：“牛四，你算得倒周到，那为何又贪我的铜钿？”

　　牛四道：“死来活去，可不就为了这些钱？能捏到手里，哪里又能舍出去？”继而丧气道，“哪里知晓，小人被逮来了兵马司。小人原想着：小人要是挨过刑罚，不定有生天哩。”到时，命也有，钱也有，谁料兵马司不输阴司地狱，竟要活烙了他。牛四抹一把泪，太可怕了。

　　.

　　东宫内，太子姬琅捏着一枚玉石棋子哈哈大笑：“蠢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