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铭月来相照》一叶凌波

34、第三十四章 有你在，我

　　有方清沅在身边，施铭昊这一夜睡得无比踏实，清晨醒来时浑身轻松。
　　闭着眼去搂方清沅，结果扑了个空。
　　豁然睁开眼，旁边的位置空空如也。
　　施铭昊腾地坐起身，环视房间。
　　她的背包还在，椅背上还搭着她昨天穿的那件外衣。
　　长出口气，“清沅？”
　　没人回应。
　　她出去了？
　　这会彻底精神了，施铭昊利落地起床穿衣，简单洗漱后下了楼。
　　院子里，民宿的女主人正在侍弄花草，看到他出来，热情地打招呼，“早啊！”
　　施铭昊点点头，“早”。
　　“对了，你女朋友出去散步了，让我告诉你一声。”
　　“知道了，谢谢！”
　　晨光中，小巷两边的院落不时传来洒扫的声音。空气微潮，石板路上的青苔泛着新翠，两边沟渠中，涓涓清流哗哗作响。
　　对于山乡古村的人们，这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清晨。然而，对于施铭昊，这样的清晨却再美好不过。
　　清沅就在这附近，他相信凭感觉可以找到她。
　　清江水将村落一分为二，信步踱到江边，有三两妇人在岸边浣洗。朝阳就要升起来了，东方天际此刻云蒸霞蔚。
　　溯江而上，渐渐走出村庄。
　　远山一碧如黛，水面上弥漫着白色的雾气，前方有座木质栈桥，桥头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微风拂过，将雾气推向江心，露出了坐在桥头的姑娘，白色衣衫，黑发披肩，背影绰约。
　　施铭昊眼角弯了弯，原来在这里。
　　方清沅微仰着头，看样子像在远眺西北群山。
　　抬脚踏上栈桥，沧桑的老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方清沅闻声回头，“你来啦！”
　　他扬起了一抹笑容，温柔如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知道是我？”
　　方清沅点点头，“我认得你走路的声音”，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哥，你看那边”。
　　逝水东流，视线尽头，群山间旭日初升，橘色的阳光投射下来，水面上波光粼粼。
　　“还真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方清沅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清沅？”
　　方清沅收回目光，“也没什么，就是看着脚下的江水有些感慨。这江水从古流到今，仍旧绵绵不绝，与自然相比，我们的寿命实在有限”。
　　江风掠过，吹得人有些惆怅。
　　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纵然我们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但有你在身边，于我而言，已经足够”。
　　望着他诚挚的神色，方清沅心中极为动容，“我以前觉得生活这样就很好，有家人在身边，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可现在才知道我的世界原本空了一半，填满感情才算完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施铭昊目光轻颤，片刻后失笑，“清沅，你怎么抢我台词？”
　　“啊？”
　　施铭昊双手支在身后，眺望对岸的油菜花田，田埂上彩蝶翩跹，“我以前没觉得自己有多幸福，早早失去至亲，我爸也不怎么管我，但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不幸，毕竟生活不如意的大有人在，这些年的生活就像一张白纸”，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直到遇见长大后的你”。
　　他的目光中爱意流转，而他的身后，朝霞业已散尽，天空湛蓝净透，偶有丝丝纤云，形态写意。
　　方清沅打趣道：“对的时间里遇到对的人？”
　　施铭昊微微一笑，站起身，递过手，“走吧，回去吃早餐”。

　　民宿的主人准备了地方特色早点，两人吃过后在主人的推荐下去了当地的徽墨作坊。
　　作坊里只有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妻。日光越过马头墙，照进院内的天井，明暗的光影中，两人一边工作一边享受大好时光。
　　方清沅走到近前，拽了拽施铭昊的衣袖，“哥，看起来不错，买一些给干爸带回去吧”。
　　施铭昊嗤笑出声，“你见过他写毛笔字吗？”
　　“这倒没有”，方清沅摇摇头，“但我看家里文房四宝俱全，书案上总铺着宣纸呢”。
　　“呵呵，别说你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他写过几笔，虚张声势而已。”
　　“哦，不过这徽墨的制作过程真的挺有特点，这种技艺往后不要失传才好。”
　　作坊里的老先生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做这些手工活了，能静下心来做墨的越来越少，这徽墨真的不错，那边桌子上有纸笔，姑娘可以试试，喜欢就买些带回去”。
　　天井中间有口大缸，里面养着几棵碗莲，旁边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有磨好的磨，方清沅拿起笔，就着铺好的宣纸随意写下几个字，笔酣墨饱丰腴雄浑。
　　施铭昊略微吃惊，“你的字看起来倒不像是女孩写的”。
　　方清沅重新蘸了些墨，“可能随我姥爷吧”，递过毛笔，“你要不要试试？”
　　施铭昊难得不好意思，“我没练过毛笔字”。
　　方清沅拉过他的手握上笔，“没关系，试试感觉”。
　　施铭昊抓着笔，迟迟未动。方清沅见状笑笑，握上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了下去。
　　她俯身在他跟前，长发随之滑向两边，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他的呼吸瞬间窒住，心里痒痒的。日影从笔端缓缓滑过，手工活的细微声响回荡在寂静的院落里，纤毫划过绵韧的纸帛，发出簌簌的声响，他恍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好啦，看看”，方清沅直起身，宣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他的名字。
　　施铭昊突然想逗逗她，“再帮我写几个字吧”。
　　方清沅重新蘸了些墨，“好啊，写什么？”
　　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就写……”
　　方清沅的脸瞬间晕出红霞，“咳……我们去买些墨吧”。

　　果然如施铭昊所说，这里景色虽美，外来游客却很少，偶尔碰到的几个游人也多半是来这里采风的摄影爱好者或美院的学生。
　　下午，天空中云彩多了起来，大朵大朵的云霭投影在山麓河谷田野庄园。
　　两人漫步在油菜花田。
　　方清沅走在前面，不时伸手拂过两边半人多高的花朵。白色风衣和浅蓝色牛仔裤与绿叶黄花十分相衬，头上是蓝天白云，脚下是沃野蔓蔓，施铭昊跟在她后面，望着眼前的一切，只觉惠风和畅，心旷神怡。
　　突然，方清沅转过身，面向他倒着走，“哥，你开飞机执行任务时，有没有路过这里？”
　　施铭昊想了想摇摇头，“本科快毕业那会儿开战机，训练难度高，精神紧张，没仔细留意过下方地貌，后来到军校工作，更多的时间都是做指挥管理，实飞的机会少了，也没出过这么远的任务”。
　　“哦……”
　　施铭昊揉揉她的脑袋，“走吧，去河边凉亭那里休息会儿”。

　　凉亭不大，是为当地务农的人们休息避雨用的。
　　起风了，太阳隐去踪迹，乌云渐浓，云低欲雨。
　　这个季节本就不热，凉亭里晒不到阳光，这会又有穿堂风吹过，还是很凉的，方清沅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施铭昊脱下外套往她身上披。
　　方清沅抬手拦住，“你只穿一件衬衫不行的，别着凉了”。
　　施铭昊没有理会，还是给她披上了。
　　方清沅叹了口气，把他的外套拿下来，转过身仔细帮他穿好。
　　施铭昊呆呆地任由她帮他穿上，“你……”
　　方清沅紧贴着他坐了下来，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温度，“这样我就不冷啦”。
　　施铭昊唇角一勾，伸手将她揽到怀里，搂得很紧，“这样就更不冷了”。

　　天空一片灰蓝，凉亭外下起了蒙蒙细雨，密密麻麻地坠入水面，周遭的一切都朦胧起来，江面上又腾起了薄雾。
　　方清沅在施铭昊怀里感叹，“好美啊，烟雨江南，诗意山水”。
　　“下雨你也喜欢吗？”
　　“嗯，等老了我想来这种地方生活。”
　　施铭昊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好，我陪你”。

　　晚上，他们又去隔壁镇看了地方戏，回到民宿时已经很晚了。
　　方清沅有些困，正要进屋，忽然被施铭昊拉住。他抬手指了指天上。
　　仰头望去，夜凉如水，明星满天，安宁静谧。
　　方清沅不由感叹，“好久没见到过漫天繁星的样子了”。
　　施铭昊拉着她，“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
　　“好！”
　　方清沅仰头找那些熟悉的星座，“哥，那个是仙后座吧？”
　　旁边没有人回答。
　　施铭昊正安静地看着她，神色似有些的忧伤。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儿不舍，明天就回北京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夜色中，方清沅勾唇浅笑，仙素柔然，“我再陪你坐会儿吧”。

　　不知过了多久，方清沅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施铭昊转到她这边蹲下身，将她轻轻抱了起来，轻笑着自言自语，“这么容易就睡着了，真不怕别人把你卖了吗？”
　　怀里的人在他胸口蹭了蹭，含糊道：“有你在，我不怕”。
　　心里又是一颤，就像昨晚，青石小巷里，她在他背上，于梦中念出那句“我喜欢你”。
　　喉咙有些发紧，他嗳声道：“对，有我在，你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