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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楔子
      01
      你曾有过这样的梦境吗?
      坠入无尽黑暗的深海里,细微的阳光穿越巨大的屏障照射到你紧闭的眼睛上。
      片刻,悄无声息的雪白色巨浪不断翻涌,你在水底看着,却无声窒息。
      就这样,你一点一点的,掉入冰冷凄凉的海底。
      在很远,又很近的某一处,你的名字被一个温柔的女声呼唤,像是有微小的虫子钻进你的耳膜,溜进你的心脏,让你浑身发痒。
      视线里拉出一条很长的白色光线,
      你伸出手,试图抓住一条鱼。
      我们的灵魂都是一条鱼,可以跃出水面,也可以游到万丈深渊。

      02
      人们说,梦都是反的。
      穆以诚每次回家都会来女纱海看看,这片海吞噬了他因患病而遭遗弃的母亲的身体。十几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拼命呼喊着母亲的名字,祈求她可以从海底跃出来。
      十几年后,猛浪翻开埋在海底深处的记忆,露出惨惨白骨,令人寒战——

      “啊————”痛苦的叫声穿破被雾气染白的世界,乌鸦惊觉,哇哇乱叫着,从树林深处四散开去,那间几乎是密不透风的屋子,像是黑暗潮湿的地狱。
      产妇在一声惨叫后便晕了过去,此刻的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刀刃,一点一点的向着她的太阳穴顶去。
      产婆看着卡在□□的婴儿,先是皱皱眉,之后,在众人麻木的目光下,用脚踩向产妇隆起的肚子,她试图用这种方法把婴儿挤出来。
      围在四周的男男女女并没有理会被疼痛扯醒的女人,更不会有人在意产婆用了什么方法,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那露出了一半儿身子的婴儿上,
      她是值得信任的,作为这片山林里唯一“懂得”接生的人。

      不足几平米的木屋蔓延着刺鼻的血腥味,产妇已经苟延残喘,□□的血液在不断流失,从床角淌到地面,形成一条黑红色的长线。
      气温在这段时间里飞速下降。
      户外的阳光反倒从云层中拼命挤出来,照射到屋檐的那块结了很久的冰中间,又反射到一片树叶上,形成不大不小的光斑。
      人生之中处处可见的光,却不易在苦命人身上找到。
      在经历了数十个小时的折磨以后,婴儿最终被一把扯出。
      一个无声的女婴。
      “女孩儿,死了也好。”人群里不知是谁说了这样一句话,其他人静默,表示认同。
      产婆无奈的摇摇头,试图将手里那团血淋淋的东西交付给产妇的亲属,但并没有人乐意上前一步伸出手去看看自己死去的小女儿、小孙女。

      临近黑夜,守财奴一样的太阳收起自己的金子,黄昏陷入更深的黑暗里。

      不知是谁打开了那扇快要裂开的木门,冷风顺着门缝溜进来,试图寻找身体暖和一点的人们,但最终还是附着在了那一群面无表情、神色冷峻的人身上。
      他们打了个激灵,纷纷散去。
      还没有亮灯的木屋,即使在冷风的侵袭之下,也仍可以闻到浓重的血腥味道。
      晕死的产妇以及她不满的家人,被逐渐亮起的天空抹去了记忆。
      记忆停留在了遥远阳光下的第二个清晨。
      还会有下一个机会获得男孩儿,还会有下一个妻子。

      03

      “我妈呢?”穆以诚不断在两间屋子里穿梭着,试图寻找他的母亲。
      他是这个山村唯一一个出去读书的孩子,也是穆家唯一的男孩。
      “哦豁,乖孙你别找啦!”追在他身后的白发老人弓着背,拽住他的胳膊,企图让穆以诚停下来。
      “我妈呢!”
      穆以诚挣脱开来,向后退了一步,“奶奶,上次回家我妈就快生产了,现在却找不见,你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穆以诚很清楚这里的落后与不堪,但他希望自己预料到的惨剧能扭转。
      “住嘴吧!”坐在门外的父亲不再沉默,他双手扶着膝盖直立起来,佝偻着削瘦的身躯,倚在门框上,“你妈跳海了!孩子没留住也就罢了,自己还害病,是她自己不想活,我们也没拦住。”
      冻结在屋檐的冰化开了,水滴犹豫片刻,掉落在父亲的脸上,他伸出手擦了擦,“以后你没妈了。”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白纸和一些烟草,试图为自己包一颗烟,穆以诚冲过去,伸手打翻父亲手里的东西。
      “你不配做我的父亲!”

      男人低头怜惜烟草的视线忽然定格,抬起头,神情呆滞起来,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眼里的一点光亮也瞬间熄灭,他伸出手,在碰到儿子手背的时候,看着穆以诚头也不回的跑出家门。
      即便是冰化了也是冬日,呵气成霜。
      冷的令人止不住掉泪。

      04
      一家有两个儿子才算对得起祖祖辈辈。
      这个在木塔山延续了几百年的不成文规定让数百名妇女死于生产。

      浓重的海浪在女纱海海面上涌动。
      头顶是深冬里飘荡着的不曾歇止的狂风。

      已经是很晚很晚的黄昏,太阳也来不及放出收的差不多的光芒,只能徒留穆以诚在逐渐看不到亮的沙滩上独自嘶吼——
      “妈——妈——”
      “妈你出来啊——我好想你——”
      “妈————”
      妈妈曾经说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一条鱼,她们可以从水面跃起,也可以藏在水底。
      那年穆以诚十三岁,第一次觉得母亲骗了他。

      05
      穆以诚不知道如何去形容他的世界。
      头顶是各种树木重叠的绿色,与上方单调的天空分割。
      但每次离开这里,天空就会很清楚的浮现在自己眼前,交错的黑色电线找不到源头,杂乱的在很高的楼层上飘着。
      他说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奶奶拦着他,老泪纵横。四周围满了邻居指责他不孝。
      父亲又是沉默着,蹲在门口的一角,抽着呛鼻的旱烟,烟雾在他周围缭绕,他们谁也没有再看过彼此一眼。

      此后,
      山后是山,不再是家。
      山前是光,光后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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