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辞嚣

2、第二章

　　上楼后苏洋把本子发下去。
　　拿到自己的作业本发现后面预习部分也被批改了。
　　她看着下头两行小字，结合她刚刚的落荒而逃，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苏洋读的那所鳌城中学鱼龙混杂。她成绩是不错，但还没有到师生们对她印象深刻。
　　她已经毕业了，可回想起那三年，竟然只剩下补完课回家路上被日光拉的长长的影子，等不完的公交车，还有无数个夜里咬牙做题以求能尽早离开的执念。
　　她想离开。想了三年。她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然后她来到龙城高中。
　　她还是不奢求能交到什么朋友，只希望能有个清净的环境。
　　但这不代表她无所求啊。
　　但凡有些心气的少年人，哪个不想被发掘。
　　苏洋还是那个苏洋。
　　但她渴求的，在年少意气风发和对未来的小心翼翼般的珍重中，被收藏着，又发热着。
　　她当时还未发觉岁月的馈赠，来年忆起，只停留在发热的脸颊和小心思被看破的羞赧。

　　开学后的两周，一切都渐渐走向正轨。
　　苏洋保持寝室—食堂—教室三点一线的作息。
　　越来越忙碌，也越来越满足。

　　第二周的星期五。
　　崽子们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躁动起来。
　　隐藏在老师们镜片后的眼神无奈。
　　明事理的不拖堂，甩下作业速度很快，动作很帅。铃响抬脚便走。
　　十二班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孩们在课间便拾掇好书包，解散后拎起书包便大步迈向门口。
　　阳光透过他们细密的发丝，交织出飞扬的神色。
　　谁也不能无视这样的少年，谁也不能。
　　苏洋刚结束完运动，慢慢踱步上楼，进入教室后绕到后门将手里擦完汗液的纸团扔进纸篓。
　　回到座位上，平复呼吸，顺手翻开作业读题。
　　教室里的人来了又走，最后值完日的女生在讲台前看着苏洋忍不住出声：“唉，你还不走吗？”
　　苏洋有意将作业写完再回家。
　　她抬头对那个女生说：“我再等等。谢谢。你先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扯起右边嘴角，对女生笑了笑。
　　“嗯你也是。那我先走了哦。”女孩回以苏洋一个笑容。
　　可是对方早已低下头做自己的事了，就像为了让她赶紧离开而挤出的反应。
　　“… …”
　　真尴尬。

　　苏洋将最后一个空填上。抬手看表，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还多了。
　　既然作业都写完了，苏洋选择就空着手回到寝室。
　　寝室里果然已经没有人了。整个校园里都逮不出几个崽子。
　　苏洋从床下拉出收纳箱，从里面挑了一个苹果，洗净了，咬了一口。
　　而后就靠着床栏杆将苹果几口吃完。
　　抽了张纸擦嘴，打开柜门，取出一顶平舌帽戴上。
　　出门前喝了一大口剩下的矿泉水，将瓶子扭成图案扔掉。
　　寝室在五楼，苏洋小跑着下楼，身体微热。
　　扭了扭脚腕，穿过建筑群，离开了大门。

　　她准备跑步回家。
　　她家在与这所学校隔了一条江的小城市。
　　一条江分开了两个县。
　　学校离大桥有那么一段距离。
　　大桥有那么一点长度。
　　大桥离家有一公里相距。
　　苏洋边跑边从裤子里扯出MP3和耳机。
　　学校明令不让带，但苏洋不理。
　　她随着音乐稍微调整了一下步伐。
　　五公里的路程并不算短，大约十首歌的时间。

　　苏洋到家时姐姐还没回来。
　　她上楼拿了换洗衣物径直去洗手间洗澡。
　　洗完出来，给手机开了个机。从通话记录里选了一个号码拨过去。
　　那边也很快接起：“到家了吗？”
　　苏洋回答：“到了。你还没回来吗？”
　　“在路上了，需要带什么回去？”
　　“不用。先回来，我们叫外卖。”

　　电话那头是苏洋姐姐。亲的。
　　她叫苏洋。姐姐叫苏双。
　　名字一脉相承的随意。
　　她俩一起生活了五年。
　　为什么说是她俩，又为什么是五年。
　　因为苏双高中毕业后就没再上大学，选择就业，从学校搬回家中，一直到现在。
　　标准社畜，一点儿没错。
　　苏洋刚读一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异，她妈带着她东奔西顾。
　　租的房子不会有超过两张的床，待得不会超过一年。
　　然后就是姐姐准备搬回那年。
　　她妈妈敲定了一所住处。
　　闹市的小巷里，四面八方都是噪音。
　　好歹一年七千，勉强住几个人。
　　也是那一年，妈妈收拾好行李，十天半个月没回来。
　　为了还债。
　　狭小的出租房，从此只有姐妹俩居住。
　　说是两个也是恭维苏洋。
　　照她读书补课那动辄一两星期不在家的作息，事实上是苏双一个人在打理。
　　苏双的职业是老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需要想办法用少量的金钱解决晚饭、尽量快的速度收拾房间。
　　期间还会收到学校或同事的各种通知。

　　苏洋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第一眼先看到苏双坐在床边玩手机的身影。
　　眼神再向后投去就可以望到夜色。
　　苏双感受到她的注视，抬起头：“醒了？”
　　苏洋从床上坐起，揉揉眼睛：“几点了？”
　　“八点了。”
　　她睡了两个小时。
　　“吃过了吗？”
　　苏双撇了撇嘴：“嗯，去前面面馆买了份炒年糕。你要不要吃什么？”
　　苏洋下床，起身去卫生间，“和你一样吧。”

　　在吃炒年糕的时候，苏洋“啊”了一声：“买来的才怎么办？”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睡着。
　　“放冰箱了，买得不多。”苏双说。
　　“那明天煮。”苏洋点点头。
　　“可以。不过，你怎么睡着了？很累吗？”苏双放下手机，端详着苏洋。
　　“没什么，放学后是从学校一路跑回来的。”
　　苏双有点被吓到，但她看苏洋神色并无异常，嘴角挂着微笑。于是问：“那感觉怎么样？”
　　苏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一开始她没有跑着一定要跑完全程的念头，速度也定在中速。
　　上桥的时候，因为坡度阻力，她的确感到吃力，但是桥坡合理的角度，对大腿肌肉的刺激，是苏洋不但没觉得艰难，还很兴奋。
　　她喜欢肌肉发力并持续紧绷的状态。
　　又或许有音乐相伴，苏洋沉浸在身体与大脑的双重刺激中，大汗淋漓的同时也通透舒爽。
　　听完苏洋的话，苏双点了点头，苏洋从小到大都喜爱运动，她知道。

　　第二天早上苏洋近十点才起，反正她从来也不刻意要求自己早起。
　　可巧，她亲姐在枕旁睡得比谁都熟。
　　苏洋凝视着苏双的侧脸，她昨天刚回来，没来得及观察她的状态。
　　五年了，她的姐姐，承担得太多了。
　　不过现在看来，她没有什么问题，除了眼下淡淡的黑青和鼻尖微微的鼾声，告诉苏洋她睡得不安稳。
　　但苏洋又能做什么呢，这样已经很好了，只要不再生出额外枝节，这样已经，很好了。
　　苏洋趿拉着拖鞋，下楼去街角买了两碗肠粉。
　　苏双不需要怎么叫，买份早餐，她就会乖乖起床。苏洋屡试不爽。
　　哦虽然，这个点，已经算不上早。
　　等苏双整理好，苏洋那碗肠粉已经吃到一半了。
　　苏双坐下，拿起勺子喝了口汤——这家店吸引姐俩的原因，就是肠粉的汤底，味道浓郁却不咸，口感清爽却不会过于清淡。
　　“周末什么计划？”苏双问。
　　苏洋低头含着粉，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没有事…哈午…酥店…”
　　“还有钱买书？”
　　“我就看看，买不买另说。”
　　“况且，遇上喜欢的，买一两本的钱还是有的。”
　　说完又看了苏双一眼。
　　而苏双却敛下了眼，像是没有听到似的。
　　苏洋喝下最后一口汤，将碗收拾起的时候，眼神再次有意地滑过苏双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最后，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这不是苏洋过的第一个没有作业的周末。
　　没有作业，不代表没有任务。
　　苏洋在书店待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有买，回去的时候给苏双带了碗牛肉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