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ne》Kayako

10、Chap.10

　　再次见到正洙，已是手术结束的三天后。
　　英云本以为经历过楼梯间那场荒谬可笑的冲突，再见面怎么着也得小小的尴尬一下。然而，正洙只是若无其事亲热地招呼他坐下，若无其事拿着他送来的花束与桌上的空瓶走出了病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甚至都不曾多看他一眼。
　　就这么轻易的，擦肩而过。
　　病房里格外明亮。室外滴滴答答地延续着多日来的阴雨，空气里的潮湿让人不由心慌，房里的加湿器还不知好歹我行我素呼呼地向外吐着蒸汽，一团一团白色的雾水不断向外绵延，及目所见的物事氤氲了一片。
　　英云大口地喘气，坐在病床边手心汗湿，紧张得双手都不知该摆在何处。他觉得很好笑，连第一次被社长大人亲自召见都能面不改色镇定自如，可一旦遇上与“朴正洙”这个名字扯上关系的人事物，自己必然慌头慌脑失了判断。
　　他看了看靠坐在床上尚显虚弱的病人。高强度的心脏修复手术约是耗去了她几乎所有的体力。她的脸色暗淡颓败，但一双眼睛始终带着温暖的光采——足够平定人心的温度。他蓦然明晓了为何正洙会选择与她共度漫长的余生。
　　“英云哪，要吃些水果吗？”略微嘶哑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女子口中溢出，扰断了英云天马行空的神思。
　　顺着可儿的视线看过去，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削好的苹果。
　　“正洙说我必须要补充体力。我实在没有胃口。”
　　这是正洙哥亲手削的。英云仔细端详这个削得有模有样的苹果，脑中半强迫地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还在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正洙喜欢不时端起队长的架子。从来只有一众弟弟们围着他端茶倒水盛饭剥橘子把他伺候得头头是道一如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古代君王，要让他自力更生去削个苹果，恐怕难免一场血光之灾：不是他把自己好端端的手当苹果皮给削了，就是老天看不过他荼毒食物的无良行径扔道雷下来为民除害。
　　那个时候，他压根没考虑过那个被弟弟们纵得没天理的家伙，有一天竟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家事全能的新好男人，还甘心情愿去服侍一个女人。
　　“不用了，”英云笑着摆手，婉言谢绝了可儿的好意，“正洙哥的一番心意，白白给我实在太浪费了。”
　　病房里恢复了初时的宁静，一时间只听得到点滴缓缓滴落的声音。
　　“可儿姐，心脏，没事了？”终于还是忍不住找话题破开了僵硬的寂静。他承受不住静默无声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啻是刺在皮肤上的细针。
　　“恩，医生说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再过阵子应该就能出院了。”可儿抚摸着心脏的位置，笑得温和含蓄，“天生的毛病，我以为它自然就会长好，一直都没想做手术，结果拖成现在这副模样……这段时间，真是辛苦正洙了。”
　　英云犹豫着摸索过去，握住可儿冰冷的手，表情挚诚恳切：“可儿姐，请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可儿有些惊愕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悟地笑开，轻轻将手抽离暖融融的包裹：“其实，我想过放弃的。从出生起就被宣告了这个麻烦的疾病，很多事都不敢尝试，战战兢兢了无生趣地走到今天。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手术的时候，我也想过就这样离开了也好。可是英云你知道吗，就在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听到了正洙的声音。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一直叫一直叫。所以我对自己说，我还不能走。我们正洙最害怕的就是失去，要是连我也不在他身边了，他要怎么办才好呢？”
　　英云听得鼻头发酸，接不上话。这时候的任何语言都徒显讽刺虚伪。
　　“英云啊，其实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陪着正洙走了那么久。”
　　英云陡然慌张起来。他无法坦然接受可儿的道谢。心里一边终于放下了紧绷的情绪，却又在这番话前萌生出淡淡的不甘。他为这明摆着的不甘，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
　　他试着说些其他的事来转移话题，紧闭的门恰好打开，解救了他的紧张。
　　正洙捧着足以将他淹没的满满一瓶花跟在巡房的医生护士身后走进来，动作迅速地将花瓶搁在小茶几上，而后掏出随身的记事本认真细致地记录下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
　　真真正正，称职的好丈夫。
　　英云在一旁冷眼旁观正洙的举动，内心做出了言简意赅的评判。他想，自己或许终于有了足够充分的理由，可以从此不再干涉过问朴正洙的个人生活，不再为了他任何的大小状况提心吊胆。
　　“那个……正洙哥，可儿姐，我不打扰你们了。”眼见着病房里再度只剩他们三人，英云决定起身告辞——他可不想当个没眼力见的电灯泡。
　　“诶？这就要走了吗？你才没来多久啊！”出声挽留的是可儿，话语之中满含浓重的不舍，“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说上话呐！”
　　正洙收起手里的小本子，笑着走上前来搭着英云的肩，带着几分促狭地开口：“真糟糕，我们英云魅力这么大，连可儿你也迷上他的话，我可就为难了呀！”语毕，他蹙了蹙眉峰，一张脸挤出了个困扰的表情，逗得英云与可儿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别这么多废话。你去送送英云吧！”
　　“遵命！”正洙收敛起恶作剧的表情，眼角含笑地朝向英云，“走吧。”
　　“可是……”英云不放心地转过身看着冲他微笑的可儿。他本想问他就这样放可儿一个人是否合适，所有的疑问在对上可儿鼓励的眼神时一股脑儿地吞回了肚子里，乖乖地跟着正洙走出了病房。
　　“英云啊，对不起。”身前突然传来略带鼻音的低语。行进中的脚步不由自主停顿下来，他微感迷惑地看着正洙的背影，静待他的下文。
　　“为了我们害你错过了蜜月旅行，我真的很抱歉。恩美好像很期待。”
　　正洙没有再说下去。英云直觉地认定，他不止是为了这件事而道歉。
　　他们之间，有过太多相互的折磨。事到如今，没有办法回过头去再次抉择，只能用这句不具备丝毫实效的话，作为最后的弥补。
　　他觉得自己该免费奉送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轻轻地，坚定地给对方一个拥抱——用一种成熟男人的方式，为他们之间多年来的纠缠划下一个圆满的句点。
　　可是他笑不出。室外细密的雨丝仿佛打进了他的身体之内，漫进了心脏，润泽了眼眶。他在这个释怀了的正洙身后，居然有了流泪的欲望。
　　“还有，谢谢你，英云。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正洙转过身，对着他勾起淡淡的笑容，明眸皓齿，梨涡璀璨，恍若终于挣脱出了重重封锁，自体内平白地透出一种别样的光泽。
　　而他，也终于失去了某样曾期望着可以一辈子抓在手心里的宝贝，可以无限地接近，却再无缘碰触。
　　还能怎样？毕竟，是他先放开了那双缠绕在一起的手。今天的结局，早已是不可逆转的注定。
　　总是要过去的不是么？我们大家，谁也不再会原地踏步。

　　告别了正洙，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处，想到余下的时间并没有工作安排，英云颇为懒散地在白色的楼前徘徊着，迟迟不肯离开。
　　他需要时间，好好清理一下自己混乱的情感思绪。
　　距离住院部大楼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空地，零散地摆着几把简陋的铁制长椅。许是雨天的关系，只看见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撑着伞匆忙地走着。几株用做绿化的树木掉光了叶子，只剩枯萎的枝杈毫无美感湿漉漉地向外伸展。说不出的凄凉。
　　随手拿出纸巾胡乱地抹了几下，他一屁股坐在凉飕飕的长椅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命地深吸了一口，烟丝烧着了长长的一截。
　　少不更事时学着电视里的男人们吞云吐雾，纯粹是为了扮酷泡妞。出道以后为了维护偶像明星的良好形象，在队长大人日夜不断的督促下痛定思痛地戒了烟。与正洙分开后，没了不绝于耳的唠叨，他很快又重新抽上了。这个不良嗜好蜿蜒曲折苟延残喘地活到今天，怕是穷尽一生也再难戒除了吧！
　　“金……英云？”
　　身旁传来不甚确定的轻唤。英云疑惑地转过头，对上一个穿着正式谨然的女人，混沌的大脑一时想不起缘何对她感觉如此面善。
　　“果然是你。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女人收起伞，顾不得椅子上厚重的湿气，大喇喇挨着他坐定下来，“我是正洙的姐姐。”
　　朴仁英！英云急忙掐灭了烟头，局促地站起来，习惯成自然地向着她鞠躬行礼。
　　仁英哈哈大笑，伸长了手大力拍着英云的肩头：“你小子，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啊！我可受不起你的大礼啊，大明星！”
　　英云摸着鼻子有几分讪讪。初见面时起，仁英在他心目中可就是个比正洙更惹不得的大人物。精明的一针见血，每每总令他的狼狈无从伪装。
　　“没想到一眨眼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这小子都变得男人味十足了啊！当初还是整天像块年糕巴着我们正洙不放的小屁孩一个呢！”神色稍稍黯了黯，仁英别过眼去，顾自地喃喃自语，“你也知道的，正洙这孩子认死理。所以那个时候，还真以为你们就那样了，可以一辈子相互支撑着走下去。我都已经想好怎么说服爸妈让你们在一起了。结果……真是害我白忙一场。”
　　英云被仁英的话惊得心脏足足停跳一拍，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仿佛身边坐着的，赫然是一个天外飞仙。
　　“这是真的。英云，我相信爸妈他们一定会理解的。再说了，管他什么同性恋异性恋，就算会身败名裂，只要你们能挺过去，能从此得到真正的幸福，任何外力都构不成阻碍。”仁英摊开手，凑近嘴唇，呵出一口气。眼前凝成白白的一团迷朦。
　　“真正错过的，是你们自己。”
　　轻轻浅浅搁下这句话，仁英转过脸，绽出一个明媚的笑颜：“对了，还没祝贺你呢！新婚快乐！”
　　一个意外的收获。看着修长窈窕的身影潇洒地远去，英云不自觉地扯开个久违的狸猫式注册笑容。仁英简洁明澈的几句话，给了他拨云见日的舒畅，杂乱无章的千头万绪一下子归顺原位，他终于成功地找到了迷宫的出口。
　　他和正洙，他们并不存在谁放弃了谁的说法。只是，他们都还不够强悍，缩手缩脚，瞻前顾后，不知不觉间亲手放弃了回忆，放弃了希望。长久而孤独的等待在患得患失的心态中失却了原本的意义，终究消磨了梦想，消磨了耐心，消磨了感情。
　　手机响起叮叮冬冬的悠扬乐音。萧邦的《夜曲》，简恩美小姐的最爱。
　　阴霾的心情被亲切熟悉的铃声一扫而空。愉快地按下接听键，喧哗的背景声里清灵的声音分外动听。
　　“英云哥，结束了？”
　　“恩，刚从医院出来就接到你的电话。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不假思索的甜言蜜语，昭示出内心的春光灿烂。
　　“呀，金英云！”恩美的声线骤然提高了八度，“我拜托你下次不用手机的时候记得锁键盘啊！你吓到我了，问了半天都没个答应，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这才反应过来，给仁英行礼时，手指似乎不经意地触到了裤子口袋里手机上的某个按键——新买的手机上，唯一的一个快捷通话键。
　　默默苦笑两声，他忙不迭地表示深重的歉意，同时不着痕迹地抛出诱饵转移恩美的注意：“我向公司请好假了，等一会一起去订机票吧！”
　　“正洙哥那边不要紧了么？”语气依旧轻快如常，却又掺进了些许的放心不下。
　　“可儿姐已经脱离危险期了，正洙哥在那边照顾着。啊，对了，仁英姐也在。”
　　“啊，那就好。”恩美笑着松了口气，话锋一转，拖长了调子死气白赖。英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好的预感得意地冒出头来。他几乎可以想象电话彼端恩美清澄如水的眸中古灵精怪的熠熠光华。
　　“订完机票我们找地方去吃饭吧！我知道有家西餐厅的西班牙海鲜饭和甜品都很不错的。还有，明天你没事哦？记得陪我逛一天街，当是补偿我今天的精神损失。”
　　新生代实力演员金英云，华丽丽的，一击knock do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