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ne》Kayako

1、Chap.1

　　英云把烫金的喜帖递到面前的时候，正洙正在研究着精致的小咖啡杯上精雕细琢的图案。
　　“正洙哥，到时早点来啊！”
　　他抬起头，直直地瞅过去。
　　对面坐着的，是那个相处了太久，到如今闭起眼睛也还能浮现出个大致样貌的男人。午后略微西斜的日光中，眼角皱起深深的细纹，满脸掩藏不住的幸福。真切的幸福。
　　时间似乎对这个男人有着特别的优待，这么多年下来，连笑容都保留着几分当初狸猫小子的天真傻愣。正洙一时有些恍然迷离。
　　“正洙啊，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哥，我们不会分开的你说是吧？”
　　一样那么臭屁自大，信心满满——太过笃定的幸福感。真不知道这人打哪来这么过剩的自信，害他每次总忍不住恶言相向肆意打击，非得看到不可一世高昂着的狸猫头被2500吨的大锤子打得缩进地底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
　　年轻时的意气之争，这会儿回过头来再想想，还真他妈幼稚得不能见人。
　　正洙微笑着接过喜帖。新郎新娘的大头醒目地印在了页首，后面还极其无聊地用一个大大的粉色心型来做背景。
　　切，俗毙了！
　　他在对面男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吐了吐舌头，小心地翻了个白眼，继而重新挂上好好先生气质优雅的微笑，仔细打量着在笑得奇傻无比活象中了头彩般的巨型狸猫身侧的新娘。
　　眉清目秀，巧笑倩兮。没有南相美讨喜洋气的容貌，依在新郎身边的乖顺看起来也与全智贤塑造出的知名人物野蛮女友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只是个平凡的孩子，街上随便抓抓就能有大把，与“Korea No.1强韧男”曾几何时信誓旦旦中的理想型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是，正洙固执地认定，只有这样一个似乎平凡得一无是处的女孩，才真正配衬得起金英云。
　　“很乖的女生啊！居然能被你钓上？你这家伙的狗屎运怎么能好成这样？！”
　　本该是男人间粗俗的诨言，被正洙这么煞有介事地说出来，反而带上了些诡异——但要细究到底诡异在哪里，倒也说不真切。
　　英云习惯地摸了摸头，嘿嘿地傻笑两声。那表情看在正洙的眼里，说不出的……猥琐。
　　“没办法啊，谁叫我帅得没天理呢！连老天都对我嫉妒不起来这也不是我的错，哥你说对吧？”
　　“呀，金英云你还真登鼻子上脸了？够了啊！”正洙受不了地低喝，浅浅地笑着，一手扬起手里薄薄的喜帖照准了对面笑得分外碍眼的脑袋，毫不留情地一记重击，惹得英云不得不抱头鼠窜，口里念念不忘地高声求饶。
　　笑闹了一阵，两人分别恢复了先前的沉静。初冬的午后，不很起眼的小咖啡室里，弥漫出espresso浓郁的香味，渐渐挥洒了一天一地。突然安静下来的两个人，相顾无言，不尴不尬地维持着唇际浅薄微弱的笑意。
　　英云觉得，这里的温度不知不觉间稍稍升高了一些，这让他的呼吸有些迟滞。他尽量不着痕迹地深吸几口气，搜肠刮肚想找些话题来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心里又忽然地感到些悲凉。
　　他和对面的这个人，他们曾经无话不谈，好到一张单人床两个人挤着搂着睡的地步，好到连公司连老板都没办法拆散他们只得长叹一声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但是，现在，他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在洋溢着温馨情调的咖啡馆里，却连说句话都小心翼翼的生分起来。
　　不得不承认，时间，对于感情往往具有巨大的杀伤力。
　　“对了，哥，到时记得把嫂子也带来吧，大家认识一下。我都还没机会好好地恭喜你们呢！”
　　握着调羹的手轻轻停顿了两秒。正洙唇角的酒窝淡下几分，面色开始变得沉重。
　　“有什么问题么？”英云细心地感觉出了正洙情绪的变化，不安地问道。他从来都不喜欢正洙此刻这副半死不活的笑容。他知道，一旦面前这人露出了此种官方笑容，多半就代表着他的心情，正是极致的低落。
　　“没什么啦。正洙哥是在担心大嫂的身体。最近天气不太好，大嫂的老毛病一直在反复。”
　　出声解围的是东海。他一手端着尚在沸腾中的咖啡壶，丝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了正洙身旁。
　　“你这么空么？不用做生意了？”英云可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他跟正洙能有一次比较正式的单独对话的机会，被东海这么随随便便的一搅和，他实在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东海倒像对此早已习惯了一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大大咧咧地摆开架势，整个人于是懒洋洋地陷进了软绵绵的大沙发里，淡淡开口：“我还不是得顾忌到某个过气艺人才不得不清场，你居然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说我？”
　　已经很久都没有站到台上跳舞的东海，连埋怨的话也少了当年小女王的威慑力，平铺直叙得几乎听不出感情色彩，一如木浦这个找不到任何特色的乡下地方。
　　其实他们都很明白，少做一下午的生意不会要了东海的命，他这么说，无非是想以此扫开横亘在他们之中，深重的疏离。
　　真叫用心良苦。
　　不要说他们早就不是红极一时阵容强大无敌豪华的超级天团super junior，就算是，在这么个人迹罕至的老龄化小镇上，又能引来多大动静？何必还得大费周章地特地清场？归根到底，东海不过就想辟个清静好说话的地方，让那两个很久没见的人能好好地坐下来，把之前所有错过的时间，做个好好的补偿。
　　只是，有很多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错过了也就那么地错过了。要再去追究弥补，倒显得刻意而无措。
　　正洙没有像以往那般接过话茬，乖乖地坐在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温热的俄罗斯红茶。白兰地的味道和着红茶的浓香在唇齿间化开，冲淡了原本的酒精成分。就这点酒精浓度，对颇有些酒量的他本不在话下，可是，或许是气场的关系，他觉得自己脑袋晕呼呼的，迷糊成了一团，完全想不出自己能说些什么。
　　“对了，正洙哥你的工作刚结束对吧？急着回去吗？”东海故做随意地发问，目光灼灼瞪着身边那不知何时已进入到无意识神游状态的男人，试图用这样纯“寒暄式”的问话把飘去远方的三魂七魄给捞回来。
　　“啊，明天还有节目要录制，今天不赶回首尔不行。”正洙如梦初醒，一如既往地手忙脚乱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一边说一边面上带了些歉意地看了看东海，“对不起呐，好不容易才有时间过来，难得你费心让我们聚了一下……”
　　“好啦好啦，”东海洒脱地摆了摆手，阻止了某人很可能从此滔滔不绝的道歉。他可不想让自己的耳朵受这自找的无妄之灾。“工作重要嘛，正洙哥你有事就赶紧回去吧，要不影响到了工作就该我过意不去了。”抬眼见对面的人满脸的感激，似乎正要开口表示谢意，他又立刻灵机一动，话锋一转，对准了被晾在一旁无所事事的“第三者”，“英云哥，你要没事的话干脆送送正洙哥吧，反正你接下来不也要回家了么。”
　　“不用了！”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了原本满室的静谧平定。正洙惊惶地迅速起身，大声回绝了东海的提议，不由分说。剧烈的动作激起了一阵不小的动静，玻璃茶几上的咖啡杯也随之发出了刺耳尖锐的响动，同样的仓皇，措手不及。
　　“我是说，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用麻烦英云了。再说东海你跟英云也该有阵子没见了，你们慢慢聊，不用来管我。”
　　正洙的解释有些结巴，平时台上的伶牙俐齿全不见了踪迹。他不想自己的慌乱暴露得太明显，他不想自己的拒绝太生硬伤害了弟弟的心，他不想，在那个充满了幸福感的男人面前，显得自己对比反差太过强烈。
　　他想用实际的行动告诉他，没有了他的这些日子里，其实，他好好地，也过下来了。
　　东海没再坚持，侧过身让出了窄窄的一条过道。冷眼里，瞥见对面的英云小小地动了动身体，却最终只是调整了下坐姿，局促而极不自然的举止在他的眼中，怎么看都笨拙得像极一头笨重愚钝的狗熊。
　　“何必呢，明明都还放不开！一个两个，都像吃饱了撑的喜欢相互折腾顺便折磨自己。”
　　他眼见那个瘦弱的背影狼狈地逃窜，迅速融入了灰蒙蒙的街景直到缩成一个几不可辨的黑点，叹出一口气，平淡地自言自语。
　　英云这时才感到了一些熟悉的成分，过去那个任性自我毒舌不亚于cinderella金希澈的super junior小女王李东海的形象，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又被拼凑了出来。他不想再见到一刻钟之前平静得过了头的李东海——那个成熟漠然的人，让他感到了陌生，让他如坐针毡，无所适从。
　　“东海啊，那个……这些年，正洙哥怎么样了？”斟酌再三，原先打好了腹稿的一连串疑问来不及脱口而出，终究还是胎死腹中，最后问出口的，不过就是句无关痛痒的问题，一如普通朋友之间，司空见惯的社交辞令。
　　东海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从鼻子里哼出个短促有力的音节，话语间满满的不屑：“你不是该比我要更熟悉的么？我又不在首尔了，而且我都离开演艺圈这么久了。”
　　脆生生的嗓音，依旧那么干净悦耳。就这么短短的语音清晰意思清楚的一句话，把英云堵得半天想不到个正常反应，支支吾吾不知所云，脸色倒是红了白白了红，精彩纷呈，煞是好看。
　　“行了，英云哥，该知道的你都已经知道了，你不知道的，我也不会比你了解多少。如果诚心想问，你自己去找正洙哥，否则就别再瞎操心了。何况你现在该关心的，好象也不是正洙哥的近况吧。”
　　英云张了张嘴。他想说些话，不管怎样似乎都该要说点什么才好，可到了嘴边的那些话又生生地咽了下去。对着已把不耐烦表现得相当明确的昔日队友，好象再要多说任何一个字都只是在讨嫌，还不如保持沉默，聪明地，选择对未曾知晓的某些“过往”，闭口不谈。
　　既然都过去了，我们还能徒劳地做些怎样可笑的假定？时间不会因为我们的“不要”而大发慈悲。与其站在这里自寻烦恼，不如，就这样，假装我们已经统统的，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