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倾城》吃不到方便面

9、半城春色皆入眼，旧日黄昏照新颜 “王爷

　　“王爷，天色不早了，回去吧。”望望天边已是薄暮沉沉的光景，站在夙夜倾身后的云寄轻声说道。
　　如今的云寄是夙夜倾的贴身女官。青宁公主薨后的第三天，她生前的贴身宫女云寄便被夙夜倾调到了身边，成了夙阳王的贴身女官，掌管夙阳王的一切大小事务！而不是随着青宁公主的棺殡一同送回汴宫！
　　云寄一身酱紫色的宫装，模样看起来与一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稳重的端庄。

　　“云寄，你说，又回到汴宫的青宁会开心吗？”

　　夙夜倾将那封信，那封当时被郑旻当做是向汴宫传递消息的信轻捧在掌心，那样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着一件多么珍贵的宝贝！那是萧贞在这世上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那日从正准备通风报信的锦书身上搜出来的所谓关乎夙国生死存亡的事关重大的密信，竟然就只有这短短的几句词！
　　她这是在贺他大婚之喜！她竟然是在贺他大婚之喜！
　　修长的指尖仍是一遍一遍的磨砂着那一滴早已经干透的浑浊墨迹，温柔的，好像还能感受到她独有的温度和气息！
　　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写得这些？
　　她分明痛了心，乱了神却还要强装镇定，故作坚强！他好像已经看到她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里充斥的满满都是悲戚的倔强。还有那殷染了墨迹的仿佛烫烙在他心口的一点暗红，那样触目惊心的一滴，每每看到都会灼痛他的眼睛，刺痛他的心，痛的无法呼吸！指尖陷入血肉，他似乎已经感受到她当时噬心刻骨的痛与绝望窒息的悲哀！

　　她该是怨他的吧，否则的话，怎么会就连死后都不愿留在他的身边，而是，一心想要回到她曾经那么心心念念想要逃离的汴宫！

　　云寄悄悄的将夙夜倾那反反复复已经做了无数遍的动作收进眼里，一年里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那原本平整的纸早已翻看的麻软！
　　云寄知道，王爷这是又在想公主了！

　　“公主她是心甘情愿的。”云寄静静地说道。

　　他曾经问过她公主为何这般傻，他也曾经问过她公主是否曾怨他。他甚至还问过公主被禁的那三年里，她几乎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会登上这九重塔，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安静的望着，望着黄昏的沉暮云霞，望着宫外的街景如画，望着烟雨朦胧里行色匆匆的人们，望着浓浓雾色里白茫无垠的混沌，直望到天色将晚，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晦暗，再也什么都看不见。她可曾说过一句后悔的话！
　　而直到他问出这句话，她才知道，原来，冷血无情的夙王他并不真的是所有人看到的冷血无情！将对他情深意重的公主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随手便把她扔到一个荒僻的角落从此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原来，他一直都在关心着公主的，关心着她的饮食起居，关心着她的喜好兴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关心着她，关心着她的一切，甚至她的心情！他知道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这夙王宫里那有着凄美传说的九重塔。
　　九重塔高万仞，从塔底遥遥望着，直插云霄！登上九重塔可以看尽人世繁华，天地浩大！
　　所以他才将公主安置在这幽僻荒凉的翊清宫！那九重塔所在之处！
　　原来，竟是如此！
　　而也直到那一刻，曾经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也都一一有了答案。
　　比如，公主既已远嫁夙阳，她便不再是汴宫那个尊贵至极的长公主！既被幽禁深宫，她便已然是一个失了君宠的下堂妃！可是，为何在这人人最会见风使舵，勾心斗角的宫阙里闲言碎语自是不会少，却没有一个人真的敢对公主有丝毫的不敬！比如，为何公主明明被这一国之主冷落遗忘，可是她的饮食起居，却全数比照她在汴宫的喜好，三年来从未有过丝毫怠慢，就好像有人特意吩咐过一般！比如，被禁军卫兵看守的严紧的公主虽然受些委屈在所难免，却从未有人真正找过公主的麻烦！比如，公主被禁在凄凉的冷宫，除了出入没有自由以外，其他的一切似乎都与她在汴宫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琴棋书画，翊清宫里一应俱全！比如，夙王为何不仅是将公主幽禁，甚至还一条锁链将通往翊清宫的路绝断，任何人不准靠近，比如。。。很多很多！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公主直到最后一刻，她的心里挂念的还是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她说“云寄，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第一这几个月来我已经把‘鸟语‘全都教予你，以后你就跟在夙王身边，用‘鸟语‘向汴宫传递假消息，该怎么做到时你自然便知道了。第二，你将郑旻引去我们向汴宫传递消息的那个地方，对，就是锦书今晚会出现的地方！记住，要小心行事，不要被人发现你的行踪！第三，你告诉夙王，青宁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如果他对青宁还有一丝情意，就请铭记于心，时刻莫相忘！第四，云寄，这句话我只说一遍，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你一定要一字不差的记下来，一定千万不要忘了到时说予夙王听。你听好了‘如果这一生我注定只能困在笼子里，那么我宁愿回到汴宫守着我的父皇！我不想敲锣打鼓的回去的张扬，因为那不过是在让世人看我一场无可比拟的天大的笑话，我只想平平静静的出现在萧太后，我的姑母面前‘。”
　　真正爱到骨子里的两个人，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与信任也是超乎寻常的！他们之间的交流根本用不着话语，甚至都不需要眼神，那是一种心脉相连的默契与灵犀！可是即便如此，睿智如夙王，终究还是因为公主的死而乱了心！
　　她总想，公主薨后，大概连与夙王相系的心脉也一并断了吧。。。
　　其实，从始至终公主何曾怨过夙王！
　　这一年里夙王问过她的问题实在已经太多太多，她几乎已经记不完全，可是，她却深深记得，他虽然问过她很多问题，可是有一个他却从来没有问过，那就是那三年里她们给汴宫传去的消息究竟是什么？锦书又是怎么回事？
　　纵使汴宫那边似乎对夙王宫里的很多事都了如执掌，虽然夙王智谋过人早已做好万全的部署，汴宫那边就算是知道些什么，也仍旧都是夙王故意制造的假象！
　　可是知道就是知道，知道就说明有人传递了消息！即便只是假象！
　　这明明本该是他最关心的事，可是，他却只字未曾问过！
　　而今天，他又问了她，回到汴宫的公主是否已然如愿！
　　她不知道好不容易离开汴宫，如今又重新回到汴宫并且以后再也离不开汴宫的公主是否真的如愿！她只知道她心甘情愿！不论她做什么，她都是心甘情愿！

　　然而他问了她这么多的问题里，她唯一没有给他答案的便是。。。为什么一年前公主她一心求死！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因为答案心寒的让人绝望！因为就连聪慧坚强的公主都已经绝望！

　　心甘情愿？“呵呵”夙夜倾痴痴的望着手上那精巧别致的簪花小楷，它的每一笔似乎都昭显着执笔之人的蕙质兰心！
　　“她永远都是心甘情愿的”。
　　夙夜倾抬眸静静地望着九重塔下的锦绣山河，一切秀美的都是如此壮丽，一切又都渺小的这般让人无力！有风吹拂他的黑发，白袂轻飘，些许凄凉。
　　那苏河堤岸的杨柳已经又绿了一整个西南角。东北方向有处”步梨园”，此时园里的梨花开的正盛，从九重塔上遥遥看过去，像是飘了一层锦绣的雪！城中，那沉醉日暮中的金陵街依旧热闹繁华。天色渐沉，街道上仍是人来人往，街道两旁的门店也不像其他地方早早便已闭门谢客，反而家家又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那是金陵街的特色，彻夜生香，夙阳城里的”不夜街”！天边那早已射不出一丝光芒的薄日仿佛带着某种不甘，依旧孤傲的痴缠着这片她曾经用尽了温度的天地，倔强着迟迟不肯褪去！更索性铺天盖地洒落一片惊心动魄的金黄，将那原本纯净的天空尽皆覆上她的痕迹！远远望去，真的很像一幅画，一副星光与暮日同在的画，一副暮日拼尽全部力气用生命绘制而出的画！美的着实让人震撼！
　　然后便是更为迅疾的消逝，连最后一缕气息都来不及抓住。。。
　　终归是，日陨香消，殇刻观者心！

　　半城春色皆入眼，旧日黄昏照新颜！
　　青宁啊。。。
　　夜哥哥此刻就在你曾经站过的地方，看你曾经看过的风景。可是，天大地大，却再也寻不到你的痕迹。。。

　　“她一直都是心甘情愿的。”夙夜倾又呢喃了一遍，那双深沉幽迷的眸子里凝搅着稠密的悲伤翻涌的肆意，惴惴笑的痴惘。

　　云寄却不再说话，她亦知道他并不是在和她说话！
　　如今的夙王就像从前的公主一样，只要有时间便会登上这高耸到可以望尽一切的九重塔，茫茫天地间寻找那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盼着，哪怕只是一个可以让他重新燃起希望的痕迹！
　　就像当初公主痴痴的思念着夙王一般，如今，夙王也在这里苦苦的寻觅着那一抹魂牵梦萦的气息。。。
　　可是公主比夙王幸运，至少每日黄昏的时候她都能在这里望到去往紫微宫的夙王，哪怕整个黄昏只为那匆匆几眼！可是夙王，他纵使在这里望到冬雷夏雪江水枯竭，他都再也盼不来公主，连一眼都没有。。。
　　云寄只是安静的看着夙夜倾！她只是想不通！他是夙阳的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善谋略，通权术，精兵法。每日周.旋在汴宫的明争，朝臣的暗斗中！可是为什么，这样一个日日与阴谋心机为伴的男人，他一身白衣却也真的还能如梨花般纯净淡彻，仿佛还能从他身上闻到梨花幽雅的清香。。。
　　尤其此时，他的纯白的背影笼罩在一片将歇未歇的昏黄里，更显孤寂，落寞的让人于心不忍！

　　“王爷，小侯爷去了清镜殿。”是夙夜倾的暗卫上前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