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无界》曦语晴言

14、幽谷奇生 度尽沧海寻

　　已经是第八日，冰非躺卧在床不省人事，如斯与魄散魂飘的将死之人又有何异？
　　在这八日里，铁乔每天过着一种魂不守舍，昼夜艰熬的苦日子。
　　白日要处理守镇职务，夜晚又要兼顾为冰非咀药疗伤等琐事，渐渐地食不知味，睡卧不宁，如同一个披着人皮的丧尸在苟活一样。
　　铁馨瞧见铁乔这般凄凉模样，心有不忍，偶尔空闲时也会帮手照料冰非。
　　这一切的一切，冰非断然是不知道的，否则又怎会荒诞离奇的，再次返回当日的竹八仙阵里头。
　　鉴于之前“鬼打墙”的经验，冰非起初是有些许顾虑的，然而，当察觉自己其实可以不受约束飘来荡去的时候，心情异常的激动。
　　竹八仙阵对游魂来说显然犹如虚设，丝毫不起作用。
　　不足一柱香的耗时，冰非穿林而过，来到了悬崖边缘。
　　游荡着的冰非俯视已然昏迷的自己，接着移视转向无奇与穷奇那一场难分高下的生死之战。
　　最终，决斗来到尾声，穷奇那摧山搅海的惊天一冲，煞是吓人。
　　冰非推测无奇若再不闪避，将会有性命之虞，内心饱受回肠百转的折磨。
　　骤见无奇不闪不躲，以任你狂风暴雨，我自云淡风轻之势，决心与穷奇同归于尽。
　　电光火石之间，无奇惨被撞飞至半空中，任由群禽争抢啄食也不反抗。
　　冰非推想，无奇定是在思忖着，希望群禽肥吃一顿后速速离去，切勿伤了自己半根寒毛。
　　冰非顿觉有种难以言表的情感在挣扎着，痛不欲生的他，终于憋不住呼喊一声：“无奇……”
　　“扑通”的一声，冰非整个人从床上跌了下来。
　　他意识模糊地想起身舒活筋骨，却因体力有所不支而再次扑倒在地，躺着的姿势还挺丑怪的。
　　冰非额头直冒冷汗，在心里臭骂“他娘的”不知多少遍，老骨疼到实在不想多移动半分。
　　事实上，冰非确是动弹不得，好像有什么怪东西插在其颈侧，倘若身子一动便会痛的要命，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睁眼胡乱扫视，努力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护守在旁的铁乔此刻才惊醒，瞧见冰非卧倒在地的狼狈样，着实吓了一大跳，心念他怎么就这么醒了，还以为是自己在作梦呢！
　　铁乔赶紧双膝着地凑过去，试图一把将冰非扶起。
　　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冰非被扶至床边坐下，他这才完全恢复意识，感觉全身灼痛如火，有种浑身使力不上劲的挫败感。
　　更让他感到难受的是，由于连日来处在昏迷状态，没喝过半口水的咽喉干燥得要命，暗想那怕是喝一碗世间至苦的药汤，也是心肝情愿的。
　　突然，冰非想起适才扑地时，右颈侧一阵麻痛，好奇心使然之下伸手轻触，摸到了一细小的条状之物插在颈部，推断这怪东西可能是一支小竹筒。
　　正要使力拔掉竹筒的刹那，铁乔吃惊喊道：“别拔啊！”
　　“………”对于铁乔突如其来的反应，冰非大惊失色，欲言又止，眼神怪异的凝睇着她。
　　冰非为之愕然的是，这“白眼狼”的眼神何时变成这般温柔，还对着曾经被骂到狗血淋头的自己微微一笑，不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冰非的脑子有点懵！
　　犹记得当日被穷奇击昏，双眼一闭便什么都忘了。
　　亏自己是个千年归来的高人，怎知却是如此的渣，还要无奇舍命相救，醒后就奇怪的出现在这房间内。
　　房外寒风刮起，冰非身骨一凉，情况不正是三伏天吹起了西北风，莫名其妙吗？
　　想着想着，冰非的脸蛋红一块青一块的，即有追悔何及之憾，也有自愧不如之耻。
　　“神医说，这是西域一种独特的医疗术，叫“通气”。出于你心脉薄弱，血气不畅，心肺无法正常呼吸，这支竹筒能让你减缓呼吸困难的症状。在钢铁镇中，也只有这位神医做得到。你莫急，神医自会安排为你拆除，千万别强行扯裂伤口，免得伤上加伤，那就糟了。”纵然瞥见冰非有些许走神，铁乔仍细声缓缓解道。
　　冰非莫可奈何，如今行动确实不便，早前和这位女将军闹得那样不欢而散，就算想反抗也得养好伤才行。
　　她爱咋咋地，自己早已上了贼船，悲剧呀！
　　对于铁乔骤然之间的转变，冰非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懂该如何回应为好。
　　迟疑片刻，便把手放下，口齿不清问道：“我…昏迷…多久了？”
　　铁乔被冰非这么一问，泪眼朦胧的答道：“八日了，整整八日了。”
　　冰非耳闻，瞅了一眼经已哭成泪人的铁乔，他有点憋闷的感觉，在猜想着这八日对她有着怎样的意义？
　　如今躺着的是我不是她，为何她会哭得稀里哗啦的？
　　平心而论，或许这八日对冰非来说，只是像做梦一样虚无。
　　可是，对铁乔而言，这八日更像八年，这生中除了双亲逝世，她从未经历过这样肝肠寸断，额蹙心痛的八日。
　　“那…无奇…呢？和…我…一起的…同伴。”冰非咽喉剧痛难耐，几乎是一字一字勉强吐出。
　　铁乔牙齿咬得格格发响，心中默默嘀咕：“你这死没良心的，我都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毎日为你担心受怕，你问都不问一句，连声道谢的话也没说，就提什么同伴的事情，你这分明是想气死我！”
　　铁乔脸色煞白，眉毛明显拧在一块，暗忖大病初醒的冰非不是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吗？为何把自己重伤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这个泥菩萨还是先过了江才关心别人吧！
　　心头一凉，淡然道：“在山崖附近发现你的时候已空无一人，你那朋友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回首先前的梦境，那些都是真的，冰非沉默不语，黯自神伤……
　　蓦然回望，远在桑洋府的大厅内，正有三人在商讨着刺客夜闯的事故。
　　埃维勒斯神情严肃，率先发言：“数日前，有人私闯藏兵阁，经末将亲身查访，此二人是江湖上颇有来头的刺客，黑白双煞！”
　　厅内刹时噤若寒蝉。
　　少顷，但闻桑洋沉沉道：“当年，风靡一时的黑白双煞常常神出鬼没，以刀口舔血为生。其嗜财如命的天性，江湖上人尽皆知，倘若没个黄金百两，不可能请得动他们！”
　　“这两人深夜临阁，不知所为何事？”沈兆新扮猪吃老虎，假装一头雾水问道。
　　“好像…在找一样东西？”埃维勒斯皱眉道。
　　“什么东西？”
　　沈兆新做足全戏，面露不解之色。
　　“我想…可能是这样东西…”
　　此时，桑洋从袖口中掏出一卷书册，上面写着：“金钢铁人神工图”。
　　“这是……”
　　沈兆新两眼发光，际此一刻才恍然大悟，为何黑白双煞会枉死藏兵阁，原来这本“金钢铁人神工图”一直都匿藏在桑洋身上，形影不离。
　　沈兆新有种被人算计的不悦，却苦于不能透出半分心色。
　　埃维勒斯知晓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眉毛如刀刃般锋利问道：“黑白双煞隐迹多年，今次重出江湖就只为了偷盗这卷神工图，两位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江湖中人皆说魔崛邪起，很多人以为邪道与魔界是相连相关的，其实不然……”
　　姜是老的辣，桑洋识见非凡，似乎想道出所知真相。
　　“此话何解？”
　　埃维勒斯颇感兴趣，愿闻其详。
　　桑洋低沉续道：“千年前，魔界当道，为首的黑龙帝君窥视天下，率领妖魔军团横行作乱，中土大陆瞬时变成人间地狱。传闻，有一游侠诗人延揽英杰，率义军联盟围攻魔界，最终消灭了黑龙帝君。”
　　“那为何说魔界与邪道并不相通？”埃维勒斯追问道。
　　“自魔界溃败后，从此消声匿迹……”桑洋缓缓步近厅内的窗户，抬头遥望着北方的群山似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桑洋道：“人的劣根性无法医治，也无法控制。虽然没有魔界作乱，但邪道却偷偷的崛起了。”
　　“桑大人，你的意思是…人性皆恶？”
　　“确是如此…归根结底，一切邪恶皆由贪、慎、痴所引起，人人自危是必然的事儿，更枉论那些人人互残的结果。以老夫之见，根本不足为怪。”桑洋叹气道。
　　“如何证明魔界与邪道并无互通声气？”沈兆新假意询问。
　　其实，沈兆新早知道魔界与邪道并无直接关联，否则，第六天魔王也不会轻易同意借桑洋之手歼灭妖魔军团。
　　“妖魔军团是近几年出现的，而邪道则是自魔界消失后迅速发展起来的势力，两者不曾交集。当然，这些都是多年来的听闻与分析。兆新，你又是否知道些什么？”桑洋脸色有些异常，锐利如刃的眼神瞥了沈兆新一眼问道。
　　沈兆新内心一寒，移垂目光，按奈不安笑答：“咭咭……我沈兆新仅是一名商贾，怎么懂得这些江湖、传说的啊！”
　　沈兆新流露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这种唬弄人的小把戏或许一时半会骗得了埃维勒斯。
　　但，桑洋是何许人物，怎么可能信了他的邪呢！
　　桑洋压根不想看到沈兆新的狗样，转头望向埃维勒斯问道：“埃维勒斯，对此次盗图事件，你有何想法？”
　　“当末将与侍卫们冲入藏兵阁内，场面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红。尤其黑白双煞的人头双双坠地，两目惊瞪，那受到极度伤害而致死的惨状，教人不禁直打哆嗦。考虑到黑白双煞在刺客界的地位，能够在短时间内令其毙命的高手，相信江湖上理应不超过十人！”
　　埃维勒斯有声有色陈述当晚所见之事，桑洋与沈兆新听罢泾渭分明，各怀鬼胎的思索着下一步。
　　桑洋捏了一下黑髭，道：“如果老夫没估计错误，邪道中人对此图是藏有祸心的。”
　　“难道…邪道想偷了神工图…借此威胁妖魔军团，与其协手瓜分天下？”埃维勒斯揣度邪道的诡计道。
　　“这是其一。”桑洋颔首道。
　　“邪道想趁机勒索朝廷与郡国之地？抑或勒索各大城小镇的富户？”埃维勒斯揆情度理道。
　　桑洋深锁的眉头一颤，对埃维勒斯的东猜西揣甚有期待，道：“这是其二。”
　　“邪道中也有邪斧魔工之匠，可制成“金钢魔人”，以其人之铁人制人，独自称霸中土世界？”
　　埃维勒斯越讲越劲，所作推断有点妙想天开，却又不失逻辑。
　　“哈哈…这是其三。”桑洋觉得埃维勒斯的想法有些偏了，即便不敢苟同，却又不完全反对，莞尔而笑道。
　　埃维勒斯见桑洋笑盈盈的模样，晓得自己方才言过其实。只要细心剖析，不难理解邪道哪有什么匠师可以制作所谓的金钢魔人，更不用提什么生采铁矿，炼成生铁，再制成铁人这等庞大的工程。他面上顿时涨起了一层红晕，有如小家碧玉般的羞涩难为情。
　　对于埃维勒斯这种思维清晰，逻辑分析合理，又不失大胆假设的青年军，桑洋倒不介意，反而欣慰道：“还有…怕金钢铁人建功立业之后，站不住脚，自私自利的那种，这是其四。”
　　不知是有心或无意，桑洋讲的时候偷瞄了垂头不语的沈兆新一眼。
　　桑洋与沈兆新这种不动兵刃的“暗战”，让在场的埃维勒斯看傻了眼，对于不懂如何缓解紧张的气氛而略显尴尬。
　　桑洋收敛笑脸，道：“看来此事不止邪道中人想从中做梗，朝廷那边也必然波涛汹涌，一番明枪暗箭在所难免。”
　　“桑大人，天地日月神教乃白道之首，或许，我可以在白马城里打听打听一下。他们的总舵就设在白马城西南偏远处，应该会对偷窃神工图一事略有所闻。”埃维勒斯主动提议从江湖正道下手调查此事。
　　沈兆新灵光乍现，欣然笑道：“咭咭…白马城主马京天是我结拜兄弟，何不让我知会一声，这样可以让调查更加顺利。”
　　“多谢沈大人，有劳了，我这就过去。两位大人，末将先行告退。”埃维勒斯说完便转身离去。
　　桑洋狠狠地瞅了沈兆新一眼，压抑住內里深不见底的城府，不声不吭，彷佛另有谋略。
　　当然，沈兆新怎会有这般好心，他即有觊觎神工图之意，又怎会让埃维勒斯坏了好事，圈儿已经下了，就不知是否能够套得住？
　　有道是：“不怕真敌人，就怕假好人。”
　　可怜兮兮的埃维勒斯还懵懵懂懂，完全没有查觉到大祸即将临头……
　　就像千年前天命石中的预言一样，上天早已注定每一个人的宿命。
　　所谓天命难违，不论你服？抑或不服？没有那么多唧唧歪歪的。
　　运气好点的，可以转重轻受；天指定要收拾的，就只好渡过比痛苦更痛苦的劫了！
　　固然，也会有一些意志坚定，从不轻言放弃的。
　　像这种坚毅之人，通常视种种挫折为百炼成钢之路，有不被人理解的执着，就有非常人所拥有的“坚强”气质，这可说是人世间最伟大的“武器”之一。
　　时光匆匆，微风轻送，眼前映现的是鸟语花香的荒古小石屋。
　　蜂飞蝶舞，嗡嗡之声不绝响起，如闻天籁之音。
　　那些色彩缤纷，五颜六色的花朵举目皆是，兰花、姜花、四照花等让人倍感心旷神怡，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独销魂。
　　当中，较引人注目的还有那一朵朵奇大无比，经过异变后有半丈之高，吓死人不用赔命的“火鹤花”。
　　火鹤花在凉风吹拂下，左右晃动，宛若在摇摆巨大的绿手与花友们在虚论浮谈一样，情景异常古怪。
　　其红粉的佛焰头上，长有一支黄金般锐利的芯角，毒性之烈教人实在不敢小觑。
　　若是不幸被芯角刺伤，轻则全身麻痹动弹不得，重则只好等待清明节时家人来此谷祭拜了！
　　掠过一大片火鹤花后，即看见比奇花异草更加诡异的事儿，一群前所未见的奇禽异兽集体汇聚的空前盛况。
　　不知何故，异兽们个个怒火中烧，无法自控的相互缠斗着，晨啸的凄声沸反盈天，随之演变成你舔我一口血，我就咬你一块肉的禽兽大战，残酷之景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移转门前，屋内的无奇闭目打坐入定，身后一位衣着灰服，儒雅大方的老者，正为他早已寸断的经脉骨骼修补疗伤。
　　当初深受七损八伤，奄奄待毙的无奇，本该短寿促命，成露谷之白骨。
　　但，他却好似拥有九条命的怪猫天生命贱，不，应说是天生命硬，被朱红丹雀强硬叼啄至此还能活命，真不知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厉害到摧毁他的“坚强”？
　　老者是个世外高人，也是一位妙手回春的野谷神医。
　　仅见其轻微吐息运劲，右掌一发，无奇双肩、双手、甚至双目都透出一丝丝飘然若仙的黑烟。
　　无奇有感全身劲足气饱，先前痛不欲生的苦楚渐渐消失不见。
　　他这次总算是枯树开花又一村，逃过了坠崖归天的一劫。
　　遮绑双眼的红绸带早已不知跌落何处，无奇气血翻涌难忍，双目顿开，竟发出杀气森然的光芒，风采震撼四方。
　　之前在屋外杀得性起的兽群，被这波邪气充盈的神芒所惊扰，纷纷不约而同地挤入小石屋内，场面一时杀气腾腾恶劣难控，无奇与老者皆成池鱼幕燕，性命有危如朝露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