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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邪行魅祟人如灰 奇怪的死亡 ...

  •   他突然有些恐惧,乌鸦的叫声像它们黑色的羽毛盘旋在他心里。远处的喧哗和红色的灯光,潮水般退去。他转着去看同伴,那些步履不稳的黑影,像是被拉得很薄很长,像没有实体一般空荡荡得可怕。

      他出声叫着他们的名字,但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却尤如千里外遥远荒原上传来。

      怎么回事?他甚至都无法思考这个问题了。混乱的意识,他只觉得自己很热,身体剧烈地抖动,腰间的剑和玉佩打在一起,破碎得不成规律的声音。

      好痛苦。

      好痛苦,谁来救救他。

      他抓着自己的心脏,将手伸向前方,然而他的同伴们化作像地狱里黑色的鬼,蠕动着爬向黑暗的深处,他全身的肌肉像活了一样,打着结鼓动着。他很后悔,他应该呆在房里,不,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出来,他应该一直呆在自己的故乡,那里有温暖的荻花,有大雁飞过的大片大片的云层,有可以不用仗着剑,就可以安度一生的家。

      可是一切都晚了。

      他没有力气抽出来的剑,曾经引以为豪的剑,他听到剑和他一样颤抖着,是剑下曾经死过的亡魂来找他们了!

      是谁?是谁在说话?

      “痛苦吗?难过吗?可你知道吗,你现在全身的功力都蓬勃着,生长着,它们要突破你的表皮,钻出你的经脉。可是拥有最强功力时刻的你,却连爬也爬不动了。因为你驾驭不了它!一个你驾驭不了的力量,终会将你摧毁!”

      救我……我可以不要力量,可我想活下去。我能活下去吗?让我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黑夜寂寂无声,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刺骨的死亡。

      在缝隙里滋生,在脚底下中蔓延,却没有一个人知晓。

      五月初二。

      “吕决公子,吕决公子,吕公子!”呼唤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吕决从回忆里醒过来。

      眼前是慕容府副主管油腻的脸,他摆了摆手在吕决的鼻前:“吕公子,这几位是不是和你同门的弟子?死者身上都佩有贵门特有的玉佩,我这才请了公子过来确认。”

      吕决小心地探过身,其实刚才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从巷子口照进的阳光有些晕眩,即使还是稍早一些的时候。他觉得有点恶心,他的师兄师弟们的死状并不体面,经脉像是绞结为一束束的麻绳,血脉全部爆裂,血液渗透了皮下的每一处,现在看来,整具尸体都是青黑色的,也许死前的那一刻,还是鲜红着的。

      可他更不敢看他们的脸。

      他怕他会在夜里,做很长的噩梦。

      那天晚上,他们分开后,不,他们争吵后,他们遭遇了什么?他有些庆幸自己走了相反的方向,他问慕容进财:“是什么人干的?”话语里有控制不了的颤抖。

      慕容府的副主管叫慕容进财,名字有些俗气,和武林盛贾慕容府的气度,即迷之贴合,又格外地掉档次。“哎,最近发生了多起这样的事件。这又是正巧金陵剑会的时候,那早知道凶手是谁,我还会这么愁吗?”他自然很愁,平时的时候,他总是会打着算盘,从慕容府名下的产业进出项中,偷偷地抠出一点意外的财富,然后喜滋滋去醉清都里喝酒听曲,这是他不多的乐趣之一。

      但他已经好几天没去喝过酒了。

      因为他要忙着调查这种不愉快的事,隔几天,就看见这样的尸体,的确不是件开胃的事情。江湖上每天都在死人,他早就已经看习惯了,他的老相好总说他太冷血太冷漠,他很不服,毕竟他小的时候也是个连杀个猪都不敢看的人。当然他现在满脑子都有点烦,本来这种死人的案件是应是交由官府来处理,但死的都是江湖人,金陵城中,慕容府说话还是有些份量的,官府的师爷就找上了慕容府来协作调查,慕容府主又交给了他。

      自己能作为一个慕容府的副总管,非常好运了,办点事本来就不应该抱怨的。他这几天也辛勤地跑了好几个地方,好在金陵剑会与会名单,慕容府也有一份,他跑着也方便。

      他觉着这凶手是瞅着金陵剑会的时机下的手,凡是落单的、醉酒的武林人士都特别容易被盯上。他也是苦口婆心地劝那些个年轻人,入夜了,少在外面晃悠,连官府也一并贴了公告了。但听说,几个场子还是有年轻少侠喝了酒闹事,这不明摆着给凶手机会吗?

      也不知道这凶手到底是什么个诉求。

      他觉着他需要个帮手。

      “啊,那个那个。”他终于想到那月刃门的少主还在这里,“天气也热了。贵门弟子客死他乡我也很遗憾,但尸体还是尽快扶棺回乡吧。等杵作再检查一次,做了纪录,你就送他们回去吧。”

      吕决目送着慕容进财的背影,却想着其他事,他惶恐地发现,想到要如何向这些人的家人交代,还要支付恤葬费的时候,自己的内心是厌恶的。

      他呆在原地很久,周遭聚起了很多人,像是戏台下面晃动的人群。他的这一天,很久之后回想起来,是万籁俱静空寥寥的灰败。

      五月初一。

      雨后,夜色晦暗。

      “哈哈哈哈哈。”

      有一队人是醉的,他们从酒肆里摇摇晃晃的走出来,“哎,我怎么觉得酒旗是歪的呢。”“哈,我还觉得影子也是歪的呢。”“我觉得你们人都是歪的。”“对,光也是歪的,天底下的东西统统都是歪的。”

      他们评头论着足,说着只有醉鬼才会搭理的话。四个人横在路中间,鞋子会不小心踏进水坑里,也浑不在意,他们身上的玉佩晃着厉害,刀一般的形状,像是随时都会割裂彼此的悬绳。路过的人咒骂着地躲避,但已经将近亥时的夜里,也只有同样睡不着和不能睡的人了。

      他们笑得很欢畅,似乎早就把不喝酒时的不快乐忘了个一干二净。

      但他们忘了,不代表别人也能忘了。

      “你们喝酒了。”有人站在路中间,迎向四个醉得一塌糊涂的人。他们笑嘻嘻地冲他喊,酒气隔了十几步都浓烈欲呕。“叫你来喝酒,你怎么不来?”

      那个人冷笑了一声:“我去联系了几个刀手。”

      “刀手?”他们愣了一下。

      “是啊。”他轻蔑拉开了一点嘴角,“反正靠你们是不用指望了。”

      他们顿住了脚步,原本他们已经走到和他同一位置了,他们歪过身来,眨着被酒猩红的眼睛:“吕决,你什么意思?啊?你在嫌我们喽?我们不就喝点酒吗?杀人这种事情,几个师兄弟都没经历过,他们也很紧张啊。喝点酒舒缓一下心情了怎么了?”

      “杀人?你们把报仇看成是什么了?只是杀人吗?”

      “那还是怎么了?哦,是斩奸除恶是了?是匡扶正义是了?江湖上不就是杀人人杀吗?”率先发难的三师兄一脸的不屑,“是不是中间有什么冲突和矛盾我们又不知道。赫连雪这样的人,说不准还想着怎么杀我们以绝后患呢?”还留着一丝清醒的六师弟扯住师兄的袖子,好心地劝他不要说下去了。

      “没想到你们心里是这么想的。”

      但被酒精冲昏头脑的人,总是很容易说出原来憋得慌的心里话:“凭我们几个,你真以为杀得了赫连雪啊?人家废了都杀不了。我们也就看你可怜,也免得说我们在月刃门里受了那些多师恩,一点都不感念的。哥几个以后还得找份好差事呢,也不想把命搭这里。也就几个没爹没娘的,也只能跟着你表表忠心。别扯我袖子啊,我就是说出真相了怎么了?想说很久了!吕决你也别折腾了,赶紧回家看看,你那点家产有没有被你亲戚师叔瓜分走。别怪我没提醒你!”

      六师弟恍惚得觉得,吕决要怒了。

      但吕决没有发怒,他冷静地吸了一口气:“哦,我为难你们了。真辛苦你们陪着我从岭南走了半个月走到这里,打个吊牌听说赫连雪走了,连吊牌也不让你们打完,喝个酒还有我拦着。我的确不是一个很好的少主,亏待你们了,我也找了人了,以后不会再劳动你们的双手和双脚了,反正死的也不是你们的父兄,你们自然不会有多少的决心,你们走吧……你们要走就走啊!”最后一句话终于控制不住地破掉了音。

      愤怒的,嘶哑的吼声,像一个绝望的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走就走。”三师兄嘟哝着,斜着眼。当两人擦肩而过时,吕决伸出一只脚绊住了他,看着他跌倒的眼神,像装着一条冰冷的毒蛇。

      三师兄爬起了身,他不喜欢这么狼狈的时刻,他冲过去就给了吕决一拳,他要把吕决也揍倒在地,让他也尝尝泥泞道路上腐烂的泥土味。吕决做了准备,但却被带倒了,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身上滚满了浑浊的污水。但他们还没有拔出剑,这可能是他们唯一冷静的地方。“操你妈的。”他们一边撕打,一边用脏话问候对方的父母。

      他们像街头上任何一个混混一样,不顾体面地像狗一般嘶咬,门派里教导的一切在这个时候,都是得那么花哨和不实用。

      “操你妈的吕决,你他妈就这点本事。认不清自己,就别逞英雄!”

      “你他妈的闭嘴!老子先弄死你,再弄死赫连雪!”

      “你他妈试试!”

      其他三个人呆立在一旁,酒像是醒了一半,又像是继续昏沉着,他们宁愿不要酒醒,这让他们显得手足无措。

      “吕决!师弟!住手!都住手!”急促的喘息声,是大师兄。吕决阴沉着脸出门的时候,他原本就应该跟上来的,是吕决让他继续呆在客栈里休息,他总觉得有些不安。他赶过来,拉开了吕决和三师弟。两个人脸上都是淤血和青肿,还有不应该有的凶狠和狰狞。他心里有些悲凉,劝慰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吕决甩开他的手臂,执拗地绷着脸,从鼻腔里呼出愤恨的气息,他死死地睁着眼睛,发红的眼白,眼睛刺痛着仿佛要流出泪来。

      大师兄明白,吕决已经不再信任他们了,他偷偷背着他们去找刀手的事,大师兄也是知道的。原本是要找一个机会,好好和他谈一谈。他不清楚师弟们的想法,但他自己还是愿意陪吕决走下去的。

      他又想起了吕门主,三师弟说门里的孤儿是不得以跟着吕决表忠心,但并非都是这样的。那年他十一岁,已经流流了不短的时间了,十二月的风太冷,他找了一家大门,那里的门楼很宽很大,台阶上能晒到大片大片的阳光,他听到门开的时候,以为主人家要赶他走,抬头却看见一道身影,那个人低着头看了他很久。

      他不会忘记那双父亲般的眼睛。赫连雪说吕门主的那些话,不知道是真是假,他明白,能在世上活得足够好的人,或有或少总有些伪装和表面上的功夫。但他看到的门主的样子,也只是一个有些威严但大部分时候都很正直的父亲师尊和一代掌门。

      也许除了吕决,也只有他,才是真正想报仇的人。

      “吕决……”他叹了一口气。

      吕决和三师弟各自哼一声,背道而走。大师兄思忖了一番,决定追回师弟们,杀赫连雪一事前途晦暗,他总是有些不安的预感,不能让吕决一个人面对。多些兄弟,总归能多些帮助。

      黑又浓了一分,子夜的冷煞回潮一般涌来,绑绑的更声,让这座城市像极了一片无人的荒坟。林立的楼墙,如同一座又一座挨着的墓碑。吕决走在只有不知名飞虫的街道,隐约听到,风从地狱中呼啸而过,鬼一般的吼声。

      他回头,什么都没有。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在灯光下擦拭伤口的时候,觉得自己今天真傻。

      五月初二。

      五更。

      天微微亮。

      河岸边的蒲公英,一枝很长很纤细的花朵,它太长了,无法自控地在风中战栗,像是地面发生了抖动,慌不择路的脚步从远方而来,细嫩的花枝被踩断,鞋底下带过了一片模糊。

      他跌跌撞撞,他穿过半个人高的草丛,茅叶艾草和飞蓬鞭打在他的腿上。他不住地往回看,喘息,恐惧,咬着牙,痛苦,跌倒,努力地向前跑。

      他的双眼,是模糊的,耳朵里是流动的火山一样的轰鸣声。他像一个被困在黑暗屋子里的人,死死贴着那层薄薄的窗纸,眦大了眼睛却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空洞。也同样像一个被困住的人,身上都是绳索。

      “你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

      他已经绝望到了极点,耳边双眼里,晃动的风声中,疯狂跳动的心里,都是这句话!他已经逃不掉了……

      他摸索着腰间的剑,剑边是刀一样的玉佩,但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他拔不出长到脚踝的剑。他抽出怀里的匕首,反光的刀锋里映出那人的身影。

      身后是日出巨大的红光。

      他反手将匕首刺向了自己,像阳光穿透了身体!

      四月最后的一天。

      吕决很烦躁。

      他察觉得出他的同伴们,和他有着一样的心情。他们越来越喜欢窝在屋子里打吊牌,用所剩无几的盘缠虚耗着时间。他知道,他们已经不耐烦了。

      出来之前,他们说要跟他到底,嘴里说着不杀赫连雪决不回岭南。

      但他不止一次感觉到他们忧心忡忡地想要离开了,他们甚至已经在筹划着该去向哪家递去推荐信,从而给自己谋一个差事。在一个很潮湿的夜里,空气里都是腥臭的泥土味。他的三师弟向更小的师弟抱怨,烛影微弱而暗淡,他看见他们投射在纸窗上的身影,师弟的声音高了很多。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月刃门估计完了。吕决他就知道报仇,他报得了吗他!武功废了我还以为还能有点希望呢,屁,一点希望都没有……”也许是有人提醒,他们又把声音压低了,但他们的话语好似蛇的吐信,钻进了他的耳中。

      “我看我们别傻了,想点别的出路吧……”

      当时他直接就推开了门,低劣的客栈,连门都没有抛好光,过于迅疾的推门,让一根木刺扎进了他的手指。

      他忍住吼的冲动:“想走就走好了。都走啊,死的又不是你们的父亲,也不是你们的兄长。对对,这和你们都没关系,你们没必要跟着送死。反正跟着像我这样没用的人是没出息的,也没必要为我表忠心。都走好了!都走!”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十分尴尬,这种时候,没有人不会觉得难堪,他冷冷地扫过他们,眼神像一把沾血的刀。然而他最失望的,是一向护着他的大师兄也在其中,即使神色是那么愧疚,还是让吕决很不舒服。

      呵呵,原来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他们很好,背着他秘结了一个小团体,只是把他吕决排除了在外。

      他冷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觉得自己要没出息的哭出来了。

      大师兄斟酌着字句:“吕决,你别往心上去。大家都是随便说说罢了。”

      又何必这么敷衍的安慰,吕决犟着劲撇开头:“都不用说了。月刃门又没欠着你们什么,你们也是父母花了钱送出来学艺的。不向门里的心不是很正常嘛。所以哪次你们用全力了,哪次你们拼命了!你们也就做做样子给我看。我还能要求你们什么!我还能要求什么!”

      木门又一次重重地摔上。

      又是一根木刺。

      扎在吕决的心里。

      他一个人在灯光下,拔木刺的时候,吕决觉得自己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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