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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凌霄花开少女来 第三者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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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木漆剥落的屋檐。
是几张旧橡木的长桌,和布满了深褐色裂纹的长凳。这是一家茶肆,一家已经开了很长时间的茶肆。
一个年轻人也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
喝茶喝了很长时间。
发呆发了很长时间。
身围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他却只是看着自己的剑,他在剑藏在麻布的袋子里,沉若定渊。他全身上下像是没有活力一样灰朴朴的,唯一鲜亮的,是他绑着马尾的发带却是艳丽的紫红色,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分外适合。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带着剑,沉默不语的人,看起来像是亡命天涯的杀手,身上揣着目标的画像,寻巡着机会,用人头去换取金钱。
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的女孩却刚刚跑到离茶肆十步的地方。“站住!不要跑!”后面有无数令人烦躁的脚步声,那些人拿着棍子气势汹汹地追赶一个柔弱的人,整个街道都能听到他们粗鲁的喝声。女孩只是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女孩,身上衣服无比的破旧,黑色的比甲已经洗了很多次晦暗得发白,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在哭,慌乱的发丝被眼泪粘在脸颊上。
她瘦得很可怕,她也跑得太久了,久得再也没有力气去绕过横在她面前的茶肆。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逃不过了,逃不过这里,也逃不过人生。她每次告诉诉自己不能哭,可是总是不争气。泪水模糊了她的前路,沧桑的青石板,橡木的斑驳长桌,还是面无表情的人群,都像是一片白光,让她有临死一般的晕眩。
“贱女人,你跑不了了吧!”后面是败坏而阴恻的笑声。
她害怕极了。
突然她撞上了什么人,这个人却莫名让她感到很温暖。她看到了遍地的玫瑰掠过天空,她一直都很喜欢这种大部分的时候只是用来吃的花,只因为它开放的时候,她的母亲会做玫瑰酥饼出去卖,糖很贵,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会吃到那么一小口,就能开心很久。
年轻人抱着晕倒的女孩,小心地将她枕靠在桌子边。女孩醒过来时,只望见他黑色的眼睛,她觉得这个人虽然不笑,阳光在他的眼睛里却一点也不冷。
“喂,那边那个,不长眼吗?”喊话的是一个长着蒜头鼻的微胖青年,他三角形的眼睛令人很不舒服。他长得让人讨厌,说出来的话更让人厌恶,“我准你动我的女人了吗?你这两只手!对,就是碰那贱女人的那两只手!今天就给我留这了!速速地剁下来,我好再给你买两只猪蹄给你装上去,你看怎么样?”他和他的同行一起狂笑了起来,又朝女孩□□,“一个贱民的女儿,以为自己很高贵吗,让爷玩高兴几天,爷还可以让你在窑子里少受点苦。”
闻言,女孩发起了抖,情不自禁地往年轻人怀里躲。
蒜头鼻青年一脸地不悦:“哼,这小白脸还挺俊的嘛,这么喜欢,那我就划了他的面皮炸猪油!”
“滚!”年轻人沉声低喝。
“哎哟嘿,江湖人真是没王法了。老子花的钱买的人,你叫我滚就滚吗?明抢吗这不是,小心我拉你去见官!”
“多少钱?”
“你想买我就卖吗,买卖还要讲究个自愿吧。”
“多少钱?”
“我还就不卖,快把那臭娘们给我扔过来!”
“多、少、钱!”年轻人还是这三个字,这三个字的每个字里,都透着兵锋上切割过咽喉锐利的剑意。他的手,握着他的剑,他的剑袋随着怒意一爆而碎,那深藏在布层之下,杀人的兵器,如同埋在古墓中的青铜明器,得见天光也掩不住的森寒气息。
蒜头鼻青年突然有些怕了。他抖抖索索地喊了一个高价,一个十多倍于买价的高价,一个贱民的女儿,插着标都卖不了几两银子,不过仗着有几分姿色罢了。可他偏不会让一个陌生人得逞,他要这点钱做什么?他要的是面子!
“一百两!”他失去冷静的声音显得十分刺耳。
女孩惊慌地抬起头,一百两,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值一百两,她低贱的身份,在人市上最多七八两的身价,也许比这还低,任何人都会把她以及和她一样身份的人,当作是物品一样自由买卖。一百两不是个小数目,她惶恐地看着年轻人,不过是个素昧相识的人,又怎么会救她呢?又怎么会出这么一大笔钱?她颤抖着双唇,却终究开不了口求救。
她攥紧自己的胸口,觉得天气突然闷得很,老一辈的人说,江南的梅雨季怕是要来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苍穹和天地都是一片灰暗和低徊,空气里满是潮湿和发霉的窒息,就像她的日子一样。
蓦然,她听到年轻人笃定的声音。
“拿去!”年轻人左手一扬。一张被折成三角形的纸张投射了出去,破空声干净而利落,它呲了一声扎进蒜头鼻青年黑色的六合一统帽,像插了一根待沽的草标。蒜头鼻青年呆立在原地,他愣愣地摸了下来,这是一张整一百两的银票,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能兑的票子,但他终有种错觉,像是自己的脑袋已经被戳了一个洞。
“拿了钱就滚吧。你自己开的价啊。”街坊边总是不缺人做闲来无事的看客,围着那里哄人。蒜头鼻青年骑虎难下,他只是随便报了离谱的价钱唬唬人,这两人非亲非故的,又有谁会花这么大价钱买个贱民?怎么这世界还有这么傻的人?他不信这傻子当真看上这女人了,但这钱确是货真价实的银票。他有点傻眼了。
不不,他可不缺这一百两,他要的是他的面子,他家的面子!他颇有骨气地把银票往地下一摔:“呸,我说了我要卖吗?一百两只是前金,你要真想拿走这女人,再送一千两。”看客们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无耻不守信用。但他明白,现在骑虎难下的恐怕还是这傻子,毕竟逞英雄逞到一半夹着尾巴溜了,可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他十分期待看到这程咬金窘迫的表情。
“爷。”他的奴仆凑到他耳边对他说,“这傻叉好像……是个女的。”
“女的?”
蒜头鼻青年诧异地张大了嘴,他左打量,右端详,那模样既滑稽又猥琐,“嘿,好像真是个女的。没有喉结。眉目也太秀气了点,我就说嘛,一个小白脸。虽然胸有点平。”他还是壮了胆,想大笑三声,一个女人拿着把破剑,装剑客浪子,怕是在闺房里传奇演义看多了,脑子看得不清不楚,出来找死的。而一个女人,往往不见得会为另一个女人付出多少。只有男人,才会为了面子死撑。
他朝年轻人喊了一声:“一千两拿不出来,就从我□□把这张票子捡了滚蛋。”他往前挪了挪,将银票跨在双腿之间。羞辱一个女扮男装充面子的女人,竟让他有些兴奋到X起。
年轻人眯起了双眼,女孩看到他灰色的衣袍仿若灌满了长风,他对她低声说道:“退到我身后。”他的声音莫名有一种安定的力量,她不由自主的相信。风仿佛在他身上盘旋,衣袂狂暴扬起,如海东青宽阔的羽翼,是扑击猎物前凛然的气势。只见他掀起一侧衣摆,右腿往前一踏!
仿佛只是轻轻地一踏。
却是訇然巨响!
天地仿佛都在震摇,蒜头鼻青年惊恐地看着漫天的烟尘,他看到面前的青石板如同一块块的豆腐,被那个人轻易地掀起,朝他扑头盖脸地砸过来。一块青石板足有半人高,一个成年人徒手一次最多只能搬运一块!如此沉重的青石板,即使只被翘起数块,然而那种可怕的倾倒之势,依然让人惊骇!它们只是彼此碰撞,便能撞得边角碎裂。
蒜头鼻青年恐惧得忍不住失了禁,如果没有手下的护卫拖开了他,怕是已经葬身在乱石之下。
逃出很远的蒜头鼻青年逮着自己的手下一顿暴打:“女人女人!你见过这么大力的女人吗?你怎么不干脆说是三岁小孩呢!”
茶肆的老板很久才回过神,在这条街上他见过很多闹事的人,连墙壁上都曾经有过深深的豁口,但把青石板整个掀起来的,他可是头一回见,惊得他连正在沏的茶都忘了。那个年轻人走上前来,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退,茶壶里的水呼呼地浇在地上。他尴尬地假装咳了一咳,正在他琢磨着,是该称呼对方为壮士还是好汉还是英雄时,年轻人伸出了手。
惨了,是不是要向他要保护费?茶肆老板心里很担忧。
年轻人却反而摸出了几两碎银,他神情很平静,好似刚才掀砖的人是别人,他或者该是说是她,淡淡地开口:“麻烦店家修补此路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了。
一条古老而幽远的巷子里,那里的围墙开满了明媚的凌霄花,他走进深处,也许那是他的目的地。茶肆老板失神地望着他的背影,想到那一百两银票还埋在乱石之下,便开心地哼起了歌。
女孩追了上去。他停了下来,转身,似乎有些疑惑。
女孩局促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脚面,脸涨得通红。她因逃亡而散乱的头发垂落了下来,掩住了她欲说又不敢说的神情。年轻人只注意到她的鞋子,一双即将磨破了的草履。他隐约地听说过,在一些江浙的地区,贱民是没有权利穿靴子,甚至没有资格穿布鞋,他们地位十分地下,不能与平民通婚,男子也没有科举入仕的机会。幸福安乐,是他们想得不敢想的。
他低声说:“你家在哪里?抱歉,我还有事情要办,无法送你一程。”他看到女孩摇了摇头,便走上前问,“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女孩摇头不语,她很想像说书先生说的故事里面那样,对他说她愿意以身相许,可自己只是一个卑贱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我……”她想着,自己还是可以给人家做牛做马的不是吗?
“我这里还有些钱,你先拿着吧。”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囊,递到女孩手里,这是一个灰蓝色的钱袋,看起来过于朴素,针脚也很糟糕,但里面沉甸甸地却有着不少的银两。他似乎望了望巷子深处,回过头对她歉意地颔了颔首:“抱歉,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女孩傻傻地捧着钱囊,突然惊醒:“恩公,恩公能告诉我,你的名姓吗?我来日必做牛做马报答!”殷切地看着他,她知道他是要急着走了,她怎么能自私地跟着他,也许他会嫌弃她的拖累,但哪怕,哪怕只是知道姓名也是好的。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说了。
“沈淡。”
只是两个字,风轻云淡一般。
“我先走了。”年轻人走到了一家院落的后门外,门边倚靠着一个艳丽的女子,女孩看到那名很美很美的女人挽住了他的手,把他拖进了深院和高墙内。她心里突然痛痛的。
她捏着他给的钱囊,钱囊上还有他残存的体温,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两个字。
沈淡,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