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素描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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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头冷笑，把指尖的烟头摁在玻璃烟灰缸里，接着说：“这就是你的态度？”
她一怔。
“你妈是低保户，一个拿800块补助，靠打零工过日子；你弟弟这么小，你妹妹还在读幼儿园。”他突然俯身，压迫的气氛骤降，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从阴暗中一下暴露在午日的阳光下，照得清透而意味不明。“恐怕，你是为你爸的债务来的。”
她碰上他的眼神，即刻又立即低下头，捏紧了自己的手指。
没错的。
“日子不好过吧。”他把烟灰点进烟灰缸里，接着说，“李小姐，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
那瞬间羞辱和愤恨涌上她的头脑，涨红了脸颊，从她的眼角呼之欲出。
……
那颗眼泪掉落下来前，我在温暖的沙发上突然醒来。
从梦境回到现实，阳台外的雨点沙沙作响，上世纪的美利坚爱情仍然在电视机里悲情表演。
饭后我们坐在超巨幅耶稣炭笔画下看外文电影。我是连睡衣都穿好了，半躺在沙发上，他倒是衣着整齐，一副“我准备好出门”的阵仗。
我靠在新沙发上，尽力令自己投入这部电影。无奈是电影里的男女情感渲染极致，每句话都拖长了口气，难以令我集中精力，像极了高中那个在数学课上狂撑着眼睛小鸡啄米的我。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住的出租房，也有一张老旧的沙发，旧到沙发布磨得里面的黄色海绵都冒出来的那种。爸爸去把亲戚家不要的旧电视搬来，屏幕有一块会显示绿色，但我看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我爸爸很少在家的，只有周日一天休息，我们就坐在旧沙发上看电视，那时候的快乐真简单，和爸爸看电视就是快乐。
我靠着他，过一会儿，他就会觉得累。他说，你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被靠的那个人就会很累。
我说，那要怎样靠，被靠的人才能不累呢。
很简单，他说，你要轻轻地靠，你自己身上也要用立。
我照他说的，相当于假装靠在他身上。我“靠”了一会儿，我就直起身了。我发现这样“靠”在他身上比我坐直还要累，还不如不“靠”。
从那时开始，我再也没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现在呢？我再不敢靠在谁身上，我不知道谁是可以靠的。我妈说，人这辈子，最不能找的就是依靠。我一生信奉这道理，可是我妈妈呢？
这场暴雨下个没完没了。
我悄悄地歪头看霍倾，发现他也没有在看这个电影，手里的平板倒是一直没停过，电视就只是开来陪他工作的。
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下巴，屋子里微弱的暖光灯洒在他的下颌线，光亮还不及电视在他脸上的明暗，竟能把冷硬的面孔照得柔软。
我看着他，也会有这一刻愣神。
电影终于走到最后一刻，男女主依偎在一起，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将要下雨的天空。他们的恋情如此简单，却有迹可循。
他坐着没动，直到片尾曲的staff表也展示完毕时，房间归于黑暗，他还在他的平板里指点江山。我则万万不敢乱动，乖乖地屈膝坐在他旁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看着时钟，越来越焦躁不安，干脆站起来，走到落地窗旁边，佯装兴奋地说：“霍先生你看，雨是不是越来越小了？”
他仍然一动不动，恍若未闻，我心里更焦急：“霍先生，趁现在雨也小了，现在回去最安全，你说呢？”我笑着看他。
他终于肯理我，视线从电脑冷漠地转过来，用低沉阴郁的嗓音说：“怎么，你很希望我走？”
坏了。
“不是！怎么会……我……”
“我说过不要轻易妄想你的地位，最好不要太大胆，这样的话还要我说多少遍。”
突然他把平板扔在一边，腾地站起来，大步迈过来我面前，猛然拽着我的脖子，让我眼前一黑好久才缓过劲。我几乎是几步一摔地被他扔进盥洗室里。
抽哪门子的筋？
然后他把柜子上的牙刷杯拿下来，砰一声拍到我面前，吐出两个字来：“刷牙。”说完就转身走开。
我低下头，只好照做。牙膏又忘记买了，挤到挤不出，我拿把小剪刀把锡管剪开，打开包装里还有很多，又不想浪费，就把霍倾的电动牙刷也拿出来，把包装上的牙膏揩干净。
我和他的牙刷，还是好久之前他放在这里的那支坏了，把我踢下楼买的情侣款，没想到还挺好用。
我摸摸被他抓红的手肘，他是这样阴晴不定，我已非第一次承受这些无由来的脾气。
看样子今晚他是不会走了。
我慢吞吞地刷牙、洗脸，可是时间是很难被拖长的。我强忍着牙齿过敏，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玫瑰味的漱口水，牙齿疼痛透过神经，直透进我的脑袋里，酸得我透不过气来，太后悔了，我果然不该大意。我这样想着，垂头丧气地从盥洗室里出来。
房子里的灯全都亮了，房子里灯火通明，光辉洒在一幅幅油画上。霍倾挺拔地站在一副A4纸大小的人像面前，若有所思地抽烟。在吉光凤羽中，他高贵而安静，像一尊困在烟丝中的雕像，沉默思索却心不在焉。
我的心蓦然收紧，不由得放轻脚步，悄悄地走到他身旁，生怕惊扰了他，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小声地说：“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没搭话，目光仍然紧紧地锁在那副人像上，我顺着他的目光，去打量那副画像。那副画像同样是一副素描画，用一个很厚很夸张的彩色烫金大雕花画框装裱，却并未被这大画框夺走风采，反而更加凸显了画里的女人。
他不理我，我只好厚着脸皮，继续说下去：“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今天去36楼是我不对，我不是故意冒犯到她的……”
“我有没有带你去过佛罗伦萨？”他自顾打断我的话，反倒问起我来。
“没有。”
接着他又看着那副炭笔画沉吟片刻，把我扔在原地，转身自己走去洗澡去了。
我满心疑惑，费解他的种种行为。那安详的素描女人头上披着一顶纱巾，头上饰有一颗不太起眼的珍珠。在我看来更像是那张纱巾沉沉地压在她的头上，而她却浑然不觉其重量。她正用一双深邃的圆眼镜，似个孩子一般打量我，看得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直搅得我心神不安。
桌上手机响了，把我拉回现实，我恍惚地接通，原来是妈妈打来的电话。我边压低声音，边走到阳台去。
“喂，妈妈，什么事？”
“在干嘛呢？”
“我这儿……我这儿公司加班呢。”
“这么晚还加班？”
“公司事多嘛，秘书工作就是这样的。”
“你这公司怎么回事？你跟妈说，是不是他们欺负你是实习生，把工作都压你身上？你不要……”
“哎呀没有，做的都是分内事，是我自己没做完的工作呢。妈你别担心我，没事儿。”
“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你妈我还是一听就听得出来。”她没声好气地说。
“真的没事。”
“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早让你回家找工作你就是不肯。妈跟你说，回家来，让你舅舅给你介绍个稳定的单位去。”
“行了妈，我会好好考虑，实在不行我会回去的。我这边还挺多事的先不跟你说了，早点睡啊。”
几句下来我招架不住了，寒暄之后匆忙挂了电话。
我定下心，重新坐到沙发上，思绪在再次纠缠在一起。又来了，自从大四实习，妈妈的来电回回提及回家工作的事，我次次搪塞，她步步紧逼。不愿意回家，就是个不孝顺妈妈的白眼狼。
一面提防霍倾，一面逃离妈妈。
我走到今时今日这种地步，她不也有里面一份功劳吗？
有时真有冲动，不如向她坦白一切。但我能吗？是我想留在这儿的吗？我走得了吗？像现在这样，稍微有一句不如霍倾的意，就被这样对待。现在的我又怎么能像当初的那个单纯的大学生一样，想妈妈就回家呢？
背后偷情，谎话连篇，二十出头的我怎么就做这么龌龊的事了呢？
“在哪里发什么呆？”
霍倾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里面的shui声什么时候停了我都没听见。他站在走廊出口，赤果着上身，夸下只围了一条yu巾，背后是yu室的白光，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
一晚上一惊一乍地弄得我简直要窒息了，我眨了眨眼睛，说：“没什么。”
“你那点心思骗不了我。”
行了，你确实是什么都知道了。怎么霍倾跟我妈说的话这么相像，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谁也骗不过。
他又说：“风筒放哪儿了？”
我沉下气，努力告诉自己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柔声地说：“在电视柜下边，我去拿，你在房间里等等我，好吗？”
他满意地点头，也走开了。
我从电视柜里拿出吹风筒，进去房间时他已穿好了睡衣，闭着眼坐在床边，若有所思。
我像个准备上台演出的芭蕾童星，踮着舞步走到他面前，俯身在他尔【幸福】侧【幸福】，柔声地说。
“霍先生，让我来帮您。”
他闭目养神，未曾说话。我得到默许，大胆地顺着暖风角虫mo他的发丝。小时候我缠着要爸爸吹头发。你要先用你的指缝疏通你的头发，他说，然后用一把桃木梳子，顺着风吹过的地方，慢慢地梳，慢慢地梳，带走它的水分。他此时真是在慢慢地梳，好像能看见那些水分魔术般蒸腾四散。他握住我的头发，像欣赏一段丝绸般好认真，好认真。人的皮发千姿百态，我们尝试用化学改变它。一定是让过去的时间白白虚度了，
感觉差不多干了，我关掉吹风机说：“霍先生，你看看还有哪里没有吹干的？”说着，我把指尖在他利落的短发之间来回莫索。
他也伸手过来mo头发，我要挪开，却被他抓住。我立刻感到一种e住dong脉的牵制感，并迅速集中在我和他chu碰的手指之间。接着他拉着我的手，放到他的纯边。霎时间柔软而冰凉的chu感从那黜飞快地蔓延我的全shen。
他在琴我的手。
这个zi shi更像是我在环着他，重心被迫向前，因此我不得不靠他来支撑住自己。我猜想他需要一点回应，伸手顺着脖子往他的熊tang画圈圈。
他不像我以前见过的那些邋遢嘌客，相反，他有很好的身材，很好的样貌，很好的身世。他什么都很好，是我不好。
我情愿他如一场暴风雪，来得轰轰烈烈，去得风卷残云。可他却偏在不经意间把我的手指放进嘴里口允口及，我被他天得直抖。
他把我扭过来鸭倒在床尚。
我不禁眉头一蹙。我能忍受痛苦，却无法忍受折磨。是我无法习惯，亦或是每次都有新鲜感？
色清的摇晃仿佛让我回到了那辆雨中晃簜的公交，那里充斥了潮湿的空气，隐约但无法忽视。造物主如此神奇，气味也能多姿多彩。早晨的公交车上会有各种各样的味道，变调的腌味和晦（幸福）涩的腐味交错冲撞，刚开始难以忍受，但过几站后，总能习惯。人确信是造物主的作品，连腐臭也一同般配。或一朝深陷其中，恍若未曾察觉。
“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我看见吊在天花板上那三盏磨砂面的灯在摇晃。
我的视线时而如单反镜头，太靠近静物，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聚焦，那三盏球体的白炽灯慢慢扩散，慢慢占据整片视野。白光无法再加深了，转向其他家具蔓延。墙壁、内陷的衣柜、壁柜、床头桌，被一层一层地铺上浅透的白布，像叠加的滤镜，慢慢模糊本身的轮廓，模糊与其他物体的分界线。它们像被融化的雕塑，像浓禾周的酸奶，伴随着摇晃的涟漪，缓缓地向房间的中心、向我的位置流淌，那些女乃白色的夜体是要把我吞噬。
荡漾，摇晃。摇晃。
我被困意盖上双眼。
突然，我的耳边传来一道僵硬又刺耳的声音：“快跑！”
我惊醒过来，猛然抽离自己的意识。这道声音不是霍倾，我甚至以为是我自己，但不是。这道声音，我分明记得是我爸爸。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爸爸带我去钓鱼，柔软的光斑洒在我的身上，蝉鸣乐队从未停歇。他的鱼钩甩到了树上，勾住了马蜂窝。马蜂一下子胡乱地搅成一团，冲向我和爸爸。爸爸大声的说，小鱼，快跑！快跑！我在意识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缩小，直至缩小到一个可以放进床头抽屉里躲起来的小拳头大小。爸爸，一如现在，你是来救我的吗？
霍倾在我身上的动作未曾停下。
李繁虞，快跑。
许久他终于结束，像奖励他一只小狗一样拍拍我的脸颊，我回他妩媚一笑。
他起身，从床头摸了个打火机，开始慢条斯理地点烟。
烟丝味悠悠地灌进我的鼻腔，我动了动举在头顶的双手，又酸又软。
Fxxx。我默念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