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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前尘往事 我陡然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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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陡然睁开眼,已然是黑夜,风从海边吹来夹着又湿又咸的寒意。我搓了搓手,在庙里寻找她的身影,怎么说着说着人就不见了
转过头,她悄无声息地出现。
庙内黑暗无光,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双眼露着以往从没有的戾气,似乎顷刻间便会像豺狼扑向食物那般扑向我。
她唇瓣煞青,以往柔顺的发被狂风乱扫,显得煞气十足。借着月光,我看到她左边脖子直到肩膀都是淤青的,血管凸起,犹如野兽!我被吓得瘫软在地冷汗直流,话都说不清。
“你你……你是姑姑吗?怎么成这样子!”
她尽力的动了动唇,却还是没挤出一句话,眼珠一翻整个人直直到了下去。我见状试探性的动了动她,没有丝毫反应,便战战兢兢的将她抱起放在庙里的软垫上。
风呼啸而来,我打开手机电筒,看见她左手直到半边脸全是煞青,十足的骇人。手上戴的玉环满是裂痕,仿佛随时就要碎成一片渣。
对于她,我知道的少之又少,看到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心如刀绞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能双手合十,对着周围诸座神佛祈愿。
果然心诚则灵,听见响动急忙查看,她尽力睁开双眼,额上不止的冒着汗珠,“求佛有什么用?”
我反驳道:“你这不是醒了嘛”随即又问:“你怎么会这样?是病吗?一直都有治不好吗?”
她起身,手紧紧握着玉环,不耐烦的说:“好了。”
犹豫了一番,说道:“余城,你死期将至,可愿为我……”她终是说不出口,咬紧牙关抑制毒素。
我大惊!什么死期将至!为什么
“十年前我回到姜镇,你只与我对视一眼便晕厥过去,那时你便不是活人了。你幼时做的梦,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你奶奶知道我能救你,将你从坟里挖出,仍放在自己的屋子,勤用冰块包裹。她说,不想让你小小年纪就死,她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答应了,用你奶奶仅剩的十年寿命换到你头上。如今十年将过,你……”
听罢,我几乎崩溃!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又怎么偏偏发生在我身上,不可能!
整个人站立不稳跌撞在佛像脚下,天边响起一声巨雷,一座神像倒地,我尽力让自己站稳。
我真的要死了?原来她先前所说怕时间不久指的是我!
我真的怕死,我不想死!而且是这么突然的死去,我还有许多事没做,不想就这么死了……
耳边的雷声久久不停,风吹得门窗嘎嘎作响,四处扩散的云渐渐汇聚,从浅粉色越发深沉起来。她如今不禁风寒,在一旁撕心裂肺的咳嗽着,一口呕出黑色的血液。我看向她,她痛苦的脸让我想起她方才说的话,我死期将至,可愿为她……为她去死是吗?
我咽了咽口水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跪倒在她面前,抓着她的手,“如果,对你来说我还有点用处,你就!毕竟,能救你一次,我也,我也很开心了……”说到此眼泪竟不争气的唰唰直流。
她眼神空洞的看着凝聚红云无尽的夜空,凄然开口道:“我在找一个人,一直在找,却一直找不到,对我来说找到他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杨玉奴为一人相思成疾,最终还是郁郁寡终,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可是,如果我死了,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听此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个人完全沉浸在即将死去的恐惧中。
我倚着佛像墩,失魂落魄道:“如果,我不姓余,你还会照顾我这么久吗?”
我呆望着天花板,呼吸渐渐吃力,似乎身体每一寸肌肤都在衰老,耳畔仍是电闪雷鸣。
她静默不语,虽然我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对她竟会变了种心思。
或许,是她每次默默讲述故事的时候。
或许,是她用深邃的眼神俯视万千的时候。
或许,是她瘦弱的身躯斜倚在树上的时候。
或许,是那只名叫凉医的猫莫名出现的时。
或许,是我置身诗景品味《慕白》小诗的时候。
又或许,仅仅是好奇,好奇她的一生,好奇她的故事。
天边又一声巨雷响起,仿佛在寻找目标,空中云朵已经呈现出血液深红的样子。她陡然直起身来,全然没有刚才的虚弱病态,半张脸的仍是煞青,一步一步朝我走来,目露凶光,但皱紧的眉头又显出她的不忍。
我畏惧的缩了缩身子。
“你可知,我中的是什么毒,你可知,我为何会中毒?”她轻声说着,却极富杀伤力。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如何能救你减轻你的痛苦。我只知道这十年要是没有你,就绝不会有我。
我想她可能会吃了我。
若真是如此,希望她在吃我之前先一棒子把我敲晕好让我少些苦楚。若是像的鬼怪吸我精气,那也还是将我打晕,我不想死之前看见魔鬼一样的姑姑,让我在心中一直保留她美好的样子。
但我实在不解的是,我一个已死之人还有什么精气可吸?还有什么可以利用
她终于走至我面前,附身抬起我下巴,她指尖传来的寒意让我酥酥麻麻,汗毛倒立,心底发冷,意识渐渐模糊,只听她轻轻的开了口,声音从远处传来,几经兜转,回荡于耳畔。
我既在你故事中死去,如此,想想也不算凄凉。
“我如今这般皆是拜你余家所赐,为什么,两千年了还不够赎我的罪孽么?这又不全是我和苍术的罪孽,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话到后面全是怒气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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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前,阳国一任君主名叫俞景琏,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唤作萱和。萱和本该活的无忧无虑,却因了一人,不复万劫。
那座阁楼,成就俞景琏与白术的初见,亦成为白术人生悲哀宿命的起始。
那时,白术尚年幼,还不过三百岁,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爬上丹穴山顶,见远处云烟滚滚起了凡心,便与苍术一同去了人间,从此流连几千年。
初见余景琏时,他还是王府中受人冷落的公子,应是为了出人头地,俞景琏不断制造与白术碰面的机会,只因他知道,白术与苍术不是凡人,他想要万人之,上就不得不拉拢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
诚然,最后他做到了,得到了白术的信任,得到了苍术的辅佐,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王位。但人心易变,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改变初衷,意料之外的爱上了她——白术。
彼时萱和境遇与她五哥哥俞景琏截然不同。
她母亲是当朝王上亲赐的韩国夫人,薛氏一族的后人。家中男丁戍卫边疆,在一次战争中悉数为国捐躯,可谓壮烈。王朝为了彰显对功臣之后的体恤爱抚,欲认薛家独女为义姐,并让其在百官中挑选自己的如意郎君。她母亲指了当时占据一方的郡主,王上听罢,义姐要嫁给自己的堂弟,思索了一番,赐其韩国夫人尊号便准了,母亲便顺当的嫁与了父亲。
因此关系,萱和受尽了王上和她父亲的宠爱,为人却不骄纵傲慢,性格自信开朗大方,因此不管是在王宫还是在府上都极讨他人欢喜。
若不是官家身份,她和白术本应该一拍即合。
与民间所写话本子一样,她爱上了这个不问凡尘的君子,爱上了这个惊艳她岁月的人。她以为,她够温柔,够漂亮,够有家世,他不是凡人,她也不是常人,无论从哪里说哪里想,他都是会爱上她的,可结局总是天意弄人。
后来,不受待见的五哥哥成了王,她也成为了举国上下最尊贵的女子,是阳国活得最自在最潇洒最自豪的女子,是命运都对她青睐的人。
曾经以为的幸运会一直延续毕生,可到最后,让人措手不及。
苍术并不对她动情,全心全意投在白术身上,就连一直疼爱她、对她千依百顺的五哥哥待她都变了种语态,却对白术事事上心,事事关心。
白术不仅夺去了苍术对她的爱,更夺去了王兄对她的爱,她恨!她俞萱和哪里不如白术,为什么她所在乎的人都对她视而不见,却对白术无比在意?
她王兄也是一个不到黄河心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曾为了留住白术,俞景琏不惜将她困入画中,是苍术费尽周折才将她救出。萱和不同她兄长,相比之下,她更要心狠手辣得多,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许下毒誓:
我愿以我灵魂为注,生命为引,世代转世为偿,诅咒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与他,生不相见,死不同穴!
那个午夜,月光无比凄寒,寒风飕飕,俞萱和,唯一一任也是最后一任女君,与阳国万千将士百姓一同湮灭于世间。
从此,天上人间,再也没有阳国,再也没有俞萱和,而她的诅咒却透过岁月的侵蚀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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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是我余家对不起你。”昏昏沉沉中我打断她的叙述说道。
她眼神中嗜血的戾气翻滚着前尘往事,让人不寒而栗,这样的姑姑令人恐惧却也让人心疼,是我余家导致她变成如今这样。
说到底,是余家欠她!
“对不起我,那为什么到现在我都没有找到他?我找了他那么久,却还是音信全无……”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哽咽。
她找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想过放弃。左曜、逸尘、冰瑶都一一应劫而去,唯她活了下来。或许,是上天眷顾,想让她和苍术再见上一面,可是,都这么久了,沧海都已变桑田,也或许,上天只不过同她开了个玩笑。
想到此,她放下余城下巴,整个人像棉花一样松软的倒了下去,耳边传来她有气无力的声音:“罢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如此,甚好。”声音久久回荡在耳畔。
此时,天上红云已散,风更大了起来,几乎要把人吹散架,我吃力睁开双眼,看见瘫倒在地上的姑姑气若游丝,衣袂翻飞,四周寒气扩散。脑海中一个词渐渐清晰:灰飞烟灭!
“不!不要!”
你不能死,你还没达成所愿,还没找到那个人,不能抱赴死之心!
我想说出这些话,虽然她活着的目的只为了一人。
谁能救她啊?诸位神佛,如何救她?萱和,俞萱和,你为什么要下这么毒的诅咒?
我内心几近崩溃,泪水横飞,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罢了罢了,我们两个一起死,黄泉路上,奈何桥头,我为你掌灯。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风雨渐渐停歇,一阵炫目的光芒使我有了点点意识。眯着眼,看见庙门缓缓打开,白光间,从外涌入一团黑雾,丝丝缕缕将姑姑包围,黑雾携着姑姑,出了庙宇,就这样,她消失在眼前,我扬手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