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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梅留环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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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不认识江采萍。
一次婆婆大意,明筝离家玩耍迷了路,她远游回来在江家找到明筝的。
彼时明筝荡着秋千正痴痴的看着梅林,秋千何时停下来都尚不自知。
她顺眼看过去,原来一个小女孩在梅林间盈盈起舞,神色严肃,年龄虽与明筝相仿,但相比之下,这女子要雍容大雅得多。她也没有打扰,等到那孩子一曲舞毕,明筝拍掌叫好时她才拍了一下明筝的背,“玩得可尽兴?婆婆在家可是难过呢!”梅林间的女子拿起放在树下的锦帕,一边擦汗一边缓缓走过来。
“姑姑经常外出,就不怕筝儿难过吗?”说罢撇着嘴玩弄着衣角。
几月不见,越发的会撒娇了。
她宠溺的捏了捏明筝儿软软的脸蛋,嗯,胖了。一缕清香传近,那女孩走过来,嘴角微微扬起,颔了颔首,“小女子萍儿。”说完自信的抬头,透着股不凡的味道。
她目光别有意味,眼中一丝紫光闪过,只是多看了半分,她就将她一生观尽。
她微微点头会意。这女子身为大家千金,却不骄纵,对待不相识的人也是彬彬有礼,芳兰竟体。
因明筝实在贪玩好动,家中又无兄弟姊妹可以作伴,即便是姑姑找到了她,她也赖在江家不想回去。索性,派人告知了家中婆婆让她安心,允了明筝在此好生玩耍。
她在此陪了明筝几日,后提及有事要离开,明筝却拖住她嚷着不许,且说着说着眼泪便要淌下来。实则明筝在这里也不用她陪,她同着江家小姐日日练舞玩耍又不是不可,真到底是孩子心性!离去一事便作罢。
那日,她正与采萍的弟弟采芹对坐下棋。下棋时落子飘忽不定,问:“怎么,余家姑姑今日似乎心不在焉”明筝姓余,他便随着明筝如此称呼。
她并没有回答,然而内心也在思索,为何今日有点坐立不安。对坐之人没有得到回应也不觉得窘迫,轻笑一声,毕竟,眼前之人向来如此。
一阵风吹来,一瓣晶莹的雪飘落在她手背上,雪花久久没有融化,她看向亭外,不知何时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却吹不散那从梅林弥漫而来的花香。男子看见她手上的雪花久久不化也感到惊奇,他顺着她目光看去,真是下棋下得痴了去,何时大雪如絮都不知,不禁一笑。
她眼皮忽没来由的跳了一下,心下一紧,急忙赶到梅林,留他在身后声声呼唤。
梅林间,女子身着红衣翩翩起舞,挥袖时舞袂如云,收起时如驾云化仙,满园梅花盛开,人景相融,舞姿浑然天成。她看得一时发怔,多少年前,她亦如此舞过一曲,只为一人。
回过神来,看见身着素衣融在雪景中正忘我吹笛的江家小姐,才意识到,起舞之人是明筝!看见离明筝不远处的假山后的两个人,她眉头一皱,筝儿,你母亲教你武术,可不是让你用来跳舞的!
不久,坊间皆传,江家小姐自编自舞的惊鸿舞终于达成,舞得清绝出尘,惊才艳艳,引得满园梅花开尽,引得女子人人相习。
冬已去,梅花相继凋零。萍儿入了宫,她也回了家。
与萍儿相识的几年倒像是梦境,只有时不时从江家寄来的书信提醒着她,这一切皆实非虚。
那是萍儿弟弟寄来的书信,写的无非是些寒暄的客套话,虽是寄给她的,但是每封书信都提及了她姑姑,不得不让她多想几分,记得其中一封:筝妹,萍儿今日寄来家书,附有小信念及你,说今生交到你这个好友,十分感恩.....昨夜风吹雨至,想必秋天到了,念及你姑姑体寒,可记得在屋内多燃些炭火,外出备上捧炉暖手……最近功课少了许多,不如择日登高如何望速回信。
那日,明筝收到这封信,把剑往树上一插就念起来,尽管每封信后都写了望速回信,但她却一封都没回过……
偏她念到后面几句,姑姑冷不丁的出现,说:“也不要整日憋在家了,同人出去走走。”她转身回头,随即又耷拉着脑袋,“没劲,不想去”,又说:“我们去逛街吧!”姑姑问她是否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她道:“有人说,姑姑体寒,需买个捧炉暖手!”说罢一脸谄笑的看着她。她拔下树上的剑,她不是傻子,不会不知道那人的心思,但她也不是凡人,不会不知道明筝以后的事。把剑递给她,说:“都敢取笑姑姑了!”
那年重阳,万千菊花盛开,明筝终于回信应了采芹重阳节登高同游,还将她姑姑也邀了来。有个为妃的姐姐到底是不一样了,早早的便在山顶置桌椅,等她们几人吃力的爬上山顶后,只见三五个下人沏好热茶后毕恭毕敬的退下。
明筝阴阳怪气的叹了一声,一甩裙甚不客气的坐下来大口吃着桌上的糕点,如狼似虎,想喝口茶解一下渴却被烫到,一口吐出,她姑姑和采芹看着都不禁笑出声来。采芹笑道:“又没人和你抢,慢点吃!”不说还好,这一说惹得明筝一个白眼翻过来,把他唬的够呛。
落座后,三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从吃说到喝,又从喝说到用,不知怎么说到了采萍。
“筝儿,我姐很是想你,对你很感激。”他神情认真起来。明筝手握着酒瓶,听后脸色煞变,面上的红晕显得整个人娇小可爱,瞪着眼说:“她想我她感激我?哼,是的。她感激我会武,感激我那日着她的舞衣在悠悠天地梅花间全力以赴,感激我姑姑不让我进宫,感激我姑姑让我全身而退!”旁边的紫衣女子听后沉默不语。
明筝话说到一半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的往下坠,吞了一大口酒,皱着眉晕头晕脑的继续说,其中一大部分酒淌进了她衣服,白皙的脖子与绯红的脸相衬,他看得不禁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意识到非礼勿视,急忙转头,正巧触到她姑姑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脸像明筝一样红,急忙低下头去。
“她说,古有伯牙子期,今有我余明筝和她江采萍,以后只要我练武她便以笛声相随,她知我武艺不凡,轻功更甚,若将轻功用在舞技上,肯定会大放异彩,便叫我穿上她缝制的广袖流仙裙在那悠悠雪空中翻身而起,惊鸿一舞!没想到,都是她计划好的,什么飘逸俊秀,什么高雅娴静,骗子,枉我将她视为知己……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最后只剩啜泣,慢慢的竟放声大哭起来,这声音真是嘹亮。
江采芹听后心疼不已,同情的看着眼前的泪人儿,拿出锦帕想递给她,刚一靠近,她直接趴在他膝盖上嚎啕大哭。他扶着她胳膊,想尽量不打扰她哭,自己缓慢蹲下,这一下明筝直接扑在他怀里痛哭流涕。江采芹一时手足无措,向她姑姑投去求助的目光。
她许久不说话,喝了一口茶润一下嗓,悠悠道来:“姑姑不知,你一直是这样看她的。”哭声渐弱,明筝两只大眼睛红红的看着她,时不时的抽一下。
“她并非你想的那般,是姑姑不让你进宫的,她说,为了你,她甘愿如此。”
她说得极为精简,话说了三分,留了七分。江采萍是不甘平凡,自小学习琴棋书画,以周文王后妃为榜,立志要成为这样的人。即使知道一入侯门深似海,还是奋不顾身,因为她够自信,便借此契机顺势而上,说不上利用,只能说一切水到渠成,自有天意。
“当真如此?”明筝瞪着大眼问道,姑姑绝不会骗她。
这十年她不曾同江采萍有过书信来往,并非江采萍贪慕荣华视友如草芥,而是她每每收到长安的来信,都一概被置于火炉。
她余明筝不需要同情怜悯,原来,是她误会了。
听罢,眼角还挂着泪珠就开心的大笑起来,直说着她没有看错人。江采芹都被她这一悲一喜弄得哭笑不得。
她姑姑在边上看着他们会心一笑。
明筝再见到采萍,相隔已有十年。
那时,她刚失宠,一个胖丫头夺去了她的一身宠爱。
明筝偶然见过那丫头,仗着丰艳年轻很是任性,若不是采芹拦着,她怕是要给她几拳解气。
两姐妹在屋内相见,纷纷哭成泪人,江采芹站在一旁十足尴尬,索性在院子里瞎转悠,让她们好好说说话。
待不了几日,二人也就离去了。一直书信来往,采萍往往在书信里写一些诗句,对失宠后的凄凉只字不提,而明筝总是与她分享生活中的点滴快乐。
后来,明筝收到的信越来越少,她也就越写越多。而深宫中的梅妃收到的信也是越来越少,谁会为一个弃妃传递书信呢!如此过了十多载,二人再见时场景更是凄凉。
行前,姑姑意味深长的对她说:“去看看她吧!”她心怀困惑地来此,阴森恐怖的冷宫让她这个习武之人都感到压抑恐惧。这么些年,萍儿都怎么过来的
沿着窄巷绕了许久,终于在一扇破旧的的木门前发现了她的影子。
远远望去,那棵衰败的红梅下消瘦的素色身影她看得生疼,竟腰细如柳,骨瘦如柴。怎么憔悴到这般样子?
她手扶着墙尽力稳住自己心绪。一阵无力的笛声传来,道不尽的凄寒悲凉,树上唯一只鸟儿听后也不堪其伤,抖抖翅膀飞远去。
明筝这才注意到采萍不远处立着位身形挺拔、俊丽,衣着不凡的男子,侧面看去他眉头紧锁,薄唇紧闭,双手握拳。因怕对采萍不利,所以她略施轻功转眼护在采萍身后,只需片刻便可擒敌。
男子毫无防备,眼前陡然出现一个大活人不禁退步抬手起势警备。凄凄吹笛的采萍闻声立即转身拉住明筝,急忙道:“他是王爷!”
明筝问:“王爷,什么王爷王爷会来此处?”问着话,但眼神中戒备不减。
“他是薛王,与你一样,是想劝我一同逃难。”说罢垂下了头,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抚摸玉笛上的刻章,她所爱的人逃命去了,带了细软,带了亲人,带了爱妃,却唯独忘了她……想到此她双眼又湿润起来,笛上的字也模糊不清。
明筝听此收了敌意,转身同她道:“你既知道我来此缘由便速速跟我走了,以后,与这皇家深宫之人再无瓜葛。”说到后面瞥了眼边上的男子。
良久,坐着的女子方开口道:“你不用说了,我不会走的,想我今生也便如此了,薛王,你也快走吧!”
男子开口道:“你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他去死?快走啊!”说到后面几近咆哮,又极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明筝听他言语,其中事情猜到几分,继而开口,“又是为了那个男的,他有什么好,薄情寡义,今日我就算是绑也要将你绑走!”说罢上前,男子也想帮忙。
江采萍并未转头,摆手致意,“筝儿,不要逼我,我不会苟延残喘。”
明筝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当真是心灰意冷了吗?“人世百态你才历过多少,何必老死宫廷!”
“你不是我,不会知道我心中所想,从我踏进宫门之时我便知,我这一生终将破败,无论之前多么光鲜艳丽。筝儿,或许,这就是命吧!我羡慕你的生活,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我也不后悔,这是我的选择。”她极其虚弱,说话都有气无力,听得人心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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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冬又至,一片萧瑟中,唯那座楼阁有些活气,院内的红梅吐露花苞,满园春意。
树下一个年迈的老人,趁着四下无人,对着红梅竟放声大哭起来,可谓是悲痛欲绝。
却不过半月,便将伤心对象转至她人。————
那日,姑姑又一次孤身远游归来,见着她表情比以往回来时更加低沉。明筝与江采芹都不敢多言,驾车在城外的宅子准备了晚饭。
席间,姑姑仍是话少,只是时不时的回一两句。
她看着明筝和江采芹二人相亲相爱,忧郁心绪渐解,去了离家宅外面的池塘。
夜黑风高,偶尔月光会透过乌云露出些许光亮,她站在桥头,垂眼望着池水漾漾。
晚风习习,身后二人相扶走近,明筝喊了声“姑姑……”正想着安慰的话语,被她打断:“好孩子,姑姑明白。”声音听得出来笑意,却也听得出叹息。
一阵伴着蝈声的静寂后,一位年迈的老人出现,面容枯黄,身着素服,但即使他年迈苍苍,眉眼间的威严还是显得不尊则贵。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位道人,她看过去,那道人正对她行礼,她漠视,收回目光。
老人疲惫的说:“可否见上一面,在此感激不尽!”声音沧桑哽咽,说罢就行了个礼。明筝二人不明所以。
她转身离去,夜空中悠悠传来她的声音,“相安无事就不要妄生事端。”她拒绝的不容置喙,老人听罢眼眶顿时红透,几近晕厥。
看紫衣女子走后,不远处的青衣道人赶紧过来搀扶老人。抚慰老人道:“一切自有天意,想来贵妃也不希望皇上难过。”
明筝听罢立即明白过来眼前的老人就是当时携贵妃出逃却抛下萍儿的皇帝。顿时气上心头,骂道:“你个负心人,抛弃萍儿还惦记着那个女人,混蛋!”明筝也是大胆,全然不顾他皇帝的身份,好在江采芹在一旁拉住。老人听到萍儿一词,眼神一怔,而后在道人的搀扶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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