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悲欢》零界点

84、番外 无二 不得已和你

　　“你不原谅我，我便更不能离开了。”沐玄皎昂首，目光下视，语气坚定到仿佛此生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我原谅你你就会走了？”无二斜眼。
　　沐玄皎闻言态度大转，露笑道：“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想要跟我走的话我当然会走。如果不愿意，一直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已心有所属，既不会与你在一起，也不会跟你走。”
　　无二说完便走进桃花镇，爬上了林子里的一座山坡，仰躺在平整的大石头上，望着时不时飘过她目之所及的天空的血色花瓣怔神，“你又何至于此呢？我只不过是一个略显怪异的人，没有光纤的外表，没有好的脾气，我配不上你，也不能和你在一起……”她闭上眼睛，这是她长久以来第一次可以毫无顾忌地陷入沉睡。
　　她知道沐玄皎的长袍并非本来就是红色，而是被血染红的，因为他的身上总有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能将整件长袍染得如此之红……他又身受重伤，一定是经历过什么惨痛的事才致使他来到这里。

　　沐玄皎听到无二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后神色黯然。

　　唰——他出现在了无二爬上的那座山丘上，看到已经睡着的无二，他低声道：“不用想也知道，你在外面对自己一点也不好，不然……也不会越长越丑了。”能在凹凸不平又冷冰冰硬邦邦的石板上睡得如此熟的人会对自己好才怪！
　　他叹气，抬手在她躺着的石板上变出了一张软绵绵的被褥，又变出另一张被子蹑手蹑脚地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她身旁，仰天发愁。

　　“嗯？”睡眠中的无二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云端，这股舒适感让长年疲于奔波的她很是留恋，自然不愿过早地醒来，但当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动、不、了、了！一睁开眼……
　　“啊——”
　　“……小二二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有我在呢。”被吵醒的沐玄皎边拍着无二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一边用还没睡醒的声音呢喃。
　　无二：“……”
　　什么情况！她只不过想睡个觉逃避一下情感问题而已，这一觉醒来，更大的问题就出现在她的眼前了！“你，你，你干什么！怎么会，会和我睡在一起！”
　　沐玄皎皱了下眉，打了个哈欠，略带迷糊地回答：“看你睡得那么沉，我也想睡了。”
　　“……”为什么他总是回答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你睡觉就睡觉，也不用……抱着我吧？”
　　沐玄皎此时还是搂着她睡的姿势。
　　沐玄皎勾唇一笑：“太久没见，想你嘛。”
　　无二：“……都跟你说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有我好看吗？”
　　“……”
　　“有我厉害吗？”
　　“……”
　　“有为你赴汤蹈火、矢志不渝吗？”
　　“……”
　　“你有喜欢的人是你的事，我喜欢你就是我的事了。”
　　“……”

　　无二根本不敢抬头看他，这姿势说这些真的好吗？
　　“放开我！”镇定镇定镇定镇定……

　　无二吼完，沐玄皎就真的放开她了，见她似没反应过来他竟会如此听话似的，他笑道：“怎么？又想我抱回去？”

　　“唰——”的一下，无二脸红一片，立即掀被站起，冷哼了一声，刚想抬脚就走，但她脚抬了一半就僵住了：“我……的衣服是不是你换的？”
　　她的头顶阴霾密布。
　　沐玄皎一手撑头，身姿妖娆地侧躺着，挑眉：“除了我还会有谁？”

　　无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沐玄皎还没完了：“你那身衣服脏兮兮的还藏了那么多暗器在身上……哦，还有一大沓废纸，啧，不给你换件衣服，我还真不敢碰你。换了件好看点的衣服，你看起来也比以前顺眼了些，至少不用担心被你的武器硌着。”

　　噗，无二差些吐血，她真想从这跳下去，让头先着地，就算摔不死也要摔个失忆出来，把这该死的家伙忘掉！身上带暗器是她在外五年来的习惯，说到废纸……那是几百万啊！她握紧了拳，咬牙切齿道：“沐玄皎，我跟你没完！”

　　沐玄皎的笑多了几分深意：“我和你当然会没完。”

　　“……”无二神色复杂，担心再和他待下去，她会控制不住自己，他越是迁就她，对她笑，她就越是想……哭。“你这又是何必？”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有些感伤：“世上的好姑娘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我？”

　　“你想知道原因吗？”沐玄皎收敛了脸上的笑，坐了起来。
　　背对着他的无二点头：“嗯。”
　　沐玄皎长手一伸，拉着身体僵硬背对着他的无二与他面对面坐了下来。无二的慌乱与无措尽收眼底。他唇角勾了勾，缓缓说道：“这要从十一年前说起……”

　　魔族有魔神，龙族有龙神，妖族有妖神，水族有水神。
　　龙族天生高傲强大，自然不待见与他们占据半壁江海的水族。

　　十一年前，蓄谋已久的龙族对水族发动了战争，没有防备的水族自然以惨烈的失败告终。
　　那一年，海水泛着骇人的暗红色，海水里不断浮出死尸，浓重的血腥味引来了数不尽的妖魔，他们为了争抢食物，又是一场屠杀……
　　沐玄皎的白袍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尸体腐烂的恶臭几欲让他作呕，他没有战死，但身负重伤，神力也损失了大半，虽然他不甘心，但最终还是逃了。为了躲避龙族的追杀，他逃到了桃花镇。

　　他原本还想待伤复之时便回去复仇。
　　可是，他后来才隐隐意识到，他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桃花镇的灵气可以清除他身上的煞气，但在此之前，煞气扩散，成为了致命的瘟疫……他无法解救那些身中煞气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那个自始至终都安然无恙的小女孩自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无法解救他们，但却可以让他们的魂魄寄宿于桃花树上，成为桃花妖。
　　他也是从那时开始守护这片桃花林。

　　“也许是以前我的身边太多阿谀奉承、矫揉造作、妆容艳丽的女人，而你明明很平凡，却总是鄙夷我、躲避我、嫌我烦，我才会慢慢记住你，喜欢你的吧……”

　　“是你让镇民们复活的？”
　　尽管无二听得很清楚，但还是不太敢相信，她一直都以为是桃花树有灵性，自愿让镇民们的灵魂寄宿在其中……谁知道事实竟然是因为沐玄皎的帮助！
　　“不信吗？”看着她震惊的样子沐玄皎多少有些郁闷，他说了那么多，她就只听进她的亲人是他救的那部分吗？
　　无二摇头又点头：“一半，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半，我相信。”
　　“……”沐玄皎顿觉心里五味杂陈，一半……他说的是那么不真实，换做他是无二，他很难会相信，但她相信了一半……他很感激，也很开心，又有些怅然。

　　安静的氛围让面对着沐玄皎而坐的无二感觉有些尴尬，于是她故作镇定地站起，转身，欲逃……她真的不敢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沐玄皎挑眉，又是一伸手，把她拉了回来。
　　“啊！”无二猝不及防的被他这么一拉，直接倒在他怀里，他的双手还紧紧箍住了她的上半身。她的脸简直红得不能再红了：“你的手放哪里？混蛋！”

　　沐玄皎也是愣了愣，这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他笑了笑：“你的身子都被我看过了，抱一下怎么了？”
　　其实换一件衣服是沐玄皎抬一抬手转瞬就能搞定的事，他哪有亲自动手替无二换的胆子？他会这么说只是想激一下无二而已。
　　“放开！”无二的脑子完全不能思考了，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只有说出这两个字。
　　挣脱？沐玄皎的手放哪里？她敢动吗？况且她一介凡人，沐玄皎是谁？只要沐玄皎不愿意，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你想去哪里？”沐玄皎笑不达眼底：“你不是要守在这里等待那些人族修士吗？”
　　无二的想法被说中了，心忽地漏跳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明明没和他说过啊！不过貌似现在的重点是——“混蛋！放开你的手！”

　　“你得先告诉我你要怎么对付那些即将到来的修士。”沐玄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连笑也消失了。
　　无二：“……”
　　其实，她最不敢面对的就是没有笑容的他。
　　无二低头：“不关你的事！”
　　沐玄皎沉声：“不关我的事？这里会变成这样全是我责任！怎会不关我的事！”开口叫他帮忙很难吗？他又不是不会答应。
　　无二摇头：“我不需要你帮我，也不需要木木他们帮……神杀人，也是要遭受天谴的……”
　　沐玄皎震惊，脸色有些苍白：“你，看见了？”
　　无二点头：“嗯。”

　　五年前，两百多个修士冲进了桃花林，有些被如刃的花瓣切成了好几段，有些用法宝或法术躲过了花瓣雨，而这些人则被沐玄皎杀了……让她记忆犹新的并不是那血腥的场面，而是之后发生的事。

　　那天夜里，她没有如往常一般回家睡觉，而是待在她养母身边。无论她的养母如何劝说安慰，她都是死抱着无氏，不走也不睡，不安充斥着她的脑海，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呼——呼——
　　风越吹越大，天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狂风中的雨点与花瓣打在她的脸上，既疼又冷。无氏很是焦急：“无儿，快回去！”
　　她随手擦掉脸上的雨水，摇头：“除非母亲和大家能和我一起回去！”
　　“……”那个时候的他们还是不能离开他们寄宿的桃花树太远。

　　轰隆隆——
　　咔嚓——
　　蜿蜒的雷电犹如游动的白蛇一般在黑暗的天空中游走，密密匝匝的白色电网照亮的黑夜竟比白昼还明亮！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几乎让她忘记了呼吸。本应一闪即逝的闪电却诡异的在空中不断地游走，仿佛遇到了猎物的猎人正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将猎物猎杀！

　　在这异常的明亮下，她看到，桃花林里的妖魔……全逃了！这预示着什么？灾难，让妖魔都感到恐惧的灾难！忽然，她想起了沐玄皎，“他也逃了吗？”

　　咔嚓——
　　啪——
　　突然落下的雷电吓得她张大了嘴巴，但却发不出声音，睁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任凭风带着花和雨灌入她口中。
　　雷电落下的方向分明就是桃花林！
　　可更诡异的是，在那束雷电落至距地面尚有三十丈的半空中时，犹如击中了什么东西一般，发出有别于雷电的沉闷响声，之后雷电就消失了……

　　真正的灾难才刚开始。

　　那束雷电的消失伴随而来的是第二、第三道雷电落下，结果和第一道一样消失于三十丈高的空中。接着犹如捅了马蜂窝一般，一道道雷电接连不断地落下……

　　她知道雷电为什么会消失，她看见了，空中那个血色的身影撑起了一道屏障，拦下了所有的天雷！

　　整个夜晚，雷声不断，他的力量不足矣维持屏障时，是用身体去挡的……

　　她失声哭了起来，一道道雷电撞击在他身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她看到的光芒是越来越深的红色，更确切地说，是血雾。

　　如果没有沐玄皎舍身挡天雷，桃花林早已不复存在。

　　他无论是外伤还是内伤，都很重。

　　之后无二意外地要离开让他不得不出现在无二面前，全身是伤的他愣是没在无二面前皱一下眉。

　　在他抱住她时，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比往常还要明显的血腥味，即使他在出现在她面前时已经用神力掩藏了身上的伤。纵是无二闻不出血腥味，她也会很难过，毕竟她看到了他所做的一切……

　　“你的伤好了吗？”无二终于问出了这个从回来见到他的那一刻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沐玄皎怔了怔，她在关心自己吗？本应高兴的，他却笑不出来：“没有。”
　　十一年前和龙族那一战，神力损耗了大半，那时受的伤又岂是几年就可以恢复的？没有草药疗伤，后来又挡了上百道的天雷……他没死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无二猛然睁开眼，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沐玄皎皱了下眉，为了避开这个令他们都尴尬的话题，他轻笑，把脸凑到无二耳边，魅惑低语：“心伤当然没好，除非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否则，可能永远也好不了了。”
　　心伤？无二的思维很成功的被沐玄皎引导到了“他的伤没好，但那是心伤”的半误区之中，她的脸一黑，意识又回到了他与她的现状……
　　“放开我！”无二几欲吐血，自己居然被他占了那么久的便宜！刚才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沐玄皎却很欠扁地说：“把你放了就找不到下次了。”
　　无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怒气值直攀高峰！居然还想有下次！
　　“除非你答应让我帮你。”沐玄皎可不希望她一个人去冒险。
　　无二气得直磨牙：“好，我答应你！”

　　沐玄皎果然很守信用地把无二放了，重获自由的无二二话不说，起身就逃！

　　沐玄皎看着无二慌乱的背影逐渐离开自己的视线，又看了看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的手，无声地笑了笑。

　　“咳、咳咳！”突然，他闷咳了起来，血气上涌，捂着嘴的手满是血腥，沾染到血液的血色长袍颜色变得更深了。他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挥手把沾有鲜血的被褥销毁，然后片刻也不留，返回到桃花林中沉睡。

　　“……”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的无二捂起嘴哭了，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敢和他待在一起的另一个原因。她知道沐玄皎的伤依旧十分严重，因为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告诉你一个应该算好消息的消息，”第二天，沐玄皎出现在距她十步远处的地方，没有神色地说：“这是我帮你的最后一次……之后我会离开，是不是很高兴？你以后再也不用被我烦了……”
　　沐玄皎真的要走了。
　　他预感到，他这副残破的躯壳，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他满心悲凉，不是害怕死亡，而是舍不得离开她，尽管她始终在逃避，尽管她有时候不待见自己，尽管她脾气很怪，但他仍然喜欢她。爱真的是世上最奇怪的东西。
　　没有等无二回答，他说完就又重新回到桃花林中继续沉睡。

　　无二再次泪流满面。
　　有些事，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我无法把你忘记……我不希望你死，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