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悲欢》零界点

2、第二章

　　杨丘仞看自己刚收的徒弟竟然哭了，抬手就在易千由瘦弱的肩膀上拍了一掌：“无缘无故的，哭甚？男儿流血不流泪，除非自己的媳妇儿死了！”

　　易千由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摇头道：“徒儿想到以后不用再风餐露宿、四处乞讨过活，心里太开心了，没控制住。”

　　“行了，别以为老夫没注意到你的情绪，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吧？”杨丘仞无奈摇头，回身向一旁立着的少女招了招手道：“絮儿，将这个小子带下去好好洗刷一番，等他吃饱喝足了带他四处转转，认认府里的人，明日再带他来见老夫。”

　　被称为絮儿的少女对杨丘仞点头答：“是。”接着走到大厅的门槛边，微笑着对易千由道：“易公子请随絮儿来。”

　　絮儿是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长相甜美可人，尽管现今隆冬时节，绵厚的裘袄加身，加绒的领子立起遮掩了玉颈，却也依旧掩盖不住她窈窕的身姿。

　　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作易公子，易千由有些反应不过来，况且喊他的人还是个美人姐姐。

　　“臭小子，还不快去。”杨丘仞看到愣住了的易千由，有些哭笑不得，反手就将他给推了出去。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了还得了？

　　“哦哦哦，”易千由被推得往前走了几步后方才回过神来，然后笑嘻嘻地围着絮儿转圈，“絮儿姐真漂亮。”好像完全忘记了寒冷。大概另一个原因是早就被冻麻木了吧。

　　絮儿掩唇笑了笑，抬脚走出大厅：“别拍马屁了，走吧。”

　　易千由跟着就像个苍蝇一样围着絮儿蹦跶：“没有没有，我说的是实话，絮儿姐姐这么漂亮，没有迷倒过万千男人，也一定迷倒过全府的家丁……”

　　闻言，絮儿立即回身用纤纤玉指推了易千由的额头一下，娇羞地一跺脚：“说什么呢！”然后捂脸快步走了。

　　她身后的易千由呆了呆，说中了？反应这么激烈？
　　他也立即跟上：“絮儿姐，别走那么快呀！我腿短跟不上！”

　　絮儿带易千由来到属于易千由的房间，差人将浴桶和热水给抬进屋里，然后抱着其他下人火速买回来的衣物打算伺候他沐浴。易千由是她家老爷的徒弟，自然马虎不得，只不过最后被易千由给拒绝了。

　　易千由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后，穿着絮儿放在浴桶边的新衣服，拧了拧头发上的水，光脚丫跑到镜前照了照。这是他第一次照镜子，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模样。

　　镜中人一副瘦弱不堪的身子骨，头发滴滴答答地滴着水，滴得他所过之处都是水。长长的额发被他分别撇到了两边，露出了整张脸。他的脸很瘦，下巴很尖，看着活像一把锥子……

　　此时易千由期待的表情明显消失大半。

　　他无语了一会儿后便迅速转换了心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副皮囊而已，并不能决定他未来的财运好坏，况且以前见过的那些富贾也没几个是长得好看的。

　　适时，门被人敲了敲，跟着絮儿询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易千由的自我麻醉思绪。

　　“易公子，可洗好了？”

　　差些顺口回答说“洗好了”的易千由低头看了看四周，扶起额，“啧……”
　　他换下的乞丐装被他随意扔在地上，洒在地上的水使得本就一团乌黑的衣服更不堪睹视，因为他的走动，黑乎乎的水沾着刚洗干净的脚底板，把地板都给踩脏了。

　　“额，那个，絮儿姐，再等一下。”易千由对门口的方向吼了一声便深吸了口气，匆匆跑回浴桶边抓起那条之前被他忽略的干毛巾胡乱开始擦头发，至于地上的狼藉……算了。

　　他也想管啊！但拿什么管？浴巾？衣柜里的衣服？还是床单被褥？或者现在手中擦头发的毛巾？既然怎么都免不了一骂，那不如干脆不管了。

　　他擦完头发后随手把毛巾搁回原处，然后“嗒嗒嗒”地跑去开门。

　　吱丫——

　　“絮儿姐，好了好了，我洗好了。”

　　易千由在开门的一瞬间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更加的天真烂漫自然，以示里面的情况都不是他有意为之的。试图将“絮儿姐，看我的眼神，相信我！我是真无意的！”写在脸上。

　　“噗——”絮儿看到门只开出一条缝，而缝里露出一颗黑乎乎的爆炸头时，已经忽略了头的主人所着重表现出来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易公子，絮儿先替您梳头吧。”

　　易千由极力维持的表情：“……”如燃烧过后的灰烬般随风飘散……

　　碰——

　　他跟着毫不犹豫地把头缩回去，关上门，回到梳妆台前快速理了理头发，只要看起来没那么乱就好，而所谓的快速就是直接用手抓……反正当乞丐的时候都是用手抓几抓就出去乞讨了，哪有那么多要求，有梳子用倒不能自如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饭！洗完澡就可以去吃饭了啊！形象重要还是命重要？如果让絮儿帮他梳，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易千由风风火火地理好头发，踩着一张小板凳蹬上了与他同高的高椅上坐着，然后把脚放进浴桶的水里撩了几撩，抽出他屁股下坐着的毛巾将脚擦干，最后抓过一旁的那双新鞋穿上，搞定！

　　他再次开门时离上次关门的时间还不到半盏茶。絮儿吃惊地看了看他，继而因为身高的差距，目光直接越过易千由的头顶，看到了屋内的景象，接着絮儿露出了一副了然的神情。

　　易千由再次换上刚才没派上用场的天真烂漫自然的笑脸：“絮儿姐，你看没有你的帮助，我自己就能搞定。”说着还转了个圈，让絮儿颇为无奈地弹了下他的额头，说道：“这里待会儿会有其他下人来清扫，走吧，去吃饭。”

　　“哦耶，絮儿姐最好了！唉——好饿啊……”易千由蹦起来欢呼了一下之后又立马换成了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勾下腰捂着肚子叹气道。

　　他刚才真是把所有力气都用上了，要不是想着等下就可以吃上大餐，估计连浴桶都爬不出来。

　　“絮儿姐，你拖着我走吧，我走不动了。”他蹲在地上，一只手伸向絮儿，可怜道。搞不好他就是饿死在前往大餐的路上的……他猛然摇头，不可以！

　　絮儿看着他通红的手几乎瘦得只剩皮包骨，顿时心疼地叹起了气。她抓住易千由的手将他从地上给拉了起来，然后走到他的身前蹲下道：“我背你吧。”

　　易千由扭捏着一低头：“这怎么好意思。”口上这么说着，手却搭在了絮儿的脖子上，爬上了絮儿柔弱的背。

　　絮儿轻笑了一声，抱稳背上的他起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

　　易千由脸上的神情渐渐沉淀了下来，声音却似很随意地问道：“絮儿姐，你能当我姐姐吗？”

　　絮儿道：“你都喊我姐了，有什么不能的。”

　　易千由把一边脸贴在絮儿背上，黑发遮住的双眼眸光闪烁：“谢谢，谢谢……姐姐。”

　　从小到大陪着他的只有爷爷，亲情对他来说，除了爷爷的关爱，真的是一份很陌生的感情。

　　絮儿直接将易千由背到了厨房。易千由来武丞相府的时候，午饭时间刚过，现在离晚饭点还有不短的时间，易千由的房间脏乱，需要收拾，等收拾好他得饿掉半条命了吧？

　　还没走进厨房，易千由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在易千由洗澡时，絮儿便已让人去吩咐厨房里的厨娘准备吃的，现在来刚刚好。

　　一走进厨房，易千由忍了很久的胃就一顿叫唤，他立即挣下了絮儿的背，扑向了灶台旁的一桌子美食：“唔，姐姐们人真是太好了。”

　　以往富贵人家带着下人们走过他们面前的街道时，主子和下人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一副被恶心到的表情。真正同情他们的又有几个？

　　“这孩子真可怜，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厨房中有两位厨娘，她们的年纪约有三四十，见着易千由弱不禁风的小身板，顿时母爱泛滥。

　　“孩子，以后若是饿了，甭管啥时候，直接来厨房，你大厨娘和二厨娘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吃什么尽管说。”

　　易千由咬着猪踢的动作一顿，将那块嘴边的肉咬下嚼了嚼咽下去，抬起嘴边带着一圈油渍的脸，笑道：“谢谢……”嘴角刚扬起就又迅速弯了下去。他复又低头，声音沙哑地把话说完：“大厨娘二厨娘。”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一天，他发现这整个武丞相府的下人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那就是——人品好。

　　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他的絮儿姐和大厨娘二厨娘，他一定拿下巴戳死他！

　　不过伙食太好了，没过几年他的想法还没得以实施就悄然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