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春廷鹤惊声》幸有山林

1、第一章 祝昀出生

　　祝昀出生时，是带着整个皇室宗族之命，千难万险生下来的。
　　时逢誉王乱政，皇帝登基时便是傀儡，又多年无子，没有根基，被誉王祝文邦辖制，好在元皇后争气，硬是挺过了种种险境，生下了祝昀，可生产时又遭毒手，元皇后拼死生下皇子便撒手人寰，皇长子因此被送至太后处抚养，至今已逾十年。
　　寿康宫，偏殿。
　　祝昀扒在窗边，远远望见太后出了宫门，才敢放下书卷，招手叫了随侍的内监承瑞，偷偷从偏门溜了出去，往宫内的校场去了。
　　“殿下，殿下，咱们快去快回，否则太后要说奴才挑唆您不肯念书，要打板子的。”承瑞一路撵着祝昀，苦巴巴的:“何况皇上知道了才了不得呢，奴才长这么大不容易，还是惜命的！”
　　“啧，”祝昀瞪他一眼，道:“我不过是去看看，多大点儿功夫？哪次花会茶会，皇祖母光应付那些诰命夫人的半日就过去了，还管的着我。”
　　不怪祝昀好奇多事，前朝皇子们大多是在文进院念学，院中又有校场以供练武所备，除去兄弟宗亲，又有伴读作陪。到了祝昀这儿，皇子中只他一人，又不选伴读，习武也在内独辟一处，实在无聊，听闻今日文进院有一品上将军讲武，除宗亲世子外更有世族中的显贵公子一并来听学，热闹非凡，祝昀自然不肯安份。
　　两人到文进院时讲学还未开始，不少皇室宗亲世子公子都已到场，讲武既没开始，校场聚众许多，因而开始比练骑射，祝昀的骑射师父在大梁声名赫赫，他一见有比试便轻狂起来，非要近前去看，还笑着指摘那些世家子弟的箭术实在寒碜。
　　许是言语过于刻薄，许多世家子弟都投来不满的目光，承瑞早已有所感应，便拉着他低声道:“殿下……既然不入眼，咱们还是回去吧。”
　　祝昀自然也是有所察觉的，只是仍是小孩子，又千恩万宠娇惯大了，方不知收敛，只嗤了一声，道:“技不如人，没甚么不能说的。”
　　他话音虽然不大，但近前有人听了去便不受用，一甩袖袍便讽道:“我竟不知是养由基再世，能百步穿杨，才来笑我们这些小孩儿的把戏。”
　　祝昀比起在场的多数世家子弟还要小些，听了这话小脸儿上竟也冒出几分矜傲，他行至场后挑挑捡捡，选了一把称手的弓来，行至方才言语嘲弄的世家子弟面前，搭弓上箭，目光如炬，一箭中靶，正落在红心边缘。
　　“这弓轻了，”祝昀笑了笑，也不看那人:“靶都射不中，谈何百步穿杨呢。”
　　话音刚落，忽然一箭擦耳而过，祝昀一惊，忙后退了一步，再回头时，那箭已稳稳的扎在靶心，虽未正中，却比祝昀所射仍靠里寸余，紧着一道声音不紧不慢道:“这弓轻了。”
　　围观的少年见了来人，都不自主的后退几步，唯有祝昀神色沉沉，死死盯着持弓的少年公子，那少年一笑，抱拳道:“方才没看清，原来是殿下在训示。”
　　殿下？众人听了心下大了——本朝仅有一位皇子，这殿下自然是指祝昀了。
　　祝昀念学不与皇室宗亲一处，也不常听闻京城中事，这里许多世家子弟甚至皇室宗亲他都是不认得的，可眼前这一位不同。
　　这是誉王世子祝衡。
　　誉王犯上作乱把持朝政，这祝昀是知道的。
　　可同祝衡的梁子，却是这一日结下的。
　　“承瑞，”祝昀剐了祝衡一眼，淡淡道:“咱们走。”
　　承瑞前脚跟着祝昀出了文进院，后脚便骂道:“没脸的东西！”
　　“他摆明了是故意杀我的威风，父皇朝堂上尚且让誉王三分，我再生气，也不能闹出来叫父皇难做。”祝昀不是不知事，此刻有气也往下咽了，一声不吭的走着。
　　回到寿康宫时，太后尚未回来，因而不察祝昀之事。晚膳的时候皇帝来了，进门便沉着脸，不肯多说一句，祝昀大约猜到是偷跑去校场的事给漏了风，也不敢出声，只默默扒饭，一顿饭吃得好不难过，太后不知何故，因问道:“怎么这一日脸色不好？”
　　这一问又交代出许多今日的事来，祝昀没得挨了好一顿训斥，承瑞跟着吃挂落，罚了三个月的月俸，这已经是轻的了。
　　祝昀知道自己犯禁，不过挨了训斥，并不值什么。只是校场的事历历在目，心里想来仍不痛快，饭后便独自在寿康宫后院的靶场，一声不吭的练习箭术。寿康宫并不宽敞，何况内宫多有不便，必然是比不上校场齐全，祝昀练了一会儿便觉得无味，扔了弓坐在石阶上发愣。
　　承瑞本来是靠着围栏打瞌睡，忽然听到什么动静一抬头，只见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靶场，手里握着祝昀的弓，一言不发。
　　承瑞爬起来悄摸的碰了碰祝昀，指了指，道:“殿下……”
　　祝昀忙站起来，“父皇。”
　　皇帝看了他一眼，忽的抬臂一箭，起势凌厉大气，可却只堪堪射中了靶子而已，皇帝丢了弓，对祝昀招了招手:“来。”
　　祝昀走去，低声道:“父皇，今日的事是儿臣错了。”
　　皇帝顿了顿，指了指方才自己射的那一箭,道:“昀儿，你知道朕为什么做皇帝吗。”
　　祝昀没啃声。
　　“你叔父，就是先皇，登基不过三日便被祝文邦所杀。太宗皇帝有六子，除去先皇，还有五位皇子，为了平世族之怒，祝文邦不得不扶持一位皇子当他的傀儡，可我们谁都知道，皇位是一个烫手山芋，接下了，可能日后连妻儿都保不住。”皇帝按住祝昀的肩膀，道:“朕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便是前去誉王府邸，接下这个皇位。”
　　祝昀一惊:“父皇……”
　　皇帝道:“祝文邦原本有意扶持你荣皇叔，他懦弱无能必定对祝文邦言听计从，只是，荣王多子不好料理，朕和元皇后多年无一子半女，何况太后的母族尊贵却无实权，只要朕一驾崩，他便可以要挟太后，过继他的世子祝衡为储君，只要朕发丧祝衡便能一举称帝。”
　　皇帝太后从不同祝昀说道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只勉励他用功，学习政经之道，如今这里头的事皇帝仅说了一半他便已经心惊，再想今日校场之事，便不再是年轻世家子弟寻衅滋事的味道了。
　　“昀儿，朕跟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朕不是天纵英才，论文书骑射，朕俱不如先皇，可是朕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比那些臣子强，自然也不必要同那些奸佞小人争一时长短。”皇帝拍了拍祝昀的背，笑道:“你也大了，朕今午后在御书房想了许久，借这个事给你讲讲前朝的道理，你比朕强，该懂得的。”
　　祝昀颔首不言。
　　“另外，”皇帝顿了顿，道:“誉王下午上了一道折子来，要送祝衡入宫做你的伴读，朕和太后商议过。”
　　“已经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