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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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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忽在河里头的花灯,远处时而亮起的打火花的光亮,此起彼伏的叫卖,以及涌动的人潮,这是上京的上元节。
这一日难得无宫禁,一众年龄相仿玩得到一处的皇子公主与世家公子小姐包了艘画舫。萧淮安从前就爱向外跑,可去年起就不爱参加这聚会,若非她四皇兄瞧她近日情绪差硬将她拉来,她不忍皇兄担心也不会来。
萧淮安原先性子恣意张扬,谁又会想到如今她自己在一处,一个劲的喝酒。旁人不敢上前劝慰,只当瞧不见。谁人不知萧淮安伤怀个什么,若是他们被自小长大的青梅竹马毁了婚,保不准比萧淮安更失态。
这梅花酒只带了些许酒味,但耐不住萧淮安一杯又一杯没了节制的喝。到底是她四皇兄看不下去,上前夺过了她的酒杯。
“别喝了,小陆。”
酒杯被夺了去,萧淮安也不闹,只是百无聊赖地支着脑袋虚虚看着不远处投壶的众人。
原还落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全都不自然地移了去。
萧临沂真不知该怎么办,他捏着酒杯,没由地一阵恼火:“不过是个男人,你是我大魏六公主要怎样的驸马没有?没一个裴之行,再怎么个难过也不该这般久。”
萧淮安听见裴之行这才稍稍聚焦,她转头看向萧临沂,突地眼睛泛了红。萧临沂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才要安慰,就听萧淮安带着些沙哑说道:“四皇兄说的是。”
萧淮安有些摇晃地起身,她晃着对萧临沂福了福身:“要皇兄担心了,小陆以后不会了,今日便先回宫了。”
萧临沂起身要扶,却被她摆了摆手甩开,她有些哽咽背着萧临沂:“就再难过这一晚,皇兄,明日我便把他忘了。”
萧临沂张了张嘴,吩咐随行的宫人侍卫将萧淮安看好。
湖边的冷风阵阵,一辆马车候着萧淮安,她却想自己走一走。
宫人有些为难,却不敢驳了公主。只能小心围在公主周围随她一同沿着湖走。马车在一旁跟着。
远处的灯火通明,萧淮安远远就瞧见了最高的那座楼。她走累了,遂只仰着脸看那楼,那楼在内城中,是司天监所在的观星楼。偌大的大魏能上观星楼的唯有皇族与司天监的官员。
裴之行原先便在那处当差。
大抵是看得入神,她的眼睛被冬风吹得有些想流泪。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好似又瞧见了裴之行前来退婚那日的景象。裴之行出身镇国公府,与萧淮安一样行六,上头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诸多巧合要她对他打小多了分注意。
原先也是她总追着他跑,能成这婚约还是因为他去年年初突然松了口。萧淮安不明白为什么才订了婚约,他就悔了。
她浑身冰凉地站在御书房外,听着里头熟悉地声音一来一往。威严的是她父皇,清冷的是裴之行。
她站得久了,有些麻木时,裴之行这才出来,她上前拉住青年的衣袖,话语里尽是执拗:“为什么?”
裴之行欲抽回手,可她拽得紧,他将公主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一字一句道:“臣原想攀附皇权,如今不想了。”
萧淮安怔愣:“你与我在一块,为的是攀附皇权?”
裴之行不再说一句话,那答案昭然若揭。
萧淮安放裴之行走了,她听闻镇国公府出了大事,他父兄在北境失踪,今日来寻他原是想安慰他的。
萧淮安有些气恼,她到底是堂堂六公主,被退了婚面子上挂不住。再担心裴之行,却还是别扭着不去找他。
再听裴之行消息在三日后,听闻他辞了司天监的官职,随援军一同去了北境。
随着消息一同被送来的是一块玉佩,那玉佩精细雕刻着一只小鹿。
自那日起,她便知晓不管为了什么,裴之行与她的婚事是真真断了。
她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不过不太喜欢出门了,每日每日窝在寝宫中。谁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裴之行,她也不再提过。
萧淮安揉着眼睛,手被握住:“别揉。”
那声音要萧淮安一愣,她抬头看向来人,青年眉眼清俊,是她再熟悉不过。
她有些艰难地叫出那人名字:“裴之行。”
难怪见他接近没人拦他,要他近了身。
裴之行好似有些不舍地松了手:“公主。”
萧淮安并不意外见到他,初二便有了消息魏军凯旋,裴之行寻回了他的父兄,立了大功。
一时无言,萧淮安索性顺着湖继续走,不远处有座凉亭。
宫人在萧淮安步入前麻利地将凉亭擦拭干净,并铺上了一厚实的皮毛。到底在冬夜,冷风吹得人脸颊生疼,萧淮安身子娇弱,等着她坐下又为她盖了件披风。
萧淮安原先并不喜欢这样的贴心,从前她觉得这些是约束,可这一年久居宫中对这些照顾倒比从前十几年都来得习惯。
萧淮安的醉意并未消,她看着杵在她身前的裴之行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道:“你坐。”
“公主,这与礼不合。”
萧淮安蹙着眉头有些不高兴,见她如此,他这才顺从地坐在她身边。
萧淮安挪了挪,将二人间的距离挪近了些,然后靠在了青年肩头。
裴之行动作有些僵硬,但也没拒绝。战场多见生死,见多了生死,除却麻木更多的是想念。
他本就初初认识到自己对萧淮安有男女之情,怕误了公主这才退婚,经历着一年那爱意好似浪潮一阵比一阵强。
她没问他过得好不好,也没问他为什么来找她。就这么枕着他,好似那些隔阂都不在。
裴之行的声音带着清冷,像潺潺的溪水,他说:“公主,臣回来了。”
萧淮安不答,就这么看着月亮。她没什么表情,呼吸间的酒气,让裴之行知晓她醉得厉害。
萧淮安就这么靠着裴之行看着月亮,裴之行低头看着公主的发顶,好像时间停在了前年,她也时常靠在他身旁。
大概是醉意上头,又走了许久,萧淮安困了,她的头顺着裴之行的肩膀滑了下来,被裴之行拖住这才没继续倒下去。
她说:“裴之行我想回宫了。”
“好。”
她说:“你背我回去吧。”
“好。”
此时已过了子时,街头的热闹开始退去,零零星星只剩几个小贩。裴之行背着公主,穿过朱雀街,公主似乎是说了梦话,呢喃了一句:“以后,不要再喜欢裴之行了。”
裴之行苦笑,他带着些恳求:“公主。”
萧淮安却没有再说一句。
临近宫门时下起了雪,裴之行将公主交到了宫人手中,就那么站在雪中,看着萧淮安乘着的马车进了朱红色的宫门,那座宫门随后关上,将他和她隔了开。
裴之行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萧淮安的模样,他长她两岁,大概初见她时他还被母亲抱着话也说不利索,见着了比他还小的躺在床上的小娃娃。
萧淮安的母妃与他母亲是闺中密友,打趣似的定下了二人的娃娃亲。只是到底是官家子弟,娃娃亲打趣打趣也罢,到了年岁并不作数。
萧淮安好似不这么觉得,打小黏着他,在换牙的年纪缺了两颗门牙蹲在宫学外喊他驸马。
裴之行并不讨厌她,哪怕她这模样惹得同窗嘲笑,他还是握着帕子将她手中的泥擦了干净。
他一直将萧淮安当作了妹妹,母亲也反复重复着要对萧淮安多加照顾。
自她出生后,宫中再无新的皇子皇女,作为最小的公主有着肆意妄为的资本。可萧淮安很好,从不占势欺人,也没有长歪了,性子恣意张扬,算得上可爱。
这样的萧淮安,哪怕裴之行不愿当驸马也讨厌不起来。不过他性子冷淡,长大后知晓男女授受不亲,怕辱了公主的名声,比旁人更恪守礼仪。
于是,狩猎时,一身红色骑装的萧淮安来巡他时,他也不过退了半步,行了礼。
萧淮安睁着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满是懵懂满是不解。
于是,生辰时,萧淮安收罗了好些她觉得有趣的宝贵的物什,他也只是道了句多谢公主厚爱,退了回去。
萧淮安那时有些受伤,她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是握着那枚雕着小鹿的玉佩红着眼。
裴之行到底是不忍,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如此,于是他约了公主去踏青。
等着公主兴致勃勃来时,裴之行带着劝谏的意味道:“往日公主还小,如今快要及笄了,且莫再唤臣驸马。”
萧淮安眉头微蹙:“为什么?可是你不就是我未来驸马吗?”
裴之行看着身旁矮他一截的小姑娘,语气平凡,陈述着事实:“臣自小便把你当作妹妹,自是希望公主寻位两情相悦的驸马。”
萧淮安也算听明白了,她的眼睛瞬间便红了:“你是说,你不喜欢我?”
裴之行叹了口气:“公主娇憨可爱,没人不喜欢。臣也喜欢的,不过是兄长对妹妹的喜欢。”
萧淮安算是听明白了,她欲再说什么,裴之行望着天道:“快下雨了,公主该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