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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此情此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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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三面围湖,松风水月,暗香疏影。湖对岸正是热闹的街头,往来车马不绝,辚辚萧萧间,环佩轻叩声透过烟花的光晕遥遥传来,入耳极为欢快。
容欢姿态闲适地倚在美人靠上,撑颔望向无花,脸上自始至终都挂有愉悦之色:“花花,今晚我很高兴。”
他的情绪来得莫名,去的亦莫名,无花实为费解。她在亭外采摘新鲜的菊瓣,无心应道:“我也是。”
尽管清楚她答得极其敷衍,容欢也只是笑,并不拆穿她,心中却暗想,此情此景,此花此月,只消他记得便好。
胭脂点雪团团紧簇,绿水秋波遗世独开。无花慢吞吞将菊瓣收进网袋中,察觉身后没了响动,兀自对着一片花海沉思。
方才容景兰的一番打趣话,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真正令她迷惑的,却是容欢的表态。
自从她以花梧的身份醒来,关于她和容欢之间不正当关系的流言蜚语就没间断过。起初她还挺糟容欢嫌弃,后来为了引花自在出来,两人勉强做过一段戏,但还是糟容欢嫌弃。再后来不知怎的,许是容欢自暴自弃了吧,干脆连解释都懒得,直到今日在有解释机会的情形下,容欢偏要避重就轻,故意引容景兰误会?
无花偏头,微微颦起眉。
毋庸置疑,容欢是名断袖,这点玉辂可以佐证,所以无花万万不会认为容欢真对她生出了几分别样心思。至于容景兰有没有看出她是名女子,这就不太好确定了。
她眄了一眼正含笑望向这处的容欢,只觉得自己越发搞不懂他。
“花花在原地立了半晌,可是有话想问我?”容欢见无花一会儿怔忡一会儿有所思的,终是不忍心她太过迷惘,便含着笑意问。
无花默然想了片刻,移步至凉亭内,问道:“公子当年,何故要离开山城?”
其实她想问的是容欢为何要脱离容家,但考虑此话可能会触及隐秘之事,无花不便单刀直入,便换了种迂回的方式。
容欢漫不经心支起肘,知道无花刚才疑虑的不是这事,心下有些惋惜。他敛起长睫,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道:“最初因为我阿娘,我只和容家家主容曜归闹翻罢了。”
原来容曜归是容欢的父亲,无花暗暗记下。
“我阿娘出生名门,是当年名动天下的美人。那时上门求亲者无数,可她偏看上人模狗样的容曜归,并嫁到了容家。”容欢缓缓陈述:“阿娘生下我后身子便一直不好,容家人那时都忙着四处兴建家业,容曜归亦是,常年夜不归宿,根本无暇顾及我阿娘。当时我尚小,只记得阿娘终日郁郁寡欢,十分没有神采。容曜归得知此事后,不仅没有一句问候的话,反而嫌她太过娇弱。”容欢轻嗤一声:“花花,这样的人,你也不喜欢吧?”
在无花的认知里,容曜归为人虽远不上他爹容映明,但比起容欢口中的人模狗样,那还相差甚远吧?何况,容曜归那是容欢的亲爹,天底下哪有儿子这般形容父亲的?
虽说容曜归待自己妻子的确冷漠,但无花也知晓,天底下待妻子不如容曜归的人更是数之不尽。站在容欢的立场,他对他爹存怨归存怨,但她殷无花作为一名外人,容欢的家事,她确实是没什么资格置喙的。
她凝眸回道:“容大侠侠肝义胆,一身正气,花梧自来仅有耳闻,只余满心的钦佩,哪里敢谈喜不喜欢?”
容欢不可置否,朝她抬了抬手:“花花,我说话累,你坐过来些。”
无花想,容欢现在的情绪应当很低落,而这份低落的情绪是由她引发的。因此对于容欢这个要求,无花也觉得合情合理,便依言坐下来,同容欢以不到三尺远的距离相对。
容欢轻微勾起嘴角,继续道:“后来我阿娘怀了小弟,身子愈发不好,纵是如此,也不见得容曜归有半分怜惜。再后来,阿娘染上风寒,尚在腹中的小弟没能保住,阿娘因此落下病根,临终前,连容曜归一眼都没见上。”
“阿娘去世时,我才十岁,灵堂中和容曜归大吵了一架,便跑出了容家。”他低叹一声,目色柔和地凝视无花:“你问我何故离开容家,这便是最早先的缘由。”
无花默了默,道:“后来你便遇到了太素真人,被带去无邪崖。”
容欢却摇了摇头:“在这之前,我还遇到了一人。”
无花以为容欢要继续说下去,便凝起神等着,可等了半天,容欢却是重新支起颔,静静欣赏夜色下的菊花,仅留给无花一张笑而不语的侧颜。
远处凤箫声动,湖面皱起波澜,各怀心思的两人闲倚凉亭,倒是人景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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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数日,天下居已宾客满至。无花不愿与他人挤做一处,是以昼伏夜出。白日闲时在屋内逗弄白白,或者陪容欢练几帖字,到了夜间,容欢早早歇下,无花这才出门游荡。玉辂跟在她身边,也不过问她有何事。
那晚收集得来的菊瓣,被无花晾制成了干花,用作泡茶喝。金黄的花瓣载浮载沉,容欢品了一口,赞道:“此处菊花倒是稀奇。”
无花坐在窗前,漫不经心打量外头的人群,闻言忍不住回头问道:“公子以前未来过洛城?”
“确实如此。”容欢手指轻抚过杯子边缘,目光柔柔掠过无花,低叹:“此乃我心头一大憾事。”
无花前世横扫中原,洛城踏足不说上百回,至少也有九十回。此时听容欢说得那般遗憾,无花不免稍稍凝了目:“都是一些人闲着无事,打着匡扶正义的幌子,实际净干着打打杀杀的事情罢了。武林之源洛城,除了茶可以喝,菊花可以赏,其它的不提也罢。”
容欢无奈笑了声:“花花说的是。”
心思却渐渐地飘远,想,若他那时愿踏足洛城,或许能更早一步认出她来,也不至于发生后来的事。
他静静凝视无花的侧脸,清秀的眉下是双泓亮的眸子,不经意流转间泛出淡色光华。手背交叠慵懒撑起颔,看上去随意至极。许是习惯了高高在上,丝毫没有身为“下属”要对言行有约束的自觉。
真不知道她之前以家奴的身份,是怎么在怀月楼过下来的。
容欢忧心了半日,转念又想,纵使未见过她昔日的风华,毕竟她现在他身边,这幅模样也挺好。
这厢容欢释了然,那厢无花却沉了心思。
不知是否她看错,方才在人群中,她好像见到了孟子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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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统共分为三日,按资历进行。首日是各门派各世家的小辈们轮流上台比试,一群人打打闹闹,功夫不成气候,行事畏手畏脚,没什么看点。
无花耐着心思看了一整日,也没看出朵花来。
第二日是年纪稍长一些的弟子比试。习武者涉足江湖但凡有一定年头,难免会生出些花花肠子。比方说揍人专揍人脸蛋的,比方说打架专点对手笑穴的,再比方说打不过就假装肚子疼申请要重新比试的。
无花嘴角略微扬起,一言不发瞧着台上掐架掐得正欢快的二人,似乎终于察觉出了乐趣。
桌上一半的位置已经摆满了井然有序的“饺子”,无花裹了面皮,随手抓起一把荠菜就往馅里塞,手法极其干净利落。
对面的容欢本在悠然泡茶,抬眸不经意瞟到这一幕,神色忽然间带上一股莫测意味。
无花包饺子不过顺便之事,此时听容欢出声:“犹记得多年前,去载宫主无花也曾在武林大会上用饺子作为暗器,伤了葛家家主葛千秋。花花,此事你可有耳闻?”
无花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此事。她放下手中的面皮,凝眉思索一阵:“似乎听楼里的人说过,但具体记不大清了。”
事实上,她却记得异常清楚。只不过容欢把饺子说成暗器,当真是高估她了。
当年的事,说来也挺有意思。
武林四大世家以洛城葛家为首,后有山城容家、紫砂沐家、鹤州丁家。容欢口中的葛家家主葛千秋,正是如今在台上正襟危坐的武林盟主……
那一年,无花刚满十六,接手去载宫不及一年,便敢只身踏入洛城,坐在差不多同样的位置,长裙黑纱,留下半边容色艳丽逼人。因行事低调,装扮又和她阿娘截然不同,是以天下居的人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只当她是个慕名而来的普通看客。
那一年,同样是武林第一美人林矜矜的及笄之年。在林矜矜他兄长得意洋洋的吹嘘下,林矜矜首次在江湖上登台露面。因生得花容月貌,又长了张众男子心目中白月光的脸,林矜矜还没说上一句话,便夺得艳冠武林的称号。
南照国女子本就偏少,涉足江湖的女子更是少之又少,林矜矜毫无悬念成了香饽饽,受无数男人追捧。
当时的葛家家主葛千秋便是其中一个。
只不过,那时的葛千秋已有家室,但和貌美位尊的林矜矜相比,他家的那位显然成了毫无用处的糟糠之妻。葛千秋不顾闲言碎语,在比武台上当众跪地,向林矜矜倾吐爱慕之意,林矜矜面若桃花,眼如秋水,含羞带怯,欲拒还迎。
这一幕看惊了众人,看傻了无花。
在无花看来,林矜矜年纪尚小识人不清,很容易被葛千秋尚可的外表和声名迷惑。而且她私以为,林矜矜既然为武林第一美人,那自然要被寻常人供奉起来,岂能容脏兮兮的男人所肖想?而应该带回去载宫给她养眼才是……
正当台上的人扭扭捏捏,无花不欲多看之际,不知是谁通的风报的信,葛千秋他家那位提着把菜刀气势汹汹冲上台来,作势要去砍那林矜矜。
林矜矜哪遇到过这等场面?吓得泪花都飙了出来,娇柔之姿我见犹怜。葛千秋心生怜意,一把夺过妻子的菜刀,怒然呵斥她赶紧滚回去。
在中州婚制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南照仍在推行守旧的一夫一妻多妾制。但冯氏再是不起眼,好歹也是葛千秋明媒正娶的妻。此时葛千秋如此不加收敛,不仅让冯氏深觉背叛,更让她在江湖上颜面无存。
夫妻不和,冯氏便和葛千秋吵了起来,连带着林矜矜也遭受不少诘责。察觉林矜矜她兄长极其不善的面色,葛千秋当场沉不住气,猝然扇了冯氏一巴掌。
冯氏捂着半张脸完全不敢相信,傻愣了片刻后就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哭了起来。葛千秋面露烦色,欲踢开丢人现眼的冯氏,却被半路飞来的一只饺子中伤了膝盖。
于是,闲得没事正在包饺子的无花便成了新一号焦点人物。
无花要维持去载宫宫主的颜面,饺子当然是不能再包了。她气定神闲拭去手,如鹤掠寒潭般飞身掠至比武台,冷眼打量地上发髻散乱的冯氏,疑惑问道:“你丈夫三心二意,你骂好好的林矜矜做甚?”
冯氏是个普通妇人,看不出无花功力深浅,只当她是个好管闲事的路人。她咬了咬牙,忿忿不平念叨:“我不骂她骂谁啊?谁让她长了一张尽会勾人的狐媚脸!”
林矜矜无辜地眨言,模样很是委屈。
葛千秋不满:“阁下何人?难不成连葛某的私事你都要管?”
无花好奇睨他:“哦,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上回在塞北我把你吊到树上……”
“你闭嘴!”葛千秋恼羞成怒打断她:“你一个大魔头闯我武林中原,是把在座的各位不放在眼里吗?”
无花视线慢悠悠掠过在座敢怒不敢言的诸位,诚恳点头:“是啊。”
于是葛千秋便和无花打了起来,最终当然是打输了,而且还没有一个人肯上前去帮他,包括林矜矜他哥。
事后,无花拂去衣裳上的灰尘,漫不经心瞥向呆坐在地上的冯氏:“既然你丈夫不要你,你又何必还跟他过下去?不如随我回支景山,随便找份活,保你衣食无忧。”
冯氏闻言怔怔,似乎从没想过她还能离开葛千秋。
就这样,冯氏被无花带回了去载宫,领了一份不惑殿的差事。而葛千秋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最终还是娶到了林矜矜。
无花每每想起此事,总不由得扼腕叹息,觉得林矜矜好好一朵鲜花为何非要插牛粪?早知道她当初也该把林矜矜一并带回去载宫才是!
最后,还因她少不更事随便教训了葛千秋,致使葛千秋自此心生怨愤,甚至把他和冯氏的不和全推到无花身上,说无花巧言令色,强行拆散人家夫妻。甚至有几次支景山被攻,葛千秋还打着抢回冯氏的旗号。
棒打鸳鸯这事,无花的确干过不止一两回,而且众人都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那面说辞,才不会管它什么真相,因此无花也是有口难辩。但后来她就想通了,既然众人昏昏,那她又辩它作甚?反而浪费她口舌。若那些人真惹她不高兴了,何须废话?直接揍他们便是!
容欢看着无花凝了眉,缓缓放下杯子,又问道:“那花花能不能像殷宫主一样,把饺子当作暗器伤人?”
无花思绪回笼,探究地与容欢对视半晌,开口道:“公子,花梧虽然会些功夫,但比起那殷宫主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让花梧用饺子暗算不会武的普通人可还行,但暗算高手定不用想。”
容欢拨弄茶匙,重新沏了壶茶,静而不语。
既然他提到了她前世,无花不免又多说了一句:“那殷宫主英明神武,武功盖世,胸中有丘壑,见识自一流,且又有绝世之貌,天人之姿,公子岂能拿我这等小喽啰与她对比?”
她说完,认真去观察容欢的反应,本以为他该蹙一蹙眉,或者板一板脸,然而并没有。只见容欢不仅没有反驳她的话,反而嘴角弧度温和,脸上隐隐带笑:“花花也不差。”
这个反应委实出乎无花的意料,容欢这般夸起她,倒令她浑身生出不适来。
她忽而觉得口干舌燥,端起最近的一杯菊花茶一饮而尽,甘甜的茶水入口,无花才稍稍觉得清凉起来。
哪想,才刚刚搁下杯子,便见容欢颇为错愕地望向她:“花花,那是我的杯子……”
这下好了,方才的菊花茶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