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Taikonger

3、漂亮 我当你是兄

　　老管家颤抖着双手抱起他们家的小少爷，疯了般的往府里跑，滴滴答答，血流了一路。
　　他怒吼着命人找来了全城的大夫，结果也只是多几个人帮忙把少爷清理干净。郁尉还有呼吸，虽然浅，但是持续不断。大夫们都不敢妄下定论，跟商量好了似得齐声：“郁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只要醒来就会好了。”

　　老管家活了这么多年岁，什么没经历过。吩咐下人把大夫都送走，看着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小少爷，洗去了满脸的血污，不再那么可怖。就好像睡着了一样，只是比起平常脸色苍白了些罢了。

　　明明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这样。老管家心里涌上一阵无以复加的悲痛，浑浊的眼珠蒙上一层水雾。
　　奶娘刚看到少爷就被吓得惊厥倒地，这会儿转醒了，站在旁边低声饮泣。管家被妇人的哭声吵的更加心烦，索性劝她去休息。事已至此，他在这儿守着就够了。

　　等众人推下，管家挪到床边坐下，怔怔的看着少爷。
　　他其实是郁正的舅舅，郁正敬他，信任他。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由他经受，那孩子，一心只想着打仗练兵，他早年死了发妻，留下一对儿女，儿子跟着郁正进了军营。女儿在郁正的帮扶下风风光光出嫁。

　　他此生无憾，入土了也无愧见发妻。于是当了将军府的管家，操持琐碎家事。
　　以前家里穷，把妹妹送入宫，谁知她自己有造化，得了先皇青眼，一朝露水情缘，诞下六皇子。

　　奈何身份卑微，先皇只封了个美人，终其一生，也只是美人。
　　六皇子身份尴尬，先皇也不怎么看重，早早的打发他出宫建府。成为现在威名显赫的堂堂大将军，全是他自己用血与汗搏到的。

　　郁正是十年前来到这黄沙漫漫的雁城，统领戍北军，镇守边关。镇北王，是当今皇上封的。
　　十年前，先皇驾崩，今皇继位。曾经的二皇子，郁正最亲近的二哥，成了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皇上。

　　管家记得，曾经皇上还是二皇子的时候，常常深夜入府，与郁正把酒言欢，通宵达旦。
　　可他刚坐上皇位，就给时年二十三岁的郁正，封了个绝无仅有的镇北王。命他统领十万大军，镇守雁城。
　　郁正来的第二年，皇上赐婚，御林军护送送新娘来雁城。

　　那天郁正被手下灌得不清，晕晕乎乎，话都说不利索，那天，他笑的很开心。管家也很开心，看着他成家立业，无比欣慰。
　　小少爷出生在雁城，他的出生带走了他自己的娘亲。

　　从此，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这十年来，镇北王的名声越传越远，威震八方。这十年来，郁正一次京城都没回过。
　　面前是烈日风沙，金戈铁马，背后是声色犬马，歌舞升平。镇北王率领十万戍北军站在中间，血与汗铸就的城墙将双方隔绝开来，留给普罗大众天下太平。
　　……
　　第二天傍晚，残阳如血，郁正率领着七零八落的部队终于回来了，人人都是蓬头垢面，玄甲上血迹斑斑。

　　刚走进城里，路上的行人都开始欢呼，此起彼伏的喝彩里却也夹杂着些许哭声，他知道那是战死的士兵的亲人。郁正觉得很愧疚，是他轻敌了，叫人枉死。他配不上百姓的掌声。
　　但周围的百姓不这样想，郁将军是他们的守护神，比肩雁神的存在。雁神慰藉了他们的精神，郁将军保卫了他们的安全。自从郁将军驻守雁城，戎狄来劫掠比起以前可少太多了。

　　郁正翻身下马，这匹战马早已疲惫不堪，他手握着缰绳，快步往府里走，刚刚进城的时候他没看见城墙上的郁尉，心头猛的一悸，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管家慌慌张张地迎上来，双眼通红，嘴边松弛的肌肉还在不停地抖动：“……将军，小少爷他，他从城墙上摔下来了……”

　　浴血归来的大将军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管家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他能感觉到将军的身体微不可查的在颤抖。
　　郁正合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捏了捏眉心，开口道：“带我过去。”声音沙哑透着浓重的疲惫。

　　“……哎。”
　　郁正拖着沉重的身躯，脚步不停的往郁尉房间里赶，一路上听着管家给他讲事情缘由。
　　他在距床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再向前。定定的盯着床上的小人儿，脸色白的跟纸一样。管家说阿尉跟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所以也不知道到底对不对。

　　阿尉不喜欢读书，先生私下跟他说过好多次。精力旺盛，喜欢舞刀弄枪，爬上爬下，满脑子都是骑马打仗。这么来看，他俩确实很像，所以才是父子啊！

　　不过阿尉比他小时候厉害多了，更是比赵括家那小胖子强了不知道几百倍。但他从来不说，就怕这孩子骄傲。有这样一个儿子，他真的非常自豪。等他再大些，他就准备教他带兵，时不时也上阵历练历练。俗话说“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和他儿子定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这些都还没实现呢？这孩子怎么就先躺下了，不孝子，不孝子啊！！！
　　“……还……救得活吗？”郁正的声音添了一丝哽咽。
　　老管家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越过纵横的丘壑，砸在地上，他用枯树皮般的手背抹掉，开口道：“大夫说，熬过这段时间能醒来就没事儿了。”

　　郁正冷笑一声“呵，庸医，我儿能自己醒了要他们还有何用”
　　“去，贴告示，能治好我儿，赏黄金万两。”
　　“哎。”
　　管家转身朝门外走。
　　“等等，吩咐下去，我要洗澡，阿尉看到我这个样子肯定会担心的。”
　　“哎！”
　　……
　　郁正换了一身柔软的月白色长袍，脱去了冷硬的铠甲，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
　　镇北王长得很好看，没错，是好看。堂堂大将军，其实是个美男子，君子端方，温润如玉，长眉入鬓，眼若桃花。披甲执锐之后，又能变得杀伐果决，温柔的眉眼也带着坚毅。

　　郁尉把父亲的好相貌继承了十成十，又因为有美貌母亲的加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虽然还没长开，但日后光景已经初显端倪。
　　郁正侧躺在郁尉身边，他真的很累，戎狄这次暗算了他们，已经不再是小打小闹的争夺粮食了。憋了几年，他们这是打算正式开战了。

　　其实原本不用郁正出征的，手下那么多人，派谁都可以，可鬼迷心窍地他这次就是亲自去了，被暗算，回来晚了，阿尉摔下城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耳边是儿子清浅但稳定的呼吸，莫名的就让郁正放下心来，困意汹涌来袭，他慢慢闭上眼，陷入沉睡。

　　与此同时，老管家在门外拦住了咋咋呼呼火急火燎往屋里冲的赵平。
　　“阿尉，我……我听说阿尉从城墙上摔下来了。”小胖子跑的满脸通红，使劲想挣脱禁锢。“我要进去看看，你快放开我! ”

　　管家枯瘦的双手紧紧的锁住赵平：“赵少爷，将军在里面刚睡着，你可不能吵醒他。”
　　赵平听闻将军也在里面，立刻停止了挣扎，他大哥跟着将军刚回来就昏睡不醒，这次真的累惨了。“刘叔，你放开我，我不进去。”

　　“真的？”
　　“真的。”赵平用力点点头。“那阿尉，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管家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悲痛，又恢复平静：“还没醒，等少爷醒了我派人通知你。”他知道赵平跟小少爷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赵平眼圈通红，说话带上了难以自制的哭腔：“我跟他说过好多次别爬那么高，他就不听，就不听，这会好了吧。”
　　他用衣袖抹了把脸：“赵叔，我就安安静静的看他一眼好不好。”
　　“……好。”

　　他吸了吸鼻子，悄声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站定，管家也安静的跟在他身后。
　　闭着眼安静睡着的郁尉看起来十分乖巧，郁尉眼神有时候很犀利，尤其是他在正专心射箭的时候招惹他，那凶狠的眼神仿佛能吃人。赵平比他大一岁，比他高，比他壮，但往往这种时候心底会犯怵，所以一起射箭他都不怎么会跟他说话。
　　成为神箭手是郁尉的梦想，擒贼先擒王，神箭手在远处就能攻击到敌首，扰乱军心。这是郁尉跟他讲的，虽然不确定到底可不可行，但他非常支持他。

　　他也想成为神箭手，因为他觉得这个想法肯定不止郁尉一个人能想到。万一对方也有神箭手在盯着郁尉那可怎么办，郁尉是他们的王，他得在他身边保护他，防止敌人放冷箭。所以他也必须成为神箭手，必须。
　　他天赋不够，他要更加努力才行。
　　赵平怔怔的盯着郁尉，他觉得自己魔怔了，他这会儿想的不是郁尉何时才能醒，郁尉平静的睡着，造成了一种他就只是普通的睡着了而已。

　　他一直在想郁尉长的可真漂亮，真的比女孩子还漂亮。昨天桃花树下的睡颜与现在的慢慢重合，明明生了一张颠倒众生柔弱可欺的祸水脸，偏偏人又那么强悍。他以前被郁尉打哭过好多次，说起来实在是对不起自己吃过的饭。
　　“男的怎么能长这么好看呢？”赵平在心里腹诽。他的理智认为自己这样不对，那是他的好兄弟，现在生命危在旦夕，他却止不住的想他有多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又不能上阵杀敌。他的好兄弟是大将军，不需要漂亮。
　　“咳咳，赵少爷回吧！”
　　“哎，好。”赵平回神，转身出门的时候暼到了躺在郁尉身边的郁正。
　　“郁将军也好看 ! ”

　　他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今天到底是发什么神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