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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星 拉钩上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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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尉从睡梦中被吵醒,屋外一片嘈杂。他披上外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门去到院子里。
他随便拦住一个人问到:“怎么了?”
“戎狄又深夜来犯,将军正在召集人马。”
“哎呦,我的小少爷,你怎么在这儿呢,不干你的事儿,快回去睡。”说话的是郁尉的奶娘。
她赶忙牵起郁尉的手,往屋里拽。
郁尉使劲挣了挣,没挣开:“我想去看看爹爹。”
“将军已经走了,没事儿的,小少爷快睡。”
郁尉被奶娘拽进屋里,强行摁在床上。
“我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帐子发呆。
“那我给少爷讲个故事。”
张大娘坐在床边轻轻的拍着他,小少爷刚出生,夫人就去世了。可怜的孩子,来到这世上就没了娘亲,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大冬天的,雪下的特别厚,冷,渗进骨子里的冷。三更的时候,将军府有人来拍门,可把她吓得不轻。
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哇哇大哭,哭着还不停地吮着手指,可惜什么也吮不到。转眼间,仿佛还是昨天,当初那个小娃娃却已经长了这么大。
“阿妈又要讲大雁精的故事了,我才不要听。”
张大娘听言急忙伸手捂住郁尉的嘴:“别瞎说,雁神会听到的。”又默默低声祈祷:“雁神不要怪罪,少爷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郁尉对此不屑的撇撇嘴,开口道:“阿妈你回去睡吧,我不会乱跑的。”
张大娘疑惑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你乖乖的,明天将军就回来了。”起身吹灭蜡烛,轻轻地合上门。
奶娘走后,郁尉还是睡不着,睁大眼睛瞪着黑暗,他其实有点怕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盯着他。
都怪奶娘的故事,那个大雁精,他又想起刚刚奶娘诚惶诚恐的样子,算了,那个雁神,据说是雁城的保护神,保佑着这里的百姓。还说雁神其实是整个北方的保护神,但他最喜欢雁城,据说这也是雁城名字的由来。
他在奶娘屋里,先生屋里,管家屋里……都见过这个所谓雁神的塑像,就一只大雁而已,又黑又丑,一点儿都不像神。
不过他刚学射箭的时候,也被告诫不准去射大雁。
可是明明保护这个城,保护百姓的是他爹,是他爹统领的戍北军,以后也会是他。那一只破鸟能干啥。
“切。”
困意突然来袭,郁尉打了个哈欠,合上眼睛,慢慢进入梦乡。
……
早上醒来,郁尉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的一切都无比清晰,可他突然就记不清梦里的任何内容,只记得很真实。
他摇了摇头,起身穿衣,今天小胖子赵平和他约好了要去山下演武场练剑。
嗯,说是练剑,其实他们并没有真的剑,是两把木剑,赵平的大哥给他俩刻的。
刀剑无眼,伤着不是小事儿,所以之前他吵着要学耍剑,父亲就给了他截儿木棍让他练着,过两年再使真剑。
赵平看他天天拿着木棍耀武扬威,自己也找了一截,他俩就开始到处跑着胡乱对打拆招,毫无章法。
那是两年前,他俩五六岁的时候。
后来赵平他大哥看不下去了,俩傻孩子天天腰里别着根木棍,时不时还换换树种,太缺了,索性花了两天时间给他俩一人刻了把像模像样的木剑。
郁尉刚得那把木剑的时候,宝贝的根什么似得,晚上睡觉都要抱着。
他挺喜欢赵平大哥的,他大哥叫赵泽,非常厉害,又高又帅,郁尉觉得赵泽很帅,虽然没他父亲帅。射箭耍枪,排兵布阵,每一样都很厉害,他经常能听到父亲夸赞他。
赵泽对他很好,把他当成了自己弟弟,他和赵平俩人耍剑的时候,他经常会在旁边指导。所以现在他俩的练剑,好歹是以练为目的,不再是瞎胡闹了。
距离他父亲说“过两年再使真剑。”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已经到了,冬天他就八岁了,他得让父亲正式教他了。
迫不及待,想长大啊!
郁尉和赵平去之前,先爬到城墙上,这里是全雁城的最高的地方,视野开阔,往北望去,苍茫平坦的大地一览无遗,似乎都望不到边际。爹爹每次打仗他都会爬上这里看看,他们有没有回来。
戎狄真的很烦,他们的马匹很强壮,总是趁夜里突袭,然后又跑远,每次戍北军都得追好远,这次来突袭的人应该不少,不然父亲不会追这么久。
“阿尉你快下来,别爬上去,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每次上来,郁尉总要爬上去,明明也那里并没有高多少,还没有掩护的地方,一摔下去,小命儿肯定会没的。
“没事,我不会摔下去的。”
“你还是赶紧下来吧!”
赵平伸手去扶他,郁尉抓住他的手稳稳的跳下来。
“戎狄为什么总是来抢我们的东西啊”郁尉伸出木剑划着砖墙。他一直想不明白,从他有记忆起总是能听到戎狄夜袭的消息,事实上,这应该是由来已久。夜袭,被打,逃走,夜袭,循环不断。
“我大哥说是他们自己种不出来粮食,只能抢我们的。”
“为什么种不出来”
“因为他们那里下雨少,不够粮食长。”
“为什么下雨少”
“……我也不知道。”
“我们这里下雨算多吗?”
“……应该不算多,我大哥说南边下雨多,而且那里冬天不下雪,也不冷,树还是绿的。”
“真的”郁尉清澈的眼眸突然亮了。“冬天不冷不下雪,那还是冬天吗?”
“不算了吧!”
“我想去看看。”
“我也想。”
“那等咱俩长大了,一起把戎狄赶走,咱就去。”
“好,拉钩。”
赵平伸出小手指,勾住郁尉的小手指,晃了几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盖章。”
“哈哈哈! ”
郁尉和赵平分别练了几遍赵泽教他们的招式,开始对打拆招。刚开始是像模像样见招拆招,后来就开始瞎打,你追我赶,往山上跑。
西山的桃花开的正热闹,放眼望去,一片绯红。
两个小少年跑累了肩并肩躺在桃花树下的草地上,风轻轻吹过枝头,粉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
阳光穿过密密匝匝的花枝,有点刺眼。郁尉索性闭上眼,耳边有鸟鸣,鼻尖有花香,惬意无比。
“阿尉,你觉得我瘦了没”
郁尉正昏昏欲睡,突然被惊醒。“什么”
“我现在每顿都少吃了两碗饭,我觉得我没以前那么胖了。”
“你以前每顿吃几碗”
“四碗。”
“……我一顿就吃一碗。”
“所以你矮,哈哈哈! ”
郁尉佯怒踢了他一脚:“滚。”
“哈哈哈。”赵平起身站在他身边,投下一块庞大但比起之前确实小了很多的阴影。他居高临下,对这郁尉伸出手:“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郁尉一直都闭着眼,突然睁开眼,眸中有一丝朦胧,逆着光,他定定的看向赵平,嗯,小胖子确实瘦了。
他弯起唇角,拽住赵平的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灰尘。“走吧!”
“等一下。”赵平一只手按住郁尉的肩膀,另一只手从他发间取下一瓣桃花。
“好了。”
“……”
“阿尉,你长得真好看,比女孩子还好看,唉,可惜你不是女的,不然长大就可以嫁给我了。”
郁尉伸腿狠狠地踹向赵平的屁股:“滚! ! !”
花枝突然又飘落了几片花瓣。
……
郁尉回复吃罢晚饭,还是没等到父亲回来,他突然心很慌,忐忑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趁着奶娘不注意,他悄悄溜出府,朝城门奔去。他心系着父亲没注意看路,猛的撞进一个男人怀里。
男人扶了他一把:“郁少爷,当心 ! ”
“谢谢! ”
郁尉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跑,躲过守卫拼命爬上城墙。面前还是一片空旷,没有一个人影。
他抱着双膝坐下来,太阳失去了它耀眼的光芒,变得无比温和,一点一点往下沉,没有一丝留恋。
西边的天空明亮,东边的已经暗了下来。晚风有点儿冷,他缩了缩肩膀,他不想下去,说不定下一秒父亲就回来了。
天空完全暗了下来,星星都出来了,他还没等到父亲。
“明天父亲应该就回来了吧!”他暗暗的想,再不回去,管家和奶娘会着急的,府里肯定乱成一团了。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的站起身,山风呼啸着越过大片桃林,夹杂着清淡的香气经过他身边,衣袂猎猎作响。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尖锐凄厉,一阵恐惧涌上心头。
郁尉最后依依不舍的看了城外的大片旷野一眼,希冀一抹亮光会在下一秒出现。
没有。
他低着头转身,突然身体失去了平衡……
他在最后一刻回头,隐约看见一个黑影,眨眼间消失不见。
郁尉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落叶,轻飘飘的往下坠。他瞪大了双眼,盯着天空的星星,那一闪一闪,仿佛在朝他眨眼。
砰……
郁尉觉得好疼好疼,动不了,全身都疼。他本来不怕疼的,可忍不住还是哭了,没有出声,只有眼泪,或许,那也不是眼泪。
他试着想出声,想喊人,可是发不出一丝声音。这里是城门外,他再大声,守卫肯定也听不见。
“我要死了。”
星星还在闪,闪着闪着,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可惜还没打过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