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觅帝王心》九竹富江

8、第八章 孽缘

　　母妃的死给我和父皇带来了巨大的打击。父皇病倒，一夜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我则是每日闭门不出，看着母妃的遗物流泪。
　　不久三哥被立为太子，父皇渐渐不再上朝。风凌夜每日都来陪我。他虽然一言不发，却帮我打理好了身边的一切。他不再露出那般不屑的表情，大多时候眼神都称得上温和。
　　不知怎的，父皇好像格外的信任风凌夜，驾崩前不仅为他赐名，还给了如此重要的封号。三哥上任后，身为摄政王的风凌夜，不，应该说是嵇书夜，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功高盖主。朝廷里本有许多反对嵇书夜的大臣，但很快都没了声息。外人都传，摄政王嵇书夜心狠手辣，将反对他的李尚书全家老小以及从仆几百口人满门抄斩，刑场的土地都被染红，好几个月颜色都不曾褪去。
　　我自然是不信的，嵇书夜心高气傲，但我知道他为人正直，断然不会做出这般丧心病狂之事，定是遭人眼红嫉恨，才有这般流言。

　　后来三哥身染恶疾，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国不可一日无主，四哥紧接上任，没过几个月就在宫内遇刺身亡。一时间，皇宫人心惶惶。
　　五哥还在边疆镇守，父皇、三哥和四哥死的时候他都没有赶回来。原本朝中大臣想请他班师回朝，但被五哥拒绝了。五哥不想做皇帝，即便朝臣百般不愿意，这个担子也落到了我身上。
　　以后，真的是只有我孤身一人了。
　　母妃和父皇都不在了，连宫中最宠爱我的三哥和四哥也都接连去世，要不是嵇书夜一直陪着我，我怕是早就自寻短见。

　　“玖儿，从前我恃才傲物，总待觉世间无人配在我身侧。那日你舍命相救，才让我发觉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嵇书夜温柔的神色几欲让我落泪，曾几何时，我是多么想要他能这般对我，如今终是如愿以偿。
　　“即使你我都身为男子，遭到世间万人唾骂，你也愿意？”
　　“那又如何？只要我在，便不会让他人诋毁你、伤害你分毫！”
　　嵇书夜掷地有声道，随后站起身。他身后日光倾城，恍惚间若有东风拂过，三千桃树，花开烂漫。
　　他在三千树桃花的灼灼风华中向我温润一笑。
　　那时的我又怎知，为这一笑我到底付出了什么。

　　登基大典那天，我问他道：“此番接任，我所经之路必定凶险万分，所在之处必定苦寒难胜，你可愿陪我一起度过？”
　　嵇书夜温润一笑，声音柔和，却十分坚定。
　　“臣，万死不辞。”

　　我本来打算抽个时日，把自己的真实性别告诉他，却无意间听到了他与一神秘人的谈话。
　　“摄政王为何对皇上如此上心？宫人都传他嚣张跋扈，唯独对你情深意重，莫不是他入得你法眼......”
　　“并无此事。只是他母妃之死，是我的责任，我必然要补偿他几分。”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只如雷轰顶，万念俱灰。此时我就算想不相信，也只是自欺欺人了。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三皇子与四皇子都已成功解决，就剩最没用的六皇子。不过他对你一片真心，你到时不会心软吧？”
　　“...你多虑了。”声音停顿了一下，里面透着刺骨的恨意，“他日若遂凌云志，怎笑黄巢不大夫？我定会拿到他身上的兵符，为阿姐报仇！”
　　他日若遂凌云志，怎笑黄巢不大夫？原来他一直惦记的，是皇位，是我身上的兵符，独独没有我一丝一毫的位置。
　　恍惚回到寝宫，我静静坐在圆桌旁，直到宫人进来点灯，我方才回神。
　　“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温和的声音传来，我看向嵇书夜，他今日穿得一身鸭卵青的便服，更显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质。
　　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跟方才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的他判若两人。
　　“他日若遂凌云志，怎笑黄巢不大夫...”我想笑，可是嘴里一片苦涩，“没想到摄政王有如此野心，朕着实疏忽了。”
　　嵇书夜愣在原地，温和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破碎，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告诉我，母妃的死跟你没关系......”我努力的压抑着眼泪，哽咽说到，“只要你摇头，我便信你！”
　　男子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他抿了抿薄唇，脸色惨白，垂眸看向他处。
　　我太了解他了，很明显，他默认了。
　　我以为救的是自己日后的郎君，没想到竟是日后的弑母仇人，真是天意弄人。
　　“......三哥、四哥，也是你......”我颤抖的问，男子还是无动于衷的站在原地。
　　原来如此。
　　“对不起。”
　　他低声说。
　　“一句对不起，就能换回母妃、三哥四哥吗！我真是瞎了眼，为你这种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而豁出性命！”
　　我大吼着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他没有丝毫反抗，本来要落到他脸上耳光我却还是下不了手。
　　嵇玖啊嵇玖，他杀了所有对你好的人，你为什么还是这么不争气！
　　但是从我少年时就已经爱他，现如今，身体已经将此当作本能，又是能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我紧紧咬着牙，力气大得牙齿几乎粘合在一起无法分开，口腔里弥漫着苦涩的气息，咽喉里一阵上涌几欲呕吐。
　　“从今以后，你都不要出现在朕眼前了。”我面色冷然，语气里充满了绝望的恨意，“以前的事，全当我一厢情愿。天地为证，我嵇玖此生，与嵇书夜势不两立！”
　　虽然天气已入春，我感受到的却是刺骨寒风。身体上可以穿衣御寒，但心里的冷，又该怎么办？以前我总想暖嵇书夜的凉薄，以为暖着暖着，他就能改变，没想到暖到最后，竟是凉透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