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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捕蝉(二) ...

  •   公园已经被警方封锁,因此路上并没有游客。原本正在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正开着清扫车,慢悠悠地从路边溜达过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吱”地刹在路边。

      陈川说:“我们从这里往山上走会比较近,在那片竹林后面,他们在那里。”

      余沛正从车上下来,皱眉提问:“怎么往这个方向走?”

      “他们在山腰。”陈川说,“目击人应该是被困在山上,因为没有通讯设备联系不上朋友,深夜在这里迷了路,兜了很多圈子。走树林里面——小心树枝。”

      余沛拨开头顶几丛青绿的树叶,不自觉问道,“你有纸质地图吗?最新版本的。”

      陈川故作疑惑地问道:“你不是说对案件没兴趣吗?”

      余沛露出你在耍我的表情,有些恼火地瞪着他。陈川无辜地耸了耸肩膀,并提醒道:“别踩进水坑。”

      有三四个警察正聚集在一块空地上。之前被安排了任务的邵青和方梁还没来,法医组约莫还要有一会儿,所有人断了线索,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往哪里走。

      “要是有警犬就好了。”有人议论。

      陈川问明了原委。这一块正是半山腰的地带,竹子扎堆着长,并不茂密,空地颇多。地上铺满了湿软的叶子,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响。陈川大致了解了情况:一队沿河滨观览道路排查,并未发现尸体。他们二队顺着目击者逃离时留下的痕迹逆向追溯源头,但在这一块断了线索:可能因为天黑,那女人在这一块儿迷了路,兜兜转转了好几圈,再加上昨夜下了雨,所有痕迹都变得没那么明显了。

      陈川拿到纸质地图的时候,余沛正撑着一根碗口大的竹子弯腰掸去裤腿上溅上的泥点和竹叶。陈川走到他面前,拎着那张纸的边缘在他面前摊开,道,

      “有什么想法?”

      余沛很不讲究地随手将指尖上的树叶抹在竹身上,然后伸手接过。

      有人提前在图上做了标记。他们正处于地图的右下角,位于公园的边界地带。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那条小溪。按理说往前走,就能找到目的地,但是偏偏就卡在这里——

      河边。哪里的河边?

      余沛凝视着地图,“是哪里有问题?”

      “你觉得一个受惊的女人,在看不清的情况下能跑多远?”陈川说。

      “跑不了太远。”余沛道,“那女人应该是在半夜下的山,由于山中天黑看不清,走了一段路后决定停下来等待天黑。结果天蒙蒙亮,她刚能看清路的时候,就发现了尸体。”

      陈川掏出手机看了两眼,“今天日出是……五点半左右。”

      “她进店时间是六点半。”余沛定定地道,“无头苍蝇一样地翻山越岭,在极端惊惧和麻木的情况下边哭边跑,看模样摔了很多跤,应该蛮辛苦的吧?”

      陈川与他对视一眼。

      “离这块地方不远了。要不然你们往这边看看?”

      余沛直接把他想到的一并说了出来,手指点了点纸上的空白边缘:“觉得有道理的话,不如往这边看一下?”

      之前沿着可疑线索追踪无果的警员都回来了。渐渐地,有其他人也围到两人旁边。陈川看着他点的地方,迅速在脑海里将周边地形过了一遍,说:“你讲的是那块风景区尚未开发的地吗?”

      “荒郊野外,人烟稀少,是不是很适合抛尸?”余沛说,“主要是,风景区没开发的原因,是因为那里是这条小溪的源头。”

      当地人,果然有足够的优势。

      确定方向后他们立刻出发,走的路不远,直线距离大约两百米。陈川为了照顾体力弱一点的普通群众,落在后面一点等余沛。路上他忍不住问,

      “你记得那么准确,她进店是六点半?”

      “因为我五点半的时候守到了早餐店的第一笼包子。”土地泥泞不好走,余沛深一脚浅一脚,还得拒绝来自陈队长的友好搀扶,“而且今天的换班时间,比平时要早。”

      “那你们店内的规矩不怎么严啊。”陈川说。

      余沛道,“我是老板,所以怎样都可以。”

      —

      五六分钟后,他们发现了现场。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在那儿!”,一帮人都往那个方向冲过去,却又全部不约而同地刹住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尸体的腐臭混着泥土的腥味,陈川拦住余沛说:“你别过去。别被吓到。”

      他回头。身后那人完全没有上前打探的欲望。余沛站在他一步之外,面色铁青,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陈川皱眉,但没心思顾及他,转身向那头跑去。

      方梁在招呼人拉隔离带,留了个缺口让陈川进来。现场保护得很好,陈川匆匆看了一眼,立刻被恶心到了,喊道,“法医和痕检员呢?什么时候到?”

      “来了。”

      声音竟然是从背后发出的。

      陈川循声望去。

      勘察员已经到了,拎着工具箱纷纷赶来警戒线内,唯独余沛身边还站着一个男的,两人面对面地站好长一段时间,不像是在叙旧,倒像是在……彼此审视。

      男人好像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往这边走来。

      陈川问他,“磨磨蹭蹭地在搞什么?”

      “碰到了个熟人。尸体在哪?”

      技术部门法医白安致,算是业内比较有名的一个人物。人如其名,长得干干净净,头发天然卷,有做小白脸的潜质。他慢吞吞地提着箱子走过去——当然是正事比较重要,陈川不好拦他。法院那边来的见证人也到了,各部门人员开始按部就班地工作,陈川一边指挥一边听报告,事情做到一半,才看见余沛还杵那儿站着,于是抬手让旁边人的汇报先停一停,走到余沛面前,半开玩笑地驱赶,

      “怎么还在这儿,方梁没说送你回去?”

      余沛的脸色比先前好看了不少,但还是有点冷,他眼珠不错地盯着那边忙碌的现场,听陈川说这话,便认认真真地说,

      “没有。”

      “……”陈川顺着他的话,“那要不等我忙完送你回去?”

      余沛终于舍得分他一个奇奇怪怪的眼神,“沿着大路走才十几分钟的路程。”

      陈川:“那你怎么还在这儿待着?”

      “你们这个案子会有点复杂。”余沛说,“那具尸体快散架了,但是保存的还不错。雨水冲垮了坟地,或者是杀人抛尸。你觉得是哪一个?”

      或者说两个都是。

      陈川收敛笑容:“余先生,按照规定,案件调查阶段细节不好泄露。”

      余沛点头,神态自若:“你说得也对。”

      格外平静地回避了对方的警示,余沛从容地退后两步——反正,他本来就不想插手帮忙的——然后转身自己往来时的方向走去。陈川被他堵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兀自挥了两把手,郁结地回神继续去听同事没做完的报告。

      痕检那边出来了初步的分析,先拍照取证,后面的还得带回去看。白安致蹬走爬上鞋的蛆虫,这么会儿功夫就沾了满身的腐臭味。陈川也不嫌,基本心理素质过关,迎上去就说,“是什么个情况?”

      “大概看了看。不是溺水,也不是陈尸。死者脸部特征完全被毁了,后脑勺头骨缺了一块,应该是致命伤。”白安致道,“我猜一猜哈,谋杀案。多标准的尸体啊,你们有事情忙了。”

      陈川挑眉,“真被那家伙说中了啊。”

      白安致说:“谁?”

      “就你刚刚搭讪的那个,报案人。”陈川还在琢磨余沛说的话,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欸对。你怎么回事?你认识他?”

      “什么搭讪。”白安致很不客气地驳斥,他在意的竟然是这个。后面的人在转移证物,叫他过去帮忙,白安致伸出手摇了两下表示自己正忙,不等陈川追问,就继续说:“认识。他怎么还跟这事儿扯上关系了?目击证人?”

      “不是。”陈川把来龙去脉大致说了遍,“我怎么见你对他蛮有意见。以前见过?”

      白安致说,“嗯,不仅仅是见过面。”

      看上去是有点过节。陈川实际上有点诧异,他跟白安致共事不少年,算得上了解他的脾气,为人的确臭屁大爷了一点儿,从不跟人较真。余沛看上去是个冷冷淡淡不好管闲事的主,实在难以想象他会跟什么人结下梁子。陈川心里怀着八卦之心,面上公事公办格外正经,

      “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一段情?”

      对方说,“余沛是当年低我一届的大学校友。”

      陈川:“……”是不是喊“学弟”两个字难为了你。

      “也不是矛盾,只是单纯地不喜欢。”白安致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只不过这个人到哪儿,都非常惹人注意。”

      —

      警方最终联系上了发现人的亲友。她在看见熟人之后,放声大哭,这才把丢掉的魂找了个完全。民警带着他回去做笔录,陈川一回警局就有人把笔录和宁观分局发来的资料给他看,小伙子叫乔波,年轻,新来的实习生,办事情特别上道特别会哄人。

      “那女人呢?”陈川匆匆喝了口水。

      “没什么事,就先让她回去了。伤不重,家属说只是吓到了。”乔波道,“老大,资料都在这儿了,有什么事您再叫我。”

      办公室的窗帘是拉开来的,可惜位置不太好,外面本就清清淡淡的阳光没分一点进来,室内透着阴森的冰凉感。陈川独自点了根烟,翻开眼前的资料。

      目击人虽然事后缓了神,但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还是格外紧张,语无伦次,几个地方也说得不够清晰。不过,已经足够还原事情原委了。

      目击人是个普通的游客,是和家里人一起出来的。本来这两天趁着天气凉爽,他们是准备在公园搭帐篷野营,没想到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了雨。无良商家假报了布料防水等级,半夜里帐篷里开始渗水,这一家人没办法,只好收拾装备下山。

      没想到,夜里的山路和白天成了两样。接二连三的装备故障、差极的手机信号让在场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目击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了单,与他们走散了。大半夜独自被搁山岭上,论谁都会害怕,这女人大声喊了几嗓子,哪怕得到了点模模糊糊的回应,也不敢轻易往那个方向去。于是,走了一段路后,她索性坐下来等待天亮再下山去。

      看到这里,陈川想:这女人心是真够大的。

      天发亮后,她发现自己正在一条小溪边上。知道这条河能通山下,女人决定沿着河边走,就在这时发现了那具尸体。

      嗯……所以是挺惨的。

      法医做了初步的鉴定报告。死者为男性,身高185,体重为92公斤,颅骨和双侧颞骨全部粉碎性骨折,应该是由钝器终极所致。死者被发现时浑身赤裸,没有其他可供分析的线索。

      技术部那边的人对现场做了分析,他们和侦察组往山上搜了一下,发现局部地区有小范围坍塌现象,结合之前沂州市的暴雨天气分析,不难推断是雨水冲塌了埋藏尸体的土坡,尸体在涨水时搁浅在岸边,水位下降的时候又暴露出来,逐渐腐烂,在这一天终被发现。

      现场搜集到的唯一物证是一把斧头。物证科仍旧在对比,还没出具体资料,暂时难下定义。

      抛尸地点是养老旅游区未开发的边缘,除了开发商、公园管理人员、附近居民以外,住得稍远一点的人完全不可能知道这么个地方。那么……

      陈川眯起眼睛。附、近、居、民。

      他直觉觉得不是余沛。如果是,余沛根本没有必要在最后关头提供了线索,还勉强能算善意地警告自己,这是个不小的案子。

      但这也是一条线索,不能轻易放弃。

      他拎起外套,把烟头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向门外走去。一路下到大厅出门,陈川摸出车钥匙正准备去拿车,忽然听见门口有个年轻姑娘背着书包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卫室门口打电话,于是顿住脚步,疑惑地问了一嘴,

      “老张,这什么情况?”

      门卫捏着哨子:“陈队啊。这个小姑娘说自己手机丢了,又没带现金,半路上被出租车司机赶了下来,正好离咱们近,过来借个电话。”

      女孩也就二十三四的年纪,长得还挺漂亮,这时正委屈巴巴地问电话那头的人是不是在忙。男朋友就这个德性?陈川哦了一声,正好日行一善,开口说,“你住哪儿?远吗?”

      他本意是给她一点车费,反正天色还亮,实在不行叫个实习女警帮忙送一下也无不可。谁知道那女孩说了两句,回头吸吸鼻子,问他,“我老板问我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陈川的支队长?”

      陈川:“……?”

      女孩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问题:“住得不远,就在隔壁的宁观区,森林公园那块儿。对,就是今天新闻播报出事了的那个地方!”

      陈川几乎要给气笑了,“你说花余?我就是陈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捕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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