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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捕蝉(一) 他亮了亮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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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收银员从瞌睡中醒来时,还没到换班的点。
她看了眼柜台上的时钟,电子数字还在不紧不慢的走——她足足睡了两个小时,这要是放在其他店铺,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雇员才敢做出来的事。她却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后撑起身体,懒洋洋地环视了店内一圈。
果然。即使是睡了两个小时,也丝毫不用担心营业和防盗的问题。
毕竟有些客人睡得,比她还要沉。
这是宁观区一家新开的概念店,名字叫花余,顾名思义,是专门卖花的。当然业务不仅仅是卖花,这个收银员有时觉得,花余给自己的定位完全错了方向。只是,她一个普普通通打工的人,自然不能对老板的决策插什么嘴。
店里大部分人在趴在桌子上睡觉,也有一两个因为没地方坐,靠着墙睡在地上。他们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者是等一会有早班抓紧补一觉的上班党,也有半夜翻墙溜出学校上网,现在呆坐着早点摊出摊的青少年。他们面容疲倦,昏昏沉沉,姿态各异地待着这里恢复精力——收银员就这样看着他们。
然而,除了这些无所事事的人,还有几个客人显得格外突兀。他们分散坐在正方形的柔软沙发上,有的人抱着平板电脑,有的人是在办公。看他们的面色,估计是通宵奋战,最多囫囵合了几分钟的眼。
这两个群体乱糟糟地合在一起,竟然还算协调。
花余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店铺,整夜灯火通明,但又总是安安静静。
收银员搓了搓压出睡痕的脸,打开监控录像。虽说可能性极小,检查还是得检查的,防止有部分心怀不轨之人顺手牵羊摸一点东西走。好在这附近的人都还算“客气”,她快进着看,除了两三个倦怠身影晃进门,没出别的岔子。
她正松了口气,就在这时门吱呀着被推开了。
空气中有潮湿的气息,昨夜可能下了小雨,今早又晴了。天光微亮,一个男人踏进了店铺,他手里抓着把折叠伞,进来的时候就顺手将伞放在了台面上,然后冲她一点头,先开口道,
“小欣。”
“老板你不要每次都这样喊我嘛,像养了条狗一样。”杨欣表面上气呼呼的,倒是很听话地把他的伞接过来叠好,放在一旁。
店里那几个熬夜工作的年轻人看见他来了,纷纷点头致意,离得近的几个,还小声喊了句“余老师好”。男人冲他们微笑着摆手,转身将手上拎的两个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跟杨欣说,
“你的早餐。从工资里扣。”
陆陆续续有人醒来,走出了店。
杨欣扭扭捏捏:“人家是女孩子,吃不了那么……”
男人说:“扣一半。”
她抢过来,“好嘞。”
这个人就是花余的老板,余沛。杨欣趴在柜台上啃包子的功夫,余沛早已去后面工作间泡了杯茶出来。他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捧着玻璃杯舒舒服服地窝在柔软的垫子里,地方很巧妙,至少不会让咋咋呼呼的杨欣吵到旁边的人。
余沛抬眼问她:“背得怎么样了?”
杨欣讪笑。
余沛:“又偷懒了多久?”
杨欣:“就上午睡了两个小时……哎呀不行,你这么一说我好困,我得先回去补觉去。”
余沛说,“下午还有课,别忘了去。”
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被放过了,杨欣震惊,然后敏锐地觉出点不对劲。余沛依旧靠在那儿,身上还浸着晨雾的寒气,捧着花茶像是在缓神,格外疲惫的模样。杨欣想了想,忽然意识到昨天是什么日子,错愕地问道,
“你是……去了公墓吗?”
“是的。”
“那你今天早上这么早就回来干什么,真是的,好好休息然后晚一点再回来啊!”杨欣说。
余沛:“因为今天下午某人还有课,而等会客人人数增多,我不可能留一个拖油瓶在这里工作。”
他冷冷地看过去,杨欣瞪着他,好像有点委屈。于是他顿了顿,缓声继续道:“我昨晚睡过了。你先回去吧,等会儿人会很多。”
杨欣踌躇着:“那,我先回去,你有事就叫我。”
余沛说:“别忘了带作业,杨老师今天要检查。”
外面的天气好像又阴了,隐约有几朵乌云飘过来。余沛依旧窝在沙发上,双目微垂,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直到有客人需要买单,他才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
“12株百合,一共188元。”
对方掏出手机,余沛的眼皮忽地一跳。就在这时玻璃门突然被人撞开,他抬起头,正看见一个妇女横冲直撞地摔进了店里,刚好撞到要付钱的客人。那人手机没拿稳,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客人跳起脚,完全没觉察到异常,“什么憨批?!”
他还没骂完,忽然被人按住了肩膀。原本站在柜台后的老板不知何时绕了过来,他隔在两人中间,低头看着那个摔倒的女人,皱眉道,
“您没事吧?”
女人蜷曲在地上,浑身都是血和泥沙,一直在哆嗦。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余沛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慢慢说,不要激动。”
“……”她惊惧地和男人对视,似乎猛然惊醒了,然后颤抖着哭叫道,
“死人啊,后山有死人啊——!!!”
余沛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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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宁观区之所以在沂州下属4个区内经济发展水平能排上第二,只因为这个地方有个小小的森林公园。
这座公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土坡也有两三个,就仗着山脚下有条小溪,竟然也敢明目张胆地打出“生态景区”的旗号对外揽客。不过风景却是不错,这一点,远近住客都得承认。
而那具尸体,就是在水边发现的。
陈川开车去的宁观,到了地点没有去现场,反而先去了那家“花余”。
同事早已在电话里就跟他说,发现人情绪很不稳定,可能是受到惊吓,死活都不愿意再踏进公园一步。陈川进门的时候,正看见两个警察正坐在沙发上询问细节,对面坐着的是个男人,平平静静地在说话,警察提问时,他偶尔会点两下头。
陈川拉过站在旁边的人,“这人我看着还挺冷静的啊。”
同事轻声说,“他是报案的,目击者坐在后面,刚安静下来。”
陈川看了看。一个女警正小心翼翼地和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攀谈着,对方神情呆滞,蓬头垢面,裸露的胳膊和腿上有好几处擦伤,估计是跑的时候摔了好几下。听到女警的话,她完全没有反应,估计真的是被吓破胆了,愣怔着回不过神。
女警无奈摇头,往陈川这边看了眼。
意思是还得在这个男人身上下手。
陈川走过去。两个问话的人喊他老大,其中一个刚要为他让位置,他便拍了拍那人肩膀,示意不必。
年轻男人刚好说到末尾,“……这些是她抓着我时说的,内容有点乱,我给稍微整理了一下。”
他说完之后便抬头看着陈川。陈川向他亮了亮证件,“我是沂州市刑警支队长陈川。”
“你好。”他说,“我是余沛。”
“我听我同事说,你是报案人。”他站着说,“很冷静,心理素质不错。她为什么听你的话?”
“她不是听我的话。你这样会有歧义。”余沛说,“只不过我是第一个听她说话的。”
陈川若有所思,片刻后问身边人,“方梁,现场找到了没?”
“没有。”被问话的人神情紧张,“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跑过来的,而且公园……公园里面的地形也有点复杂,有兄弟看地图,后面好像还有一块没开发的地盘,找起来麻烦。”
陈川说,“找住在附近的人带路,会不会好一点?”
方梁说,“应、应该。”
但是这个时候往哪儿找本地人?
余沛还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喝茶,自觉没自己什么事了,便靠着抱枕放松姿态,轻轻阖上眼睛。
他模样长得是有几分贵气的,举手投足从容不迫,要不是陈川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回合、确定他全身衣服加起来不超过八百块,真以为自己是使唤了个小公子哥。
“余先生。”
余沛睁开眼。
“您在这一块居住多久了?”
余沛皱眉,但不想被怀疑,于是闷闷地说,“两三年。”
“既然店铺开在公园旁边,你应该对里面蛮熟悉的。”陈川无比自然,也不看余沛表情,自顾自地说,“您跟我们一起找一下现场,好吧?那个发现人的经历也是你最清楚,这样正好。那个谁,邵青!你……”
他俨然布置起了任务。没想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未等他说完,便平淡地开口,“我拒绝。”
陈川被顶撞得一愣。
余沛放下早已凉透的水:“我不想去现场。我不去。”
刹那间气氛格外尴尬,陈川沉下脸色。余沛不吃这一套,表情冷冷地与他对峙。两人一站一坐,空气近乎凝滞,最后,陈队长不慌不忙,平淡缓慢地开口。
“如果你不想,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卷入这个事情。”
仿佛下一句,就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然而陈川只是抿着嘴角,语调骤然降低,隐含着不宣于口的威胁。
“余先生。您不配合的话,我不保证警方不会做出什么强制性措施。”
“谁让你,从最开始就显得那么从容泰然,事不关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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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沛最终还是被提溜上了车。
说提溜并未夸张。他很不配合,非常不配合,于是陈川揽住他肩膀,带一点强行意味地把他往自己车子的方向拽去。
是的,余沛同意去现场所换来的好处,就是不必坐市局那几辆设施略显简陋的公车。
余沛面露不虞。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并不十分健壮、只比他略高一点的支队长力气有这么大,肌肉密度不可小觑。经过副驾驶座,陈队长显然是准备直接把他塞进车内,余沛挣扎着按住车框,隐隐不爽:“我自己进去。”
陈川严肃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逃犯,然后迟疑片刻,松了手上的力道。余沛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陈川刚坐稳,看到他这一套动作,不由乐呵,“挺遵守道路交通法规。”
余沛说,“请你快一点,今天如果店里有客人会很忙,我还得赶回去。”
“哦?”陈川说,“你是觉得我们女警同志会不留在那里安抚、照看受惊的目击者,等待家属抵达拎人,而是跟我们一起出现场吗?我们人手还是够的,所以请放心,人民警察有能力帮你照看好店铺。”
余沛:“……”
那还做什么生意……
陈川在心里笑,表面上还是正儿八经:“找到尸体之后,就放你回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余沛便不再说什么。他向后仰靠着,目光沉沉地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陈川胸口的对讲机一直在响,约莫是那边遇到了什么困难,正在激烈地讨论着。
“我这边带个人过来。”陈川吩咐下去。
余沛听着他和同事的对话里推测出对方的大致位置,那么,按目前的车速推算,再过5分钟他们就能到达汇合点。
陈川从刚才开始就不再出声,只是任由对讲机嘈杂地响着。事实上,他一直在观察着副驾驶上的人。冷静的花店老板端正地将手搭在大腿上,没有露出半点好奇、或是惴惴不安,只是透着深深的无奈,表情里还有点隐隐的茫然感。
陈川挑起眉梢,觉得十分新鲜,明知故问道:“余先生。一般人遇上这种刺激的事,都喜欢赶上去凑热闹。你怎么这么不高兴?”
余沛说:“无论谁被强制着做什么,都不会太高兴。”
“哦。”陈川说,“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