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玥光宝石

9、探望

　　竹梨被封为梨美人，从此便是皇帝的后宫，她在南苑再住五日便要正式入宫，因内外有别，她已经不与我们一同起居用膳。
　　午饭时间碧桐书院的师生都默默吃饭，一夕之间身边的同窗师兄妹便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封官封妃者皆有，大家的心里多少有些震动，嫉妒也好羡慕也罢，总之是有种说不出的酸涩滋味弥漫心头。心境淡泊些的不过觉得大家各凭本事，来日方长自己也能出人头地，心态不平衡的心中别扭也不愿与别人多说，都牟足了劲也想求取人人羡慕的富贵。
　　午饭后我便回屋小憩，但只怕今日有很多人都会辗转难眠。
　　在我屋里伺候的秋水端了水来给我净手，我默默无言任她服侍着擦了手，她却没有要退下的意思，只拿眼打量着我。
　　我有些疑惑：“秋水，你看我做什么？”
　　秋水连忙低下头：“奴婢不敢。”
　　“你有什么话要说？直说便是，不必吞吞吐吐。”
　　“奴婢……奴婢只是替娘子惋惜。”秋水不敢直视我。
　　我问：“惋惜什么？”
　　“奴婢觉得，娘子您不比梨美人差，而且娘子已经得了皇上的宠幸，想来皇上是不会忘记娘子的，娘子您切莫伤心，皇上会想起您的。”秋水的话说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惹我难过。
　　在她眼里，我如今已经是个刚被皇上临幸完就甩手忘在一边的可怜丫头，但她又怕我万一还有被皇上想起的机会，因此不敢得罪我。
　　我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我想跟她说，什么妃子不妃子的我不在乎，什么富贵也比不上我的太平，可想想她一个目光短浅的宫女又怎么会懂呢，我又何必和她多费口舌？
　　我淡淡的说了句下去吧，便翻身躺在床上，不理会她。她看了我半晌终于觉得无趣，悻悻地退出门外。
　　我不得不承认，楚枫这一招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凭他对我的了解，在我们那番争吵之后，我料想他必定不敢对我硬来，什么封妃是绝不敢提的。我本来还在想，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方法来逼我就范，是要以碧桐书院为借口把我留在南苑慢慢磨我心智，还是要恢复我郡主的身份把我留在宫中软硬兼施，没想到他却出其不意，封了竹梨为美人。
　　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如此做，若说他是真心喜欢竹梨，那他对我表白的那些心意又算什么？只能说明他对我是虚情假意。若说他不喜欢竹梨，那又为什么要封竹梨为美人？难道想用竹梨来让我嫉妒吗？那他这个算盘打得也太错了。
　　他口口声声表白对我的心意，转眼就封了别的女人为妃，而这个女人还是我的师姐，他把我玉冰凝当什么人了？我可懒得陪他玩。他若是真心喜欢竹梨师姐，那我祝福他，希望他能待竹梨好，我无意扰他美事，可他若并非真心而是为了气我，那么他这种将女人当棋子毫不懂得珍惜的人，哪怕是看他一眼都让我觉得污了自己的眼。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各种杂乱的思绪交错重叠，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有一点目的楚枫算是达到了，在我沉沉睡去之前，脑子里想的竟全是他。
　　我昏昏沉沉睡去又迷迷蒙蒙醒来，仿佛是听到了皇上驾到的通传，心中不以为意，楚枫怎么会这时候临驾南苑？于是翻个身继续睡去，秋水却跑进屋来对我说：“娘子，娘子，快醒醒，皇上来了。”
　　“皇上怎么会来南苑？别闹，我要睡觉。”我含含混混吐出几个字，神志仍不清醒。
　　秋水见我无动于衷，用力地摇我，想要将我摇醒：“奴婢不敢胡说，是皇上来了，是皇上来了！娘子快起身接驾吧！”
　　我闭着眼睛皱着眉，还是不想理她，屋外小廉通传的“皇上驾到”却分明落入耳中，心中陡然一惊：楚枫又玩什么把戏，竟来此扰人清梦!
　　我不情愿的爬起身，秋水不停地催促我快一些、快一些，等我走出门时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楚枫兴味盎然的看着我默默走到人群后低头跪下。我这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盛院长见我迟迟不出来，已然替我在楚枫面前赔罪了：“学生们尚在午睡，未能及时接驾，还请皇上恕罪。”
　　楚枫倒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也不计较：“是朕来得唐突了，她本就贪睡，无碍。”
　　这句话说的甚是暧昧，什么叫“她本就贪睡”？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岂不想入翩翩！我暗暗皱眉，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楚枫却不多停留，直言自己是来看梨美人的，让大家不必拘谨，便向竹梨住的小院走去。留下碧桐书院众人在前院里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各自散了，还是该听候圣驾吩咐。
　　盛院长犹豫片刻，便命大家到书斋里习书，我们毕竟是书院，书不可费，学不可误。我跟着大家鱼贯走进书斋，心里想着，看来楚枫是真心待竹梨的，上午刚刚封了她美人，下午就迫不及待来看她。可见他那天信誓旦旦说的对我的情意全是虚假，像他这样一个见异思迁的人，哪有什么真心可言？不过如此也好，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只要他不再纠缠我就好。
　　今日午睡我本就没有睡好，又因为楚枫来南苑硬被秋水从床上拽起来，现在忍不住坐在书桌前打瞌睡，上下眼皮打架睁不开，思绪也飘忽到别处。不知道魏林、李勇、郑予桥三位师兄去了乾政殿以后情况如何，以魏林的才华，受重用是早晚的事，我虽然痛恨楚枫弑兄夺位，但他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却是事实，我一直都知道他能做一个好皇帝，魏林若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也是造福諻朝的一件好事。郑予桥呢是三人中最机灵的一个，脑子动的快，学识不比魏林少，若是用在正经地方也是人才一个。李勇为人老实，才学却有限，但他胜在忠良敦厚，他若为官，必然是不怕得罪权贵一心为百姓出头的好官，只是官场政治难免要让他吃苦头了。
　　我正这么想的出神，忽而听到夫子叫我的名字：“竹翎，竹翎。”
　　我赶紧回过神来，想是夫子见我走神，要责备我没有好好听课，夫子却说：“这孩子今日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皇上传召你呢，还不快去。”
　　我转头一看，小廉已经站在书斋门口，正望着我。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就知道楚枫今日来没那么简单。
　　“我，我……”我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实在不想起身应召。
　　夫子和其他同窗看着我着急，皇上传召竟然还敢在此犹豫，夫子赶快催促我：“我什么我，还不快去吗？”
　　我想了半天推脱的理由：“夫子讲课不宜被打扰，我正听得入神，我还是继续上课吧。”夫子听了我的话脸色都白了，想不到我竟敢如此抗旨，只是我真的不想应召啊，对不起了老师。
　　小廉却笑笑不以为意：“娘子爱书之心真让人钦佩，那就请夫子上完这堂课吧，皇上等着就是。”
　　什么娘子？！小廉当着大家的面这样叫我，分明是替我坐实了流言，让我百口莫辩。还有，什么叫皇上等着就是？！他语气中的暧昧落在旁人耳中简直要以为皇上是多么宠溺我了。
　　小廉如此说，讲台上的夫子更慌神了，让我出去也不是，继续讲课又不对，左右为难不知所措，我不好让夫子和大家为难，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缓缓走向门口：“我来就是了。”
　　站在门口的小廉迎着我的目光，露出狡黠的笑意，他真不愧是楚枫的心腹，手腕不俗。
　　出了书斋我跟在小廉身后走，有一搭无一搭的说：“小廉，这几年你可真是长进不少。”
　　小廉轻轻一哂：“哪里只是这几年呢，从前跟着皇上受过的苦都不是白受的，吃一堑便长一智。这几年皇上登基，外人只看到眼前风光，个中滋味又有谁知道？我若不长进，怎么做皇上的臣子，为皇上分忧？”
　　他和楚枫从前受过的苦我是再清楚不过的，后来楚枫虽然继位，皇位却是篡谋得来，想必刚刚登基时必定不受群臣支持，其中艰难也可想一二。我说这句话原本是想打趣小廉如今越来越有老练手段了，到引出他反讥我不知道他们的艰难，于是转移话题。
　　“你不是也不想让我留在宫中吗，为什么还要引我去见楚枫？还当着众人的面称我为‘娘子’？”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小廉身后。
　　提到这话小廉亦是无奈：“皇上是什么样的心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你留下来有用吗？你若真不想留下，那只能靠你自己了，欺君抗旨的事，你敢，我可不敢。”
　　说话间小廉带着我走到了我屋前，我略有迟疑，楚枫为什么在我的屋里？
　　小廉指指屋子，垂下头对我说：“进去吧。记着，要懂得让人死心。”
　　我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小廉，准备去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是进是退。让人死心？在我看来楚枫已经对我死心了，竹梨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这也没有让他死心，我对他的痛骂也没有让他死心，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小廉看出了我的犹豫和困惑，出手推了我一把，把我送入屋内，在我撞进屋里的一瞬间，他在我耳边说：“死心哪有那么容易，他心里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