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恋》螺旋色

1、专仪之祸

　　她的手揽过我的肩头，强拉着我靠近窗棂上那两个小小的纸洞。

　　堂堂的大家小姐，却行这鸡鸣狗盗之事？

　　我不禁气笑。

　　晨间便听闻有官媒投了帖，第一次被说媒，事关己身，自不是不好奇，可这般心动不如行动，直接跑来，偷看偷听的做派，大概也只有当事人之二，左府的大小姐——左央，才干得出来。

　　转身想走，可肩头五指的指尖，却传来不容违拗的强硬。

　　就左央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真拉扯起来，非惊动了里头不可。

　　我自不打紧，她却怎么办？

　　心底一软，无奈地暗叹了口气，我放弃了挣扎，顺着其中一个小洞，向里头看去。

　　夏日的船厅，门扇三开，却仍是有些暗。

　　主位上，刚下朝的母亲和从武卫营巡视回来的父亲，已换了一身常服，正听客座上的官媒絮叨。

　　不是第一次见官媒。

　　大周朝的官媒制度和户籍制度相通，因此十分严格。

　　女子十五及笄，男子十八而冠，进入适婚年龄，一旬之内，便会有官媒上门，登记入册，俱行婚配之事。

　　而所谓的私媒，私相授受，都是律法明令禁止的。

　　因此，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中，不时能看到官媒身着特制的舆服，行色匆匆地穿行而过。

　　婚姻，在周朝是大事。

　　周朝人口不众。

　　自三百年前，专仪之祸后，人口，就成为了周朝心头的一道伤痕。

　　八百年前，周王子彦，扫平四国，统一大陆，建立了浩南大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统一皇朝——大周朝。

　　大周朝吏治清明，外无敌侮，甫一建立，就开创了一片盛世。

　　因大陆连年战乱而日益削减的人口，也欣欣向荣起来。

　　三百年前，达到了顶点。

　　当时的户部，有一个官员，叫秦专，他上书皇帝，对人口的增长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他对比了历代以来的户籍资料和耕地数量，洋洋洒洒写了数万字的进言给当时的皇帝周怀帝，奏折的中心思想概括为一句，就是——户年年增而田地无所增。他认为，人口的增长是梯度加速的，人越多，人口的增速也越快，现有田地的产量将越来越无法满足周朝百姓的需求。

　　他在文章的结尾写道：“此乃乱之始也。”

　　周怀帝接到奏折，也很忧虑。这不是第一道对民众口粮发出呐喊的奏折。随着人口增长，世家大族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已有不少偏远州县，发生了农民起义。尽管都被镇压了，可是问题不从底子上解决，周朝的政权就岌岌可危。

　　周怀帝头发白了几根。

　　过了几天，他又接到了秦专的奏折。

　　秦专是个好同志，他提出了问题，还想着要解决问题。

　　他在奏折里建言道，这些年，能垦的荒地，都被流民们垦了，要增加田地数量，显然不太现实。所以，他提出了另一个想法——控制人口，并谏言从皇家世族做起。

　　周怀帝一看，对啊！秦专这讲的有道理啊！不能开垦更多的田地，那就控制人口嘛～

　　可是，从皇家世族做起？

　　周怀帝的头发又白了几根。

　　就在这时，豫州爆发了周朝自建立以来，最大的一场农民起义。滚滚汤汤，裹挟了大量贫民，过六县，斩五州，一路向京都长安而来。

　　满朝震动。

　　周怀帝连调五路兵将，才堪堪把此次浩荡的农民起义镇压了下去。

　　回头坐下一想，算了吧！

　　比起卷铺盖滚蛋，这个控制人口的政策也不是不能实行嘛！

　　于是，下了明旨：每对夫妻，包括家里的妾，只能生两胎。

　　谕旨一出，世家大族的后院里乱了套了：

　　妾生了两个，我正室就不能生了？

　　我家里就两女娃儿，这是要我家绝嗣吗？

　　普通百姓也有忧虑：

　　如果生的都是女娃儿，以后家里哪还有壮劳力啊！

　　不得不说，当时的周怀帝还是有几分手段的，世家大族的后院闹管闹，台前却没有一家敢明着撂担子。

　　再把民间的违法超生抓了一波，这条控制生育政策就算是太太平平的颁行了。

　　秦专高兴了，周怀帝也高兴了，可耐不住总有人不高兴的。

　　当时的武昌侯，婚前就有一妾，婚后侯夫人肚子不争气，反让妾室先生下了庶长子，眼见皇帝下了明谕，如果妾室再生一个，或者自己生了个女儿，这下半辈子就没了着落，急得四处求医问药。

　　也是巧了，侯夫人的奶娘回乡探亲，侍候的婆子嘴碎，和客栈里的小二聊起了侯府后院那点事儿，小二乐了，嘿，咱这地儿就有个包生儿子的。婆子不敢怠慢，塞了把铜子儿给小二，抠出了个包生儿子的乡下大夫，求来了一纸偏方。

　　侯夫人病急乱投医，哪管哪儿来的乡下大夫？喝了几十副药，怀上了孩子。一朝瓜熟蒂落，果然是个男孩。

　　这后院的事儿哪有不串门的？

　　哪家的主母不想生个带把的？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那纸偏方，从豪门大院，一直传到了市井小户。

　　乡下大夫开出的药方能有多贵？

　　一时间，家家户户飘起了药香。

　　偏方到底是偏方，并不能保证生下来的肯定是男孩。

　　可无疑，这张偏方成功的几率还是蛮高的。

　　周怀帝得了两孙子，乐呵了一阵子，崩了。

　　他儿子上位。

　　他儿子也挺乐呵，人口增长控制住了，土地兼并也在慢慢想办法解决，阶级矛盾没那么剧烈，尽管还是不得闲，到底烦心事少了很多啊！

　　儿子崩了，孙子上位。

　　偏方的产物，一上位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自己生了两儿子，儿子各生了两孙子。

　　隔壁世族一，两儿子，四孙子。

　　隔壁世族二，两儿子，四孙子。

　　隔壁世族三，两儿子，四孙子。

　　……

　　隔壁世族……，终于有个孙女了。

　　搞掂了大孙子的婚事，其他世族不干了。你家把有孙女的都娶走，我家娶什么？

　　不是还有旁支的嘛？皇帝说。

　　旁支也没几个了！世族哭。

　　大家伙儿回过神，咂咂嘴，清点了一下族里的未婚女性。

　　我的妈呀！咋这么少了？

　　皇家娶世族。

　　主支娶旁支。

　　旁支娶平民。

　　至于平民？

　　一群光棍！

　　出生率连年下降，浩南大陆的田地来不及播种，变了荒地。

　　皇帝看着一群光棍嗷嗷待哺，大手一挥，垦荒去！

　　回头，取消了控制生育政策，禁了生子偏方，可男女比例失衡，导致的出生率连年下降，还是成为了这一朝自始自终的伴乐。

　　那位名叫范仪的大夫，和提出控制生育政策的秦专秦大人，被生生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惨遭万人唾骂。

　　史称——专仪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