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番外10 ...

  •   麦考夫弯下腰,把右手的黑伞立在墙角,把左手的公文包放在黑伞旁边。

      他直起身来——他的胳膊还冲着地面、维持着在身体两侧微微张开的姿势。

      这只在格洛丽亚看来是他疲惫却略带孩子气的表现。这时她总会格格地笑着,缠着他的手指、松松他僵硬的像石头一样的胳膊;或者对着他的肩颈捏一捏、捶一捶,虽然不熟练,但总可以让他立刻放松下来。

      ‘锡兵’、‘木偶’、‘机器人’,他不难想象别人会怎么评价这样的他,如果他们能够有幸看到的话;而她在他身上看到的,却总是和这些普通的小金鱼不一样——不管他有没有费心隐藏、或者隐藏有多深,她能看到的他,远比这些复杂得多,也简单得多。就好像通过某种神秘的、无法解释的方法,她总能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种种思绪,但她对此浑不在意,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男人,她的男人。

      ‘能够使他立刻放松下来的外人’……就算没有明白他自己的感情,这也一度使得麦考夫想要增加见到格洛丽亚的机会。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略有些酸痛的手腕,两臂维持着朝下的姿势、尽量用力舒展;他的腹部、腰部和背部的肌肉也一齐使劲;他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麦考夫式的‘伸懒腰’,是包裹在笔挺、端肃的西服三件套下的小小放肆,也是大英政府也会如同普通人一样感到疲惫的最佳证据。

      是的,他感到疲惫;更为不寻常的是,他还感到疑虑和担忧。

      在他从贝克街221B离开之后不久,夏洛克独自一人,如约来到了他位于MI6的办公室。夏洛克此行再次证明了他的判断——他的幼弟一直是个自告奋勇、想做些实事的小傻瓜。这一次,基于斯莫伍德夫人的委托,夏洛克再次制定了一个‘屠龙’计划,直言过程之中需要他的帮助和配合。

      就和哥俩联手摧毁莫里亚蒂的犯罪帝国一样,他们决定再唱一出戏——夏洛克会故意暴露自己‘药物、毒品成瘾’的弱点,做出深陷泥淖、无法自拔的假象;而这需要最亲近可靠或者毫无偏颇之人恰到好处地介入和证实。

      夏洛克认为,马格努森的眼线遍布伦敦,而华生的内心活动又全部直白地写在脸上,所以这个计划不能让华生知晓,这个‘需要演技’的角色也不能由华生担当。而麦考夫,他不用调动什么五处、六处或者苏格兰场,只要叫上安德森和他那群俱乐部里多嘴多舌的成员充作见证者和传播者,来一场福尔摩斯之间心照不宣的小把戏即可。

      这次,名为夏洛克的勇士想要屠戮的恶龙,叫做查尔斯·奥古斯塔斯·马格努森。

      夏洛克认为,拥有‘大英政府’的保护,作为对手的自己又是一个复吸的‘瘾君子’,这不但可以麻痹马格努森,使其放松对自己的警惕;而且以马格努森的个性,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亮出底牌,也就是,把斯莫伍德勋爵写给未成年少女的火热书信带在身上,已示炫耀,无意为自己创造出获取书信的机会。而且,这样的弱点,也可以在可能发生的后续交锋之中,转移马格努森习惯性找寻‘压制点’的视线,避免他在华生甚至怀孕的玛丽身上做文章。

      如果是之前,大概他确实会觉得有一点微末的愉悦——夏洛克难得的服软倒是其次,他引导和预测到了夏洛克的一举一动,而夏洛克还自以为这其中并没有他的推波助澜,这难道不就是‘他是哥俩里面更聪明的那个孩子,而夏洛克一直是个小傻蛋’的最佳证明吗?

      但是他并没有感到什么愉悦。甚至可以说,他虽不会踌躇,却是有着疑虑和担忧的。

      首先,夏洛克太过在乎华生医生、玛丽·摩斯坦、和她腹中的孩子。这样的在乎,是否会促使夏洛克在意识到‘玛丽·摩斯坦—约翰·H·华生—夏洛克·福尔摩斯—麦考夫·福尔摩斯’这条压力链的存在之后,做出某些不可预计、脱离他掌控的行为?

      其次,调查马格努森,很可能会牵扯出格洛丽亚。虽然马格努森已经放弃了‘格洛丽亚·阿米塔奇—麦考夫·福尔摩斯’这条压力链,但是在夏洛克的书信偷盗计划实施之后,在他的真正计划取得最终成果之前,马格努森是否会由于这段时间里夏洛克对于格洛丽亚的过多关注,从而对她出手?而意识到格洛丽亚的牵扯和参与,夏洛克又会做出怎样的回应?

      再次,夏洛克主动提及,他已经亲近了玛丽的首席伴娘洁琳,并打算利用她和自己的关系,来取回斯莫伍德勋爵的书信。夏洛克很自信他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的计划。第一,她可以提供给他马格努森的实时行程。第二,在特定的情况下,她作为马格努森的私人秘书,也可以变成马格努森的安全漏洞。甚至,他会把她安排在‘兄弟反目’的‘第一现场’,这样,如果她有意或者无意成为了他和马格努森的‘双面间谍’,那么他们哥俩为了马格努森而吵架的这件事情,一定可以又迅速又生动地传到马格努森的耳朵里,使马格努森更加容易轻敌、犯错。他并非对夏洛克缺乏信心,或者觉得这个‘美男计’有什么欠缺;但是他的‘不能自已’不就是最生动直接的证据,向他表明有一些人心和感情是不可操纵的吗?那么夏洛克呢,自信满满的他,是否也更加容易‘自食苦果’?

      其它种种不予深究,在伸懒腰的这一紧一松之间,他脑海中盘旋着的这三点,足以使他忧心。毕竟,夏洛克有着科学家与哲学家的头脑,而他最想做的居然是海盗,最后,他又选择去当一名侦探……有谁能够真正预料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与这样的忧虑相较,他由于伸了个懒腰所感觉到的那一丝精神上的愉悦和轻松,立马不值一提了。虽然这种血液被迅速运送至全身和大脑、使得细胞在短时间内被提供了大量的氧气的举止本应该能够有效祛除他这一整天的疲惫。

      麦考夫朝冰箱走过去,他一边用右手捏了捏自己有些麻木、僵直的后脖颈,一边吐出一口浊气。

      他打开贴着两份外卖传单的冰箱门。这两份三折页尺寸的传单还是正式交往不久的时候,被格洛丽亚执意塞到他手上的——她担心他工作繁忙,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是刚刚交往不久的时候的事情了,可是现在想起来,她那又担心又忐忑外加信誓旦旦的生动脸庞,好像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担心他的生活方式,忐忑他会不会反感她难得的主动和坚持,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两家店都经过了她的悉心认证——口味不错,搭配均衡,送餐迅速,而且营业到凌晨三点……

      如果她看到他今晚疲惫、忧虑的模样,大概又要着急心疼了。

      ……打开的冰箱几乎空空如也,除了两瓶矿泉水,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种空旷本来应该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是今夜却让他有些感触。

      麦考夫扁着嘴巴、任凭两颊微微鼓起。他叹了一口气,一边果断把冰箱门关上。

      他总是忘记,格洛丽亚和他说分手,也已经是在那个远去的夏末的夜晚了。当时的灯光算不上亮堂,只因他每向前一步,她就退后些许。但是,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她那双棕褐色的大眼睛,是怎样水汪汪地望着他,她那长卷的睫毛,又是怎样随着她的一字一句,颤颤巍巍,抖动得不成样子。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对于他而言,已然足够。

      麦考夫靠在厨房贴着陶瓷墙砖的冰冷墙面,一手攥着从冰箱门上随意拿下来的那份三折页的外卖传单。

      墙砖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的款式,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装修,之后也一直没有变过。当妈的有絮絮叨叨提过两回,不过看做儿子的兴趣不大、向来嗯嗯几声了事,也就再没有操心置换了。

      说这是厨房,其实除了一台冰箱,一部电话,一面自带射灯的梳妆镜,就只剩下一扇固定在墙上的暖气片了。

      格洛丽亚从来没有踏足过蓓尔梅尔。在这所空荡荡、冷冰冰的房子里,仅仅有这两张外卖传单,证明他们之间发生过一点儿交集。

      麦考夫想到了下午时候华生医生所说的话。是否格洛丽亚也是这么认为的呢,以为她无足轻重,认为他没有能力还以同等的爱和尊重……

      麦考夫想到了格洛丽亚失望的质问,每一字,每一句。

      她想要的那么少,只需要他真诚地对待她、对待这段感情。

      ‘不需要用脑子就可以感受到的事实’,华生医生是这样说的。

      他从来不擅长听从自己的心,当意识到‘在乎并不是一个优势’之后,他更是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屏蔽这些心底偶尔冒出来的小小‘杂音’。无论是为了英国的利益,还是为了福尔摩斯的利益,他决不允许他的心接管他的大脑。

      但是,如果、如果非要听从他自己的心声的话,他并不认为格洛丽亚是因为发现他欺骗她,或是由于确信他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而选择离开他的。

      因为,她总是在用行动证明着,无论她不了解的他是什么样的,她只在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能否通过这段感情、通过她享受到简单的愉悦和放松。

      而且,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是,格洛丽亚并不会放任她自己的应激保护机制去控制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所以,她不会仅仅因为她自己受到伤害,或者感到恐惧,就选择逃避,选择放弃。他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一直为此感到骄傲。

      所以,她极有可能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怀着‘为他好’的初衷,选择主动结束这段感情。

      他不是没有心,要不然现在在胸膛里跳动和疼痛的那一颗是什么呢。他只是一向知道自己的心很小,所以更加严苛地控制它——不要让它装进太多的人,太多的感情,也要警惕它在日积月累中变得空无一物,寸草不生。

      欧若丝被宣告死亡,鲁迪叔叔不知所踪,夏洛克染上毒瘾、被诊断为高功能反社会人格……这些年,福尔摩斯家经历了太多变故,看似坚不可摧的父母也在逐渐老去。而他,一步步,沿着鲁迪叔叔的脚印往前走,往上走,走到了现在这个除他之外还未有人能够达到的位置。

      可是,在得势的时候能有多大的权力,就在失势的时候会有多大的风险;作为夏洛克唯一的保护伞,他如果行差踏错,福尔摩斯一家就会万劫不复。

      友谊,恋情,尊严,爱好,习惯……别人的也好,自己的也罢,这些对于他而言向来只是筹码,只是手段;现在,也只能是筹码,只能是手段。

      在乎并不是一个优势,甚至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在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劣势。

      没有人觉得这样不对,也没有人想要改变什么。就算是时不时吐槽他几句的夏洛克,也没有真正想要在他的生活里掀起一场革命什么的。

      ‘爱情’,‘婚姻’……所有世俗意义上的相依相伴,这些普通人所憧憬所热爱的亲密互动从来难以激起他脑海里的一小朵浪花。这无关当事人双方的性别或者年龄,天知道,当他说人类对他而言就是金鱼的时候,他是真真正正这样认为的——他可以偶尔观赏它们静静地、没有脑子地在水里晃荡着它们那长长的尾鳍,用以打发自己的闲散时间,但他一条也不想要,一条也不想养,更不能想象自己和这样一条金鱼生活在一起,朝夕与共,心意相通。

      但是他遇到了格洛丽亚;时间不合适,地点不合适,身份不合适,但就是遇到了。

      夏洛克说得对,这条小金鱼,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比如说,她轻而易举地赋予佩克福顿庄园不一样的意义和价值。这甚至不需要她具体做什么,产生这样效果的原因,仅仅是由于两个人的周末习惯在这里度过。

      只有他才知道,这样认知上的变化,本该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对于佩克福顿庄园一向谈不上好恶,只是把它和自己的私人领地区别得很是清晰。但是它本身条件不错,所以没少被他出借给五处、六处的同事。

      为了更好地服务于某些无法公开的计划或者项目,稍稍运作,这里今日是纸醉金迷、物欲横流的‘人间天堂’,明日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避世之所’。它可以成为某些拜访者眼中的伊甸园,永无乡,诱使他们放松神经,畅所欲言;它也可以比肩维多利亚末期的伦敦街巷,浓雾弥漫,藏污纳垢,与会的人可能是猎物,是猎杀者,而且最后证明,他们往往身兼两种角色。

      它出现在这些传奇‘故事’里的次数越多,它就愈发让人好奇,让人向往,就算傲娇嘴硬如夏洛克,也曾跃跃欲试,想要一探究竟。可是即使如此,它依旧是他不太在意的‘工作’场所,它没有办法成为他的奇切斯特庄园,他的蓓尔梅尔私邸,或者他的第欧根尼俱乐部。

      可是这样的一个佩克福顿,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居然渐渐成为了他心中与‘珍贵’、‘柔软’、‘闲适’这样的形容词联系在一起的存在——他引格洛丽亚入局的时候,它只是一个舞台、一个由头而已;到两个人频频在此度过周末,这栋别庄已经慢慢不再履行‘工作职责’;到它被马格努森选中,变成‘展示橱窗’,变成他和格洛丽亚之间的‘战场’,虽然明明是计划之中,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今,它重新变得空空荡荡,他却不再愿意出借,而是时不时在此消磨自己本就不多的闲暇时间。

      甚至,和格洛丽亚交往至今,他意识到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他与她的相处总是留有余地——有一部分的他,其实是希望她不再被视为他的施压点、被马格努森投以过多的关注。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其实是害怕着的,害怕那样下去,也许连他也无法理清的她的身世,终归会暴露在那条恶心的水蛭面前;那个时候,他将不再能保护她。

      这些隐秘的念头从未被他流露出一丝一毫,似乎无迹可寻,就好像它们不曾存在,可他那颗在午夜梦回时狠狠跳动的心脏告诉他,这些连自己都未曾细细思量的小心思,都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聋子、瞎子、傻子,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该死地、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直到今天,直到下午,直到被那个小个子军医如炬的目光所凝视、直白的言语所激怒,并因此感到一丝不可抑制的不快和委屈的时候,他才茅塞顿开、如饮醍醐。

      ——确实,他不但是对她的感情视若无睹,他也习惯性地忽视他自己的感情,忽视他自己的真心。

      他把外卖传单重新吸附在冰箱门上,用手指拨弄了一下……两张传单的尾部相隔甚远,看似毫无交集,顶部,却紧紧相依。

      ‘不擅长处理破碎的心,这多么说明问题啊。’——麦考夫想到了当手术游戏中SAM的红鼻子亮起并且发出BUZZ的声音时,夏洛克那句意有所指的评价。

      沉寂的室内,男主人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麦考夫就着贴着瓷砖的墙壁上那扇洗漱镜的射灯的灯光,手掌根微微用力,摩挲着他那突突跳动的前额两侧的神经。

      刚刚重归于沉寂的室内又响起了一声短信进来的声音。

      麦考夫的右手按了按前额,顺着双眼之间划到他的右脸颊;他的手指逆时针转动了近四十五度,手掌遮住了整个嘴唇和下颚;他一边收紧自己的手掌,一边任凭它向下滑落,直到他的右手停留在他衬衫笔挺的衣领中间;他用力扯松了领结,这才掏出手机,低下头去。

      在看清楚夏洛克的信息之后,他的眉毛高高地扬起。

      他脸上的表情,是下意识的无可奈何,也是无意识的期待和欢喜。

      ‘忘记告诉你了,
      妈妈和爸爸结束法国之旅,
      会直接坐火车来伦敦。
      因为,
      他们亲爱的‘麦基’遇到了一点儿小问题
      ——他的小女朋友要抛弃他了。
      他们是奔着帮你解决问题来的。
      另注:不用谢。
      SH’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番外10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