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夏]麦考夫BG甜食□□》昼梦尘寰

30、番外9 福尔摩斯的

　　女委托人迅速擦了一把脸，然后把那张半湿的纸巾团在了一起、紧紧地拽在手上。她望着他那张褪去了情绪的面容，斩钉截铁地请求到：“拜托你，请完完全全地告诉我。”

　　夏洛克右脸颧骨下的肌肉似乎跳动了那么一下，当然这也可能是我的错觉。不管怎么说，我的这位朋友在听到女委托人恳切地请求之后，迅速恢复到了刚刚那种摄入了兴奋剂一样的状态：“我刚说到，他们没有完全剥夺男主人的行为能力，就开始对女主人施害。如果你说他们只是缺乏经验，脑袋发热，所以做出的举动没有章法，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这件案子为什么会被定性成入室抢劫、杀人未遂，而不是偷窃事发、激情犯罪？因为这伙‘没有经验’ 、‘脑子不清醒’的暴徒，他们撬开别墅的后门、拿上菜刀，首先不是偷偷翻找更靠近一楼楼梯、门锁老旧、而且被一般人用来存放现金和贵重物品的主起居室，而是选择从走廊尽头的厕所方向，接连打开了包括洗手间和浴室在内的三道门，把刀劈在了正在熟睡的男女主人身上。然后呢，然后他们放心地留下了尚有行动能力的男主人，用暴力的方式胁迫女主人带他们到起居室里拿钱。他们行事足够狂妄，足够残忍，也足够明确。”

　　“但是他们却在拿到钱之后，遵从了对我妈妈的承诺，没有伤害我……”女委托人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混杂着愧疚，后怕，迷惑，思索……

　　“这也是他们并未被重判的原因，因为你的养父母没有死亡，而且在施暴过程中，他们对于熟睡的你表现出了一定的人性。”夏洛克露出了一个滑稽、轻蔑、讥讽或者三者兼备的表情，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口气，毫不掩饰他的忿懑。大概在他看来，有人能够智商低下到提出和附和这个观点，是很难以置信的一件事情吧。

　　他冷酷而笃定地继续说道：“如果他们铤而走险都是为了钱，在只得到区区二百镑的情况下，我很难想象他们居然恪守承诺，爽快离开，没有以你的性命做要挟。要知道这点钱对于他们而言根本是杯水车薪。”他轻蔑地补充道：“所以，在调查初期，某些不那么智障的警员有把‘寻仇’、‘买凶’作为调查方向。但是在一段时间后，他们也放弃了。让这样轻易妥协或者不够聪明的人维持我们国家的社会治安和公共秩序，真是让人‘安心’。”

　　“那他们是突然发善心了吗？或者头脑冷静下来，连他们也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害怕。还是因为……别人付给他们的钱，不值得他们这么做？”女委托人盯着她半开的手掌心，突然发问到。

　　“抱歉，关于这一点，我也还没有答案。”夏洛克望着突然平静下来的女委托人，补充说道：“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连我也暂时没有办法破解。不过假以时日……”他望了一眼挂在委托人左后方墙壁上的日历；在那上面，有好几个日子被用红色醒目地圈了出来，“等到他们出狱，我有把握让一切真相大白。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以他们的智商，他们应该不是临时起意，借此获得陪审团的同情、争取宽大处理。”

　　“其实我首先坚定了要来拜访你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了解到，当年的案子在进入庭审阶段之前，有发生一次协商。那个人主动提出，在他们家人同意支付一定的经济赔偿后，我们会主张轻判。最后这笔钱不了了之，我却发现，我们这一边的律师有持续为对方减轻量刑出了不少力。他给出的理由是，我们还活着，而赌博和毒品已经让他们‘家破人亡’，看着他们的老婆孩子住在公租房，领着救济金，他没有办法开口讨要。”

　　女委托人沉默了片刻，动了动喉咙，艰难地对我们说：“……如果这句话是从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我都会毫不犹豫的相信。可是，说这句话的人是他，我不信。还有就是，我们不缺钱，也不怕被报复，他们家更是出了名的锱铢必较、睚眦必报；我知道，他骨子里一直没有变过，手段还愈发隐蔽、偏执和残忍；所以，对于他主动提出用达成协商来减少量刑这个选择，我想不明白。我不知道他是因为酝酿着什么计划，还是……有什么顾忌。当然，这只是我个人一闪而过的念头，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女委托人低下头，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你请继续。”

　　夏洛克难得地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但他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就飞快地赶在我询问之前开了口：“你应该还记得，由于门锁的构造，第二道连接洗手台和浴室的门，只要从内部闩上，以这伙歹人的能力，根本无法暴力拆解；就算有合适的工具，也一定会吵醒熟睡的住户，为他们争取足够的时间应对。巧合的是，在那天晚上，这道最重要的防线，居然只是被简单合上了而已；而你的妈妈在之后的调查过程中坚持认为门一定是闩好的。”

　　“警方正式结案之后，我们一直以为，也许是我或者爸爸……那个人起来上厕所，忘记把门闩上了。”女委托人喃喃自语地说，“我妈妈有强迫症，闩好门之后必然会检查好几遍……我一直认为，也许都是我的错。那天天很热，我写完作业，睡在开着空调的主起居室里。如果要上厕所的话，我需要穿过主卧室……”

　　“但怕黑又胆小、在那段时间刚好喜欢上悬疑推理小说、想象力还比一般同龄人丰富的你，真的会径直打开闩着的第二道门，站在与黑黢黢的走廊一门之隔的地方，就为了在洗漱台上洗干净手吗？你想一想，仔细想一想……厕所旁边就有洗浴用的喷头和水龙头，不是吗？”

　　夏洛克放柔了他的语调，试图唤起女委托人的记忆。我相信，能够亲眼见证这一刻的人，才会切身体会到，为什么说‘只要一个福尔摩斯想要，他就可以做得很好’。

　　“……相信我，你如果有这么大胆，你会选择打开主起居室到走廊的门去洗手间，而不是悄悄穿过主卧室。因为以你的性格，但凡可能，你不会愿意冒着吵醒你父母的风险去上一个厕所。”

　　“我……”女委托人再度把脸埋进了手掌，不堪重负一般。从她堪堪遮住左脸的微屈的左掌掌心下，我听到她发出了几声低微又沉闷的呜咽。

　　我给她端来一杯温热的薄荷茶，轻声安抚着她，希望帮助她平静下来。

　　“真的不是我？不是由于我忘记闩门？”女委托人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来，用仿佛够到救命稻草一般的眼神望着我的朋友。似乎他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把她打入地狱，或者让她有资格去到天堂。

　　“不是你，不可能是你。”夏洛克拿起委托人放在桌上的手包，笃定地指出又一个事实，“而且，你不要忘记了，在整个家里，有强迫症的人，不止你妈妈一个。你的强迫症，不仅表现在反复做一些刻板而没有意义的动作，还反映在，你会不自觉地复制你妈妈的行为。比如说，走路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反复查看手包的拉链是不是拉得严严实实；坐下来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把手包放成正面朝外、背面朝向身体一侧；卫生纸拿在手上，你一定会把它团成一团，放在左手手心……同样的，在家里你也会不自觉地反复确认每一道门锁，每一根门闩。成年之后你不是没尝试过纠正自己的这种行为，你只是，完全没办法拒绝这种习惯，这已经成为你的本能。”

　　“从幼儿园开始，我因为亲生父亲蹲大牢的缘故，和妈妈一起独自生活了六年。孤立、排斥、误解、霸凌，通通是家常便饭。如果社区里别的孩子都在写作业，那么我会是某个人的‘临时伙伴’，吹泡泡，跳房子，跳皮筋，打弹珠，骑单车；可是，等到大家写完作业、都出来玩了，那么刚刚还拉着我吹泡泡骑单车的孩子，就会成为朝我扔石头扔得最狠、笑得最大声的那一个。”女委托人盯着她左手掌心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巾，自嘲地笑了笑，“在别的孩子闹着不去上学的年纪，学校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就算只是坐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读课本，也比待在家里附近好。我妈妈从来不知道这些，她以为我只是喜欢读书，就和我的亲生母亲一样。”

　　“她是你一辈子的楷模。”夏洛克难得地放低了姿态，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的语气对她说，“而你也一直让她感到骄傲。”

　　“这让我以为你是见过她的。”女委托人浅浅地笑了，“说实话，这些细节，还有你言语里的笃定……”

　　“其实在你委托我之前，她已经来过贝克街221B了。本来我不应该对你泄露我其他委托人的信息，但是我和她之间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明确的规定。所以你可以把这当作是一次破例。”我的朋友坦诚地说道：“我也许懂得通过那些老旧的档案和资料来破解案子，但是我不是那么懂得人类之间的性格和情感。你不会以为，我对你的认知，都是来源自卷宗里记载的那个瘦高个的小姑娘吧？”

　　多年以来内心承受的不为人知的折磨毕竟还是在她的身上有迹可循，我看到女委托人心情有些复杂地说：“和同龄人相比，我早就称不上是瘦高了。”

　　“她只是想你可以快乐一点。”夏洛克凝视着他面前这个才刚刚过完二十岁生日的小姑娘；我这才发现，原来他那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也可以在特定的情形下显得如此温柔、友善。

　　“……你们的委托，我已经接下来了。毕竟时间过去太久，我不能保证我可以还原全部的事实，找到所有的证据。但是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该负责任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曾经让你感到后怕的经历，也不会有再次发生的可能。不只是这个案子的真相，以我掌握的信息，过不了多久，他将不会再有可以伤害到你们的机会。”我的朋友再次犹豫了一下，“所以，你不用强迫自己孤身一人跑去澳洲，然后整天为你妈妈牵肠挂肚。你可以留在这里，继续你的学业，认识更多的朋友，开始一段恋爱。这是你妈妈下定决心调查你继父的原因，我相信你不会舍得让她的期望落空。”

　　“我想过，如果我贸然拜访你，一点儿切实的证据都拿不出来，只有一个个巧合，一点点细枝末节，这样，你会不会后悔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我又会不会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价。”女委托人不好意思地把纸巾放进垃圾桶，习惯性地拍了拍手，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她的仪表。

　　我知道她准备离开了。这件案子还没有完全解决，但是我的朋友又一次成功帮助了一个等待拯救的灵魂。

　　女委托人真诚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我的朋友，这位在伦敦乃至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咨询侦探。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诚恳地对我的朋友说：“谢谢你，夏洛克·福尔摩斯。”

　　后来夏洛克有对我补充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没有被过去的阴影所狩猎、所吞没的样子。这是二十岁本该有的明媚的样子……

　　除非调查需要，夏洛克·福尔摩斯本人不握手，不拥抱。

　　可是这天，我的朋友他握住了这个女孩的手，然后主动给了她一个浅浅的、温暖的拥抱。

　　忽略了像呆头鹅一样僵在一旁、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巴的我，我听到夏洛克他低低地回应她说道：“这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