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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她茕茕孑立 ...

  •   旧梦
      这日夜。
      "再过两日便到京都了?"十九坐在马车上,倚着木头杆子看着程齐往火堆里添炭。
      "是,过了这片林子,再在官道上走个半日便到了。"程齐低着头,语气温和。
      十一月末,天气凉得更厉害了。路过上个镇子时,程齐给她买了几套冬装,虽说厚实,却抵不过林间的寒气。程齐催着十九进马车,十九没大理会,抬头看这满天星,有些怅然。
      她上辈子死得早,许多事都未经历过。这一辈子,又经历特殊,总觉得心里缺了些什么。这些天她想了许久,恍然明白她缺的是动力,她惜命却不知为何要活着,她茕茕孑立,数来数去这十一年,除了小七昀离都没有些什么好回忆。
      十九正出神,程齐便走了过来,脱了自己的外衫给十九盖上。十九低头,正好见到程齐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她想……她想……她想要他陪着自己。
      于是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握住程齐的手,用有些冷硬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你可会背叛我?"
      程齐一愣转而笑道:"不会。"
      十九正想说些什么,程齐却皱起了眉头,他道:"公子有人向这边来了。属下去查看一翻?"
      十九放开了手,移开目光,瞥了眼他身后:"无需……已经来了。"
      程齐背过身,将十九护在身后,道:"属下失职。"
      十九没有说话,瞧着眼前男子只穿着薄薄的中衣,很跑题地想到,他为什么不给自己拿被子?
      "少侠救命!"那边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少侠,救救我妹妹。"
      程齐依旧站在十九身前,不发一言看着那人携着一少女踉踉跄跄向他跑来。
      "妹妹……"
      "妹妹……"
      程齐稍稍转过头请示十九,就在追杀那对兄妹的黑衣人挥刀砍向他们时,十九点了点头,电光火石之间,追来的黑衣人无不身首异处。
      十九瞧他们瘫软在地上,粗喘着气。那男子一声声妹妹,勾起了十九襁褓时的一点印象,也有人这么叫过她。
      十九救他们,怕只是因为那一点温暖。程齐没机会那二人,大步走回十九身边。
      那兄妹二人显然是惊魂未定,倒在地上许久,女子这才嘤嘤嘤的哭了起来,少年苍白着脸好生安慰着。他安慰了许久才想起十九二人,与他妹妹互相搀扶着起身对二人致谢。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刘某感激不尽。"那男子对着程齐恭了身子,从容不迫的模样,虽说面色苍白狼狈不堪,却还是能从言语中看出是个大家公子。
      程齐侧身守在十九身旁没有说话,十九看了眼程齐,确实以程齐这气质比她还要像几分主子。十九瞟了那兄妹二人一眼,这才看到那女子一双美目带着泪水三分惊惧七分痴迷地瞧着程齐。她这才想到程齐这只穿了中衣,实在不妥。
      她将盖在她身上的衣服丢给程齐,极低极沉的声音道:"穿上。"程齐愣了一瞬,脸上顿时红了几分,赶忙穿上外衣。
      那二人见十九二人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模样,尴尬地直起了腰,道:"我兄妹二人乃京城人士,前些日子去表亲家做客,如今回来不想遇了贼人,马车盘缠被掳了去,可否请少侠捎我们一程,归了家,定当好好答谢。"
      十九本对这男子有些好感,他这话一出却觉得他实在上不了台面,那些黑衣人怎么也不像贼人,倒像是仇家。她倒是没说不答应,转头看程齐,一脸你觉得呢的模样。
      程齐苦笑道:"属下听公子的。"
      十九站起了身子,冷声道:"那便一起吧。"说罢进了马车,她想在京都住上些日子,那二人虽说上不了台面却能看出出身良好是个正经的宦官子弟,也许放着日后有用。
      刘姓兄妹二人围在火堆旁,刘渊是一脸尴尬,而刘诗然则是大小姐脾气地直直将她哥哥的尴尬说出:"为什么我们不能进马车?这外头冷得厉害。"
      程齐这会正在假寐,闻言睁开眼看了眼兄妹二人,刘渊只觉得那一眼看得他浑身发冷,而刘诗然到底是不谙世事还是蠢见着程齐在看她心里欢喜异常:"程齐哥哥……"
      不等她说下文,十九在马车里头便幽幽喊了声程齐,程齐转身,走向马车,在车边停下,他恭敬地问了声:"公子?"
      十九没了下文,程齐勾着好看的嘴角笑了笑,公子这是梦呓。这一笑愣是把刘诗然看痴了。
      十九醒时已是第二日辰时,拉开马车帘子便看见刘诗然黏着程齐,还一副有说有笑的模样。
      十九心下不爽,却说不出为什么不高兴,散着发跳下马车,故意引起程齐的注意。其实,十九醒时程齐便知道了,他见十九走来道:"公子。"
      十九见到程齐手中烤着兔子,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程齐将手中烤得正好的兔子整只抵给十九,刘诗然嘟囔着:"程齐哥哥,诗然也饿了。"
      十九举着兔子的手顿了顿,没去瞧她。程齐满眼都是自家公子,自然没有注意她。只剩刘姓兄妹二人尴尬不矣。
      十九盯着兔子瞅了好一会,又抵给了程齐,程齐自然是明白了十九的意思,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没有考虑周全,而后骨节分明的手撕下一条兔腿抵给十九,似乎一点也不烫。
      刘诗然就一被宠坏的小姐,见到程齐如此娇滴滴道:"程齐哥哥我也要兔腿。"
      又是一阵尴尬。程齐取出带的干粮,自己啃起了冷馒头,好心的允了刘氏兄妹一些,刘渊自是感恩戴德,刘诗然一脸委屈。
      十九吃了一整只兔子,正咬着最后的兔腿,见到程齐冷水配馒头,觉得自己太亏待属下了,于是将自己咬了口的腿递到程齐嘴边,听不出情绪地道:"赏你。"
      程齐自然是欣喜异常,十九注意到他,关心着他,他哪能不高兴。在刘诗然眼中便不是这样了,她看着程齐与十九,扯着自己尖尖细细地嗓子指责十九:"你怎能如此羞辱程齐哥哥?"
      十九歪过头,程齐亦是一愣,羞辱?
      刘诗然愤恨的模样,这不是羞辱是什么,程齐哥哥堂堂七尺男儿,虽说奉你为主子,你却拿自己吃过的东西打发他。
      "程齐哥哥这般优秀的人,你根本没资格当他的主子!"刘诗然愤怒地吼道,刘渊来不及阻拦,她便指着十九骂道,而后转过头,柔声对程齐说:"程齐哥哥,是不是迫不得已照顾着小鬼,你有什么难处回了京都与我父亲说,我父亲爱才得很,自然不会亏待你。就算你……"
      说着说着她脸上越发红,十九想着也许她下一句想说,就算你想娶我,也不是不可以。
      程齐看着她脸色越发冷,而十九只是勾起了嘴角,讽刺着她。
      "刘小姐,若你再有一句诋毁我家公子,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做些什么。"程齐的话不带一点温度,冷得刘氏兄妹打了个冷颤。
      刘诗然最后还是与十九一同进了马车,如此便是两日,因十九真是烦透了这家小姐,这两日她都背着她睡了起来。
      一路到了京城城门,毕竟是在京城,入城的例行检查严了些,马车中的人都要下车检查,十九这会迷迷糊糊,拉开帘子下车,一个不查便被后头的刘诗然撞下了马车。
      程齐与刘渊正与守城士兵说话,一瞥见十九摔了下来,胆战心惊,去扶她。
      十九本就有起床气,这一摔摔得晕了,也摔出了怒气,挣来了程齐的怀抱冷眼瞧刘诗然,她分明是故意的,她眼底带着得意嘴里忙道歉。
      十九怎么说也在临天教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原先心思纯良,也抵不过环境给她添上的戾气。她脑袋被摔得顿顿的疼,火气大得直瞪着刘诗然,拳头一紧,正想着捶爆她脑门,后头程齐忙抱住她。
      十九的下巴枕着他的肩膀,程齐道:"公子这儿是城门。"
      是了。这儿是城门,她可不能滥杀无辜,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乐意地搂住程齐的脖子,闭目不再说话。
      程齐见着自家公子受了伤,可碍于当下情况难发作,只是冷声道:"原来这便是尚书府的重谢。"
      说完,搂着十九上了马车,对挡在他身前的刘诗然正眼都没瞧一下,刘诗然被程齐这么冷言冷语实在是面上挂不住,拉着走来的刘渊美目含泪。
      刘渊虽说偏袒自家妹妹,可也觉得她过分了,那公子左右不过八九岁的孩子,这一路她嘲讽她不说,还推她下马车,心下对自家妹妹有些失望。
      程齐这边安置好十九之后不再看二人一眼,驱车离开,任凭刘家兄妹说什么,也没有理会。
      程齐寻了这城中的南枢客栈住了下来,十九未说过她与南枢客栈的东家什么关系,却也没有对程齐遮掩。
      十九住上南枢又是半月,这日恰是腊八,掌柜命小二给十九二人各自拿了碗腊八粥,十九看那新来小二觉得甚是面熟,一时记不清,一边喝粥一边打量着。
      这少年与程齐差不了几岁,样貌也不如程齐惊艳,却可以看出绝非池中之物。程齐恭敬地坐在十九边上,一本正经喝着粥,甚至没有多看小二一眼,也不吃惊十九的行为。
      良久,十九突然问道:"你可是纪轩?"
      那小二抬起头,看着十九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好不可爱,他用清亮的声音说:"少爷竟还记得我的模样。"
      十九与纪轩只见过一面,昀离去世一月前,纪轩由他师父领着一同混进教中与昀离报告北斗的事宜。昀离待十九视如己出,与十九说道,未来她便是北斗的少主子,待他终老,北斗便交付与他,纪轩会为她打点北斗的一切。
      现在想来,昀离是知晓自己将逝的,十九脑海中突然多了团迷雾,看着纪轩一时说不出话。
      纪轩笑得可爱,说起话来活泼得很,怎么也不像掌管整个北斗的管事,他与十九说:"主子去后,师父只留了三个锦囊便不知所踪了,好在师父将事宜全都交代清楚了,不然这些年可没这么好过。
      我等了少爷三年,少爷可算出来了,要是少爷再不来,我怕是要领着大家伙打上临天教了。诶,不对,主子曾下令绝不能攻上临天教。
      少爷安排我做的都做好了,这会临天教也不太平,那日护法想着篡位,只是还没出手就被教主杀了,换上的新护法比少主还要得宠。"
      "新护法是谁?"十九问道。
      "是个叫暗南的男子,刚过弱冠,据说相貌好得很,只是不是教中的弟子,是个奴隶……"纪轩依旧笑眯眯,看着他如此,十九想,应该是没有什么会让他担心吧。
      "你为何在这儿?"
      "少爷……我这不是想你想得紧,特地从极西跑了过来。"纪轩看了眼程齐,"刚才光顾着和少爷说话了,这位是?"
      "属下程齐。"程齐依旧坐着,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程齐?前程似锦,洪福齐天?倒是个喜气的名字。"十九不明所以,纪轩怎会不知道程齐是她从临天教带下来的影卫,如此发问是为了不尴尬?纪轩接着道:"我叫纪轩。"
      十九唤纪轩坐下,纪轩笑眯眯地坐下后,看着十九,而后突然想到些什么,敛去笑容:"谢家女太过分了,少爷可要我除了他尚书家?"
      十九摇了摇头,不过是个被宠坏不知轻重的小姐,十九本想借借他家风头,既然不行便只当被狗咬了一下。
      程齐听着屹然不动的表情一变,他知道南枢客栈有钱有势,却不知道他能撼动一国尚书。十九未与他说,他应当没有怨言的,只是难免怅然,不与他说是不是说明不信他呢?
      纪轩又与十九说了些话,呆上了两天便要赶回极西了,心中是不舍的,从京都去极西最快也要半个月,眼见年底要到了,他得回去主持大局。纪轩走时十六要他去查一查五毒长老在哪。
      纪轩走的后一日,十九突然提出要去街上瞧一瞧。这会是冬天,与临天教不同,穆国京城的冬日不常下雪,偶尔薄薄一层,也不会显得多冷,反而一点雪白压着梅花好看极了。
      十九领着程齐先在市集里逛了一圈,这一圈下来,十九买了方香囊,倒也没有再买些什么。而后与程齐一同去了城南的湖边。
      见十九对这京都甚是熟稔的样子,程齐问道:"公子来过京都?"
      十九走在他前头,沉默了许久道:"不曾。只是旧友时常说起。"
      "可是小七?"十九把玩着香囊的手顿了顿,像是没听见一般,从怀中取了个瓷瓶将里头的药丸放在空空如也的香囊中,而后觉得只放一颗太空了,取出放百草丸的瓶子一连倒了十一颗,只给自己留了三颗。
      "属下逾越了。"程齐道。
      那边十九没有回他,将放了药丸的香囊别在他腰间,而后抬头看他道:"穆国京都不比教中,这儿又潮又暖和,蚊虫也多,这香囊里有避虫的药丸,还有百草丸,你好好收着总会用得上。"
      程齐垂着眸子看早已转过头的十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柔声道:"多谢公子。"
      这会天红得很,想来马上要下雪了。十九想了想道:"这湖心小岛有处梅林,位置隐蔽得很,程齐你随我去看看可好?"
      "是,公子。"程齐去租了搜小船,又问船家借了把油纸伞,划着船带着十九向湖对面去。
      十九就平平稳稳地站在船头凝着对面,脸上看不出悲喜。
      "公子小心些。"程齐将船停好带上了伞,紧紧跟在十九身边,这处小岛看着从未有人踏足,二人挑着林木疏松的地方进去。
      走了半柱香,好似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梅林,开着的梅花无一不是粉粉的,盖着薄薄的一层残雪好不美丽。十九有些呆了,眼里不由自主流露出惊艳。
      只是正出神便有一群侍卫给围了上来,程齐暗暗扶着清霜。那边人道:"何人乱闯皇家地界。"
      十九没有说话,程齐道:"我与我家公子不知此处是皇家地界,这便离去。"
      "进梅林者杀无赦。"
      "杀无赦……杀无赦……"
      十九依旧那副模样,这会下起了雪,程齐一手撑起了伞为十九打着伞,一手握着清霜。
      这时侍卫身后传来女子的嬉笑,而后一男音传来:"既是误闯,便离开吧。"
      一排侍卫闻音皆是转身跪下,齐齐喊道:"七王爷,十公主!"
      十九顺着声音看去,那人少年十五六岁模样,身旁少女十二三岁,娉婷玉立。
      那少年眉宇间彰显贵气,十九握着玉骨扇的手有些颤抖,有些不确定有些茫然地喊了一声:"小七?"
      七王爷这才瞧见十九,有些不可置信地回了一句:"遥遥?"
      十九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年的男孩还活着,还是一国王爷。程齐握着清霜的手更紧了,若非清霜为宝剑怕是早已捏得变形。
      七王爷忘了要侍卫起身,便急急走了过来,握着十九的肩膀认真看了许多眼道:"遥遥你怎么……"你怎么这幅模样,不该如九皇妹一般大吗?如今的十九不过八九岁孩童的模样,还未到他胸口。
      他未说完,十九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还活着?"
      七王爷一瞬间变了神色,又毫无破绽地掩饰了过去,他说:"我与你慢慢说。"
      穆国国姓洛,这七王爷双名泽秀。
      十九还未从重遇洛泽秀的又惊又喜中反应过来,便被洛泽秀领着穿过梅林一同进了一处院落,这院落不大,却别致得很。
      洛泽秀将十公主安排好,便拉着十九说起这些年发生的事。十九听得入神,没有发觉被她遗忘的程齐垂着头依旧紧紧握着清霜。
      "那年,你将我埋了,却不知我并未死只是昏了过去。好在那几日正是暴雨,雨水将泥冲了去,我才得了救。后来几经流转,正好碰上了西巡的皇兄,这才回了京都。这些年便一直在京都了。遥遥,那人带你去了哪?这些年你过得可好?为何你如今还是八九岁的模样?"洛泽秀蹙着眉问道。
      "那人……我认了他作义父,"十九看他,他的表情并没有丝毫变化,这才继续说:"他将我带进了他的家族,教我制毒,一切安好,我如今这幅模样……小七你知道,我自幼与别人不同的。"别人会中毒身亡而我不会。
      十九没有与他说自己如今是魔教的左护法,临天教为天下所不容,十九本就愧对洛泽秀,自然不愿他为她所扰。
      "遥遥自然是不一般的,你可要常住京都?如今去住哪儿?"洛泽秀满脸关怀。
      "我住在城中的南枢客栈,确实想常住京都。"十九回答道,她似乎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见到洛泽秀,甚至让她僵硬许久的表情变了化,嘴角微微扬起,眉角也有些上扬。
      "总住客栈不好,不如搬去我的府邸?"十九想了想,觉得没有理由拒绝便点头,要程齐去南枢取行李,她与洛泽秀一同去了监国府。
      十九看着门匾上监国府三个大字惊讶不已,洛泽秀竟是穆国监国,是三甲之一监国禁军的主子。
      洛泽秀领着十九进府,摄人的气势要十九有些恍惚,六年究竟会变多少东西?当初温和懦弱的男孩,如今已是一副上位者的模样。十九不知道,她未多想的答应,确实是一大麻烦。
      入了府后,十九被安排在了西厢小院,洛泽秀不容她拒绝安排了一堆丫鬟嬷嬷,十九最开始没觉得什么,久了就觉得洛泽秀似乎在将自己与程齐隔阂。
      眼看过几日就要过春节了,天气越发的冷,十九半夜冷醒,直直躺着对着一片黑漆漆看了许久,哑声喊到:"程齐!"
      来的不是程齐,确实一群嬷嬷:"小公子怎么了?"十九听到公子二字,嫌恶地皱了皱眉头:"程齐呢?"
      "小公子可是觉得冷,奴婢就去给您拿被褥……"
      "程齐呢?"十九坐起身子,借着月色直直瞪着这嬷嬷。那嬷嬷不答,要进里屋的模样,十九本就睡不够在气头上,冷声道:"滚。叫程齐过来。"
      那一众丫鬟嬷嬷吓得不清,急急退了出去,十九就这样只着单衣坐在床边,就这样等着程齐来,足足等了小半柱香。
      十九冷眼看着有些狼狈的程齐,神色更加寒了几分。
      "公子……"程齐带上了门,走到床边,忙将被子给她裹好。十九自然闻到了身上还带着血腥味,是杀了多少人才能有这般味道?
      "你去哪儿了?"十九任由程齐给自己裹好。
      "属下……"
      程齐不说十九也知道,他被洛泽秀叫去杀人了。她住进监国府小半个月,最初洛泽秀向十九借程齐,十九看在过往的面子上借了,之后洛泽秀便时不时调动程齐,十九没什么心眼,却也看出来他拿她当枪使,故意将自己和程齐隔离开,十九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却确确实实知道,他见她并非如她一般开心。
      "我的影卫,何时听他人命令了?"十九说得慢条斯理,可以说语气比以往好得很多,程齐听得僵了僵。
      "他与你说了什么,你要给他卖命?"前天纪轩传来信,说五毒长老正在穆国监国手下做事,十九对北斗的情报没有什么疑虑。
      说得薄情些,若是小七真死了,她依着过往的回忆,她对他应当更加惦念。如今他活着,主意打到自己头上,纵使自己确实亏欠他,也难以向过往一般纯粹待他了。
      他是穆国监国,是上位者掌权者,论心机谋略,她恐怕比不上。他既然能容五毒长老为他办事,城府绝对深得很。这些天,他时常来看她,二人喝喝酒聊聊天,却怎么也交不了心。
      十九冷眼瞪着半跪在身前的男子,见他久久不答,冷声又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程齐抬头看她,柔声道:"公子可知景天谷谷主卿客?"
      十九在脑海里巡了一边,卿客是谁她不知道,景天谷她确实知道的,江湖之上用得一手好毒的人数不胜数,可是能够称得上神医的却只有景天谷一脉。
      "过些天卿客便要到京都了,七王爷与他是故交。"程齐道。
      "所以呢?"
      "公子……您的身体……"
      程齐话还没说完,十九就笑了,笑得些僵有些冷,她说:"所以他要你去杀人?他便让卿客给我会诊?"
      程齐没有回答,低下了头。
      十九将手从棉被中探出,捏住程齐好看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她盯着他说道:"你可真是个好奴隶,如此为我着想。"这话讽刺至极,饶是定性如程齐也听得有些颤抖。
      "公子……"
      "闭嘴。既你愿意做七王爷的走狗便留在监国府罢,明日我便走。"十九收回手,揉了揉眉,忧郁得厉害,虽说她想事情想得直了一些,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培训出的人也这么直,洛泽秀摆明了利用她,他还要往上撞。
      "公子…………"程齐一脸错愕。
      十九没有理会她,似赌气地躺下,只给程齐留了个背影。
      程齐不知如何是好,跪在床前看着十九出神。过了许久十九才叹了口气,转过身对着程齐道:"如今,你可有把握出这监国府,且不惊动任何人。"
      程齐想了想,摇了摇头。
      "如今走不出去,就安心住着。"
      "是,公子。"
      又是静默了好一会,十九说:"我不需卿客为我医治,你只需在我身旁应我的话便好。"
      "是,公子。"程齐弯了弯嘴角。
      "程齐……"十九顿了顿,接着说:"你始终是不同的。"
      "公子……"程齐轻轻叫了一声,心仿佛被什么拨动了。
      "回去歇着吧。"
      "属下告退。"
      十九又翻了个身,闭上了眼。自从嗜心蛊被解了之后,她的情绪比以往来得强烈太多。两世为人的经验足够让她知道自己对程齐的想法,这种情绪好像与友情爱情亲情都没有关系,它是一种占有欲一种紧紧抓着一根稻草不放手的感觉,她太孤独了,没有一人能向程齐一般陪着她。
      她放不了程齐,也放不过自己。她要活着,就算这一路上茕茕孑立,她也要活着,而程齐必须陪着她茕茕孑立。
      除夕这日,洛泽秀来西厢小院看了眼十九,笑眯眯地说了几句话便去了皇宫,作为穆国皇帝的皇弟他需在皇宫中一同守岁。也正因是除夕,监国府中的侍卫比平常松散了许多。十九有些放心不下,还与程齐说若是逃不掉也不要拼,不要管她自己走,她将别在自己腰间的玉佩给他,要他去南枢客栈,找帮手来。
      十九等的就是这日,她与程齐背着嬷嬷收好行李,便施着轻功要离开。可是监国禁军堪比北斗,十九还来不及下毒,就抵不过人多被擒了,程齐仗着剑法要他人近不了身,十九道了一句逃。程齐虽说心里不愿,可是牢记着十九的吩咐逃了。
      如此十九便被锁了起来,原先只是监禁在西厢小院,如今被拷着锁链监禁在地牢。没有人来找她,直到洛泽秀回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略带诡谲的声音问道:"你为何要逃?"
      十九没有回他,只是因为吊在半空勒得手难受,挣扎了一下。
      洛泽秀笑了,走近了十九说道:"遥遥,你是为了程齐?为了他不去杀人?不为我所用?"
      十九没有看他,表情上看不出一点喜怒。
      "呵呵呵……你如此看中他……那我要定他了。"
      十九闻言看向他,嘴角勾了勾嘲讽异常。
      "我知道你百毒不侵,可是你的程齐可不是,我向他投了蛊呀。"
      十九终于说了话:"你为何如此待我?"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对往日的情分还很在意,这才与你来了监国府。
      十九对洛泽秀,或者说对当年的小七,自然是十分看重的不然怎会在找不到他的尸体时,几近疯狂。
      "往日情分?哈哈哈……"洛泽秀突然笑了起来,十九知道他变了,可不知道他变得如此扭曲,"程遥,当年若非你我怎会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折磨?
      你将自己的血渡给我,美其名曰要我活着,可是呢,你实际就是私心作祟,要我陪你一同受近折磨。我皇家人,宁死不屈,你倒好要我求死不能。
      终于,我们被那人救了。又是因为你,五毒长老明明攻向了你,那人却将我推出去给你挡了那一击。
      我还活着你知道吗?我还活着,你知道被土埋上的感觉么?知道不能呼吸的感觉么?"
      洛泽秀捏起十九的下巴,要她与他对视,十九看到了他眼里的疯狂,仇恨。虽然她不能明白那种扭曲的仇恨是为什么,也不能完全懂得他说的那些理由,可是她还是念着往日的回忆,轻声问道:"小七,你就这么恨我吗?"
      洛泽秀表情一凝,甩手背过身对外头喊道:"五毒这人交给你。"
      外头走来了一小老头,十九不禁有些颤抖,她记得他,她记得一次次被投下毒药的痛苦,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最后潮湿黑暗的地牢,只剩下十九一个人,一个人听着自手腕滴下的血在容器里荡起的声音,一个人感受着血液流逝,体温渐凉。
      不知过了多久,十九的意识快要模糊了,模糊地见到一人,一身白衣持着剑向她走来,她扯了扯嘴角,心底叫了声:"程齐。"
      最后晕了过去。
      十九醒来时在马车之上,身旁坐着一人,那人青年模样,却满头白发。十九皱了皱眉,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那人瞧见十九的警觉低低地笑了,温声道:"我是卿客。"
      十九依旧皱着眉头:"景天谷谷主?"
      外头程齐听见了十九的声音急急进了马车,十九见了程齐才稍稍放心,虽说她给他的药丸能避虫,可不自己见到始终不放心。
      "公子,"程齐凑到十九身旁,"卿谷主救了您。"
      十九扯了扯嘴角,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血对于医者的珍贵,直言不讳:"想治好我,再放我的血?"
      卿客一愣摇了摇头:"这世间唯有景天谷的传人才有百毒不侵之体。如今见着你,我不过好奇罢了,小友,可被渡过血?"
      十九没有理他,微微拱起身子伸手搂住程齐。经此一事,她知道,程齐是值得信任的。
      程齐有些手足无措,还是轻轻地抚了抚十九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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