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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喋血年轮 第三回 ...

  •   沈伯乐慧眼携英才
      马会长重金雇枪手

      金川县“沈氏”初等中学,坐落在县城腹地,原是一家私人宅第。它虽比不上苏州留园、扬州个园那样气势宏大、建筑繁多,但也亭台簇拥、回廊曲折、四季繁花、竹树临风,蔚蔚然人间仙境。创办人沈培,乃前清举人,开明乡绅。他认为中国之所以积贫积弱,根源在于教化不力,便仿效南通张謇状元公,致力于振兴教育,慷慨解囊,办起全县第一所“沈氏”小学,后又增办初中班。沈培不惜重金,从各地收罗知名学者来校执教.。而所收学生,不论家庭贫富,严格经过入学考试,遴选出类拔萃者。梅香孕育,青松熏陶,仁人教诲,志士指教,再加上莘莘学子,发奋向上,几十年来,这所学校,凤起蛟腾,培养出众多际会风云的人才。林至安就在这样的地方,学习深造,而成为后起之秀。
      林至安住在金川城东二里之遥的石灶村。家中十分贫苦。父亲林炳瑞,是一个本分的农民,兼有一手木匠活;母亲高群,为普通农家妇女。林至安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姐姐,叫至娴,弟弟叫至达,小妹叫至慧。至安从生下后身体孱弱,不苟言笑。十个月大时,她母亲教他大姐至娴数数。至娴从一数到八,就数不下去了。母亲正在焦急,忽然听到有人在读:“九、十。”母亲喝了声:“谁在捣乱。”回头左看右看,却不见其他人,正在惊诧,至娴高叫:“是弟弟在数呢!”母亲不相信,就对至安说:“安儿,你把十个数数给妈妈听,我家安安比姐姐还要数得好!”不料这刚满十个月的至安,果然字正腔圆地把十个数数得一个不差!林炳瑞做工回家,高群把这事告诉给他。林炳瑞心中暗喜说:“不要声张,明天请算命瞎子为他算个命。”第二天,算命的掐算了林至安生辰八字,摇头晃脑地说:“这孩子才高七斗五升,不是池中之物,将来必定大富大贵!”至安父母听了,虽对外人秘而不宣,但心中却有了数。母亲高群读过几年私塾,早早就教至安《三字经》、《百家姓》,这至安好学强记,几乎过目不忘。
      林至安长到六岁,家里把他送到河东去读私塾。老师戴钦儒是个饱读诗书的宿儒。见至安聪明,另开小灶,悉心教导。学习两年,小至安含英咀华,受益非浅。遂练得一笔好字,写得一手美文。两年之后,转到了“沈氏”小学。提到这次转学,却又是一段故事。
      话说这沈培校长,也有几个穷亲戚。而且这位校长又不以贫富论亲疏。那年石灶村他的一个姓陆的堂姑姑去世了,沈校长是非去不可的。奔丧那天,他带大儿子,拎了祭品前往。到了陆家,按惯例先去号房登记。走到号房里,却不见上号先生,只有一个十一、二岁岁的小孩,站在号桌前。沈大公子就对小孩说:“上号的人呢?”那孩子头也不抬地说:“请把祭品放在桌上。”公子又问:“上号的呢?”不料小孩说:“在下就是。”沈培看着感到惊奇,就说:“既然你是上号的,那我报祭品,你写。”小孩就站在小板凳上,抓笔登记。沈校长专选冷僻的字报给他写,想难难这个孩子:“冥票十扎,冥箔十迭,挽幛一幅,挽联一对。吊仪二十元。”这老先生报完就问:“写好了吗?”小孩说:“写完了。”沈老先生手执号薄一瞧,心中一惊,见这孩子不但写得一字不差,而且还写得工工整整。老先生从事教育凡三十多年,见的优秀学生多了去了,但这个小孩还是使他眼前一亮。
      丧宴席间,沈老先生打听得小号房先生叫林至安,叫人请了他父母亲林炳瑞夫妇前来,对他们说:“你家这孩子是可造之才,快把他送到到我们校读书吧!”见两人还犹豫,便说:“放心,不收你家孩子的书费、学费,只带顿中饭就行了。”于是,林至安就成了“沈氏”小学的四年级学生。一眨眼功夫,至安成了大孩子,上初三了。七年中,每学期考试,他都在学校名列第一,叫多少有钱有势的人家,看了眼红。然而,有时成绩好,也会惹出麻烦,一天,林家就招来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戴着青呢礼帽,穿一身紫色湖绉长袍,外套一件锦缎黄褂,长得肥头大耳,一看就知道来历不浅。此人不是别人,乃是金川县维持会长,也就是马昭仪的父亲马财满。
      这马会长站在林炳瑞家茅屋前,望了一阵,发出一声喟叹:“难怪说破窑里也能烧出好砖头,果不其然!”
      虽说这马财满与林炳瑞是远房表兄弟,但一直没走动过。过去他也听说这林家贫寒,也没想到竟穷到这样!你看:两间草棚,一头高一头矮,如同一只鱼花子的乌棚船。房上的盖草,怕是多年没换过,腐朽不堪,沟沟壑壑的。屋四周一转芦帐墙,也支离破碎,猫狗也钻得进。葵花杆门框,低矮得弯腰才得进门。再看看屋内,真可谓家徒四壁,仅一灶一桌两床。灶是土块垒的,上边安了个铁锅;床也是土块上盖了块芦帐。一张白木桌,剩下三只脚,桌缝裂得黄豆也漏得下。马会长边挠头边叹息:“清贫如此、清贫如此!”一边暗自思忖:一个人投世,有的好比摇落在绸茵之上,有的就溅坠在粪土之中。同是表兄弟,林炳瑞是一贫如洗;而自己是腰缠万贯,真个是天上地下:如此想来,就很得意,觉得自己不枉此生。
      林家屋内空无一人,马会长正在诧异,听得几声狗叫,棉田里有了响动。迎上去,果然从田里跳出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见了生人,站在田边就问:“你是什么人,怎跑到我家里来了?”马会长说:“小姑娘,我是你表叔,有点小事来找你父亲。”小姑娘说:“我家没有你这么有钱的亲戚,有钱的都是狗眼看人低!”这时,棉田里又走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农妇,听了女儿话,就斥责道:“小慧,哪有这么说话的?”就对马会长说:“小孩子不懂事,请你多多担待。”又问来人:“你是城里来的吧?不知尊姓大名,有何贵干?”马会长就知道这是林炳瑞老婆了,虽穿着破旧,面有菜色,却谈吐不俗,就脱下礼帽,欠了欠身说:“这就是林弟妹吧?不才马财满,打忧了,打忧了。”那妇人就说:“你就是城里的马会长?真不巧,炳瑞他今天去帮别人家造屋去了,很晚才回来,我是个妇道人家,也不敢做主。”马会长听出这是下了逐客令,就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我等他。”说着就把两包点心,拎至屋内,放在三脚桌上,出来与林嫂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篇。
      马会长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听得几声不成腔、不成调的山歌传来,知道表弟回来了,迎上去亲亲热热地喊了声:“炳瑞老弟!”林炳瑞打量了半天说:“这真是年三十夜出了个大月亮,老表怎能么摸到我这个穷地方来了?”马会长挠挠头说:“我一向穷忙、很少看望,见笑见笑!今天不是来了?”林炳瑞说:“老表这次来,是不是要我去与你一同到城里‘维持维持’?也和日本人‘亲善亲善’?”马会长说:“不不!我哪敢啊!我做这个差事,也是刺刀搁在脖子上,迫不得己呀!这个黑锅我还能叫老弟背了?”又话锋一转,“说实话,我还真是羡慕老弟呢,家里虽然清贫些,但是凭力气吃饭,也不须看别人脸色。”林炳瑞说:“哎哟,你老兄不要得了便宜又卖乖呀!你豪宅百间、良田千亩,三房太太,十个铺面,你都换给我算了,你来当这个穷木匠?”马会长说:“我这家产,也换不到你半个活宝呢!”林炳瑞问:“此话怎讲?”马会长说:“你也别装糊涂,你家至安,在学校里千里挑一,是个打了灯笼也难找的人才。将来他有了大出息,你们就有享不完的福!”说到至安,林炳瑞心中不无骄傲。田禾是别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家的好,但乡下人有乡下人夸孩子的方法,就是欲扬先贬。他说:“就怕等到享福,鼻子朝了北。这个小畜生,要买纸,要买笔,全家人都为他苦了!”马财满故弄玄虚地说:“今天我来,就是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林炳瑞深知这个老兄是个过雁拔毛的面糊手,淡淡地说:“哦?有什么好消息?说来听听。”马财满低声说:“据有人透露,江苏省财经学校,要在全省招收学生,而金川县只有一个名额,你家至安去考,不是三个指头拾田螺,十拿九稳的?”林炳瑞问:“这财经学校,是学什么的?”马财满答:“学习收钱算账的。”林炳瑞说:“我家没钱可数,学了有什么用?”马财满说:“你说得对了!你家至安是上大学、当博士的料,上这个中专,是大材小用了。你家没用,可是我家的摊子大,就缺少个人写写算算的,可惜就是我家马昭仪成绩不如至安。”林炳瑞是个直性子,听了就说:“你要我家至安做什么?”马财笑盈盈地不言语。林炳瑞急了说:“有什么你就说,好办不好办再商量。”可这马会长还是笑。林炳瑞想了想说:“是不是让至安不去考试,这样名额就是昭仪的了?”马会长重重地点了点头:“真是知兄莫如弟也,这是个好主意,就是委屈了至安了。不过呢你没想过,还有别的更好的法子?”林炳瑞想了一会说:“你的意思,是让至安为昭仪当枪手,代考?”见姓马的连连点头,就说:“这恐怕不行,这循私舞弊、辱没祖宗的事,林家过去没做过,今后也没人敢做!”马会长见林炳瑞坚辞不肯,遂随坡下驴地说:“勉为其难的事,你们做了,我也不安心,就这么着吧,只要你家至安让昭仪一马,我当重谢,决不食言!你至安将来上高中、上大学,所有费用,都包在我我这个做表叔的身上了。”林炳瑞觉得这是大事,一时不能决断,就说:“等至安回来,我们商量一下,再答复你吧!”马财满说:“要快,也就是三、五天内的事。”说罢就走了。
      马财满走了以后,林炳瑞就对妻子高群说:“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说说,这次至安是考也是不考?”高群说:“你是一家之长,这事你定夺。”林炳瑞说:“我又不曾读过书,不晓得里面的出入;你不要识了几个字,就故意拿捏我!”高群“扑哧”一笑:“我哪敢,你呀,在外边亮月子也能翻转过来,在家里,烧饼也翻不过来——不过这事,我们不能作主,将来日子是孩子过的,等至安回来,你去问问他吧!你说是不是?”林炳瑞说:“孩子们还不是全听你的!”
      下晚,至安回了家,也不耽搁,铺纸运笔,做起功课来。吃晚饭时,林炳瑞拿眼睛看了妻子好几回,那意思是叫她把事情说清楚了。可是妻子当成没看见。直到至娴、至达、至慧都睡了以后,高群才对至安说:“你爸爸有话对你说。”至安还在做功课,听了抬起头来问:“爸爸,什么事?”林炳瑞说:“至安,听说省里什么学校,要来招生,这事你知道吗?”至安头也没抬地回:“听是听说了,财经学校招生,这关我什么事?”林炳瑞说:“那你不去考了?”见儿子点了头,又说:“这就好,这就好!”至安一听话中有话,便抬起头问:“爸爸,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林炳瑞吞吞吐吐地说:“是哩,也有人不让你去考哩。”至安问:“谁?”母亲高群说:“马昭仪的爸爸下午来我家了,说这次只一个名额,你考了他家儿子就吹了。”至安淡淡地应了声“哦。”又做他的作业了。
      夜深了,林炳瑞夫妇想去睡了。却见儿子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对他们说:“父,娘,我有话对你们说。”两人连忙凑近了,问有什么事。至安说:“我再三考虑,我还是想去考这个校。”林炳瑞问:“你怎么油三滑四的,变来变去?”至安说:“你们先坐下来,让我慢慢给你们说。”
      “父、娘,刚才我说不去考,是因为这个学校,是大汉奸汪精卫的爪牙办的,是培养他们的党羽的。我去上他们的校,不是和他们同流合污吗?再说,学了财经,我们家也无财可理;如果给汪某人去理财,是祸国殃民;如果去给有钱人当账房先生,去盘剥穷人,是伤天害理,你说我能去吗?可是,听说这个维持会马会长来了,要我放弃这个报考机会,我却改变了主意。按理说,他好歹也是我的长辈,马昭仪和我关系也不错,另外,他家万贯家财,也确实要有人去打理。但是,我如果让给了他,想想真个是气上不服。
      “父、娘,你们想一想,姓马的他们这些富人,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住的高楼大厦,还呼奴使仆。即便这样,还贪心不足,一个小小的升学机会,他们也不放过,这天理何在?这不是在明目张胆地欺侮我们穷人?我们人穷,志不能短。我要通过考试来向他们证明,虽然我们穷人吃糠咽菜、穿破衣流臭汗,但我们一点儿也不比他们笨!所以,我不但决定要报名去考,而且决心认真复习,考一个好成绩出来,为大家争气,你们说我这样做对吗?”
      林炳瑞听了,儿子说出了自己憋在心中多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觉得解气解恨,就一拳捶在桌上说:“儿子说得对,我批准你去考!”而高群却愁眉不展地说:“你睹这个气好是好哩,但报名要三块大洋,你去哪弄?”林炳瑞说:“这事就不要你管了,我去想办法。”

      至安心里有事,比往常醒得更早。天还没亮,他就翻身起床,拿了本书,就去外边背诵了。他绕过竹林,跨过小河,就在田间小路上踱过来、走过去。他今天背的是南宋词人姜夔的《扬州慢》。昨天易老师在课上说:“描写战乱的诗词,林林总总,惟姜夔的《扬州慢》,独步青云。”至安将这阙词一读,果然觉得不同凡响: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言厌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至安觉得,五百年前的那个诗人,写的分明是眼前的景象!当下虽然时值春分,面拂和风,遍地荠麦,但自己家乡何尝有半点春情、春意?到处是破烂不堪的房屋,到处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哀鸿啼血,白骨弃野,中华民族,在经历着一场亘古未有的劫难!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至安先是默默诵记,后来是小声吟哦。渐渐觉得自己眼眶润湿、喉咙堵塞,接着周身热血奔涌沸腾!忍不住高声大喊:“小日本,我与你不共戴天!”
      至安记性好,三、两遍读下来,就把这首《扬州慢》记熟了。此时天色已微明,他信步回家,在路上却听到附近一阵有节奏的“汩汩”水声,心中虽好奇,也没太在意,举步回了家。见母亲正在煮早饭,父亲在搓草绳。走到床边,想喊至达、至慧这两个懒虫起床,一掀被子,却空无一人。就问:“娘,他们到哪里去了?”娘笑着说:“正要问你呢!你没带他们去疯?”至安委屈地说:“没有啊!”娘说:“这就怪了,你去找找吧!”林炳瑞说:“别急,鲫鱼巴短,去路不远,至安,我们一同去找。”父子二人,走不上百十步,听到划水声,就说:“这些鬼孩子,在荡水捉鱼呢!”果然,走到小水塘前,看到至娴、至达拉着两根麻绳,中间捆着一个木桶,一上一下地把小塘里的水,荡到路西的小河里。至安恍然大悟,他们在“竭泽而渔”!而小至慧也不闲着,手拿一个破面盆,一盆一盆地把塘里的水往外泼。而塘里的水,也下去了一多半。林炳瑞故意高声喝问:“谁叫你们荡水捉鱼的?”至达抬头说:“我哥不是要交考费吗?捉了鱼去卖钱!”林炳瑞又问:“你们什么时侯动手的?水下去了这么多!”至慧仰头说:“昨儿晚上,大姐就在床上偷偷对我们说了,二哥去考试没有考费,我们不如晚上去捉鱼卖钱!等你们睡着了,我们就偷偷溜出去了。嘿,你们三个睡得真香,谁也没拦!”听到这儿,至安不由得鼻子一酸,眼眶再次潮润了。心中寻思:姐弟们为我忙了大半夜,我不考好了,怎对得住这些屁小孩?
      林炳瑞把衣袖一卷,对至安说:“我们换换他们。”两人从至娴至达手中接过荡桶,奋力排水。不一会儿,塘水只剩下车棚大的一块了。只见小鱼小虾惊慌失措,有的“泼辣辣”跃身而起,有的慌不择路,在浑浊的水面上画成一道道直线、一个个圆圈。几条大鱼,却有恃无恐地纹丝不动,只露出个背脊,像扯着一面面三角龙旗。
      林炳瑞一看到时机己到,下了命令:“都跟我下河捉鱼!”大家前呼后拥,纷纷下河。一袋烟功夫,便捉到一木桶大、小河鱼。至达兴致勃勃地问父亲:“这么多鱼,值三块大洋了吧?”林炳瑞笑着说:“说了你别不高兴,一块大洋也卖不上!”至达失望己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姐至娴说:“不要泄气么,凑到一点是一点,再想想别的办法!”三人就“吭哧吭哧”地把鱼桶搬回家了。至安见父亲还不走,就催他:“我们回吧!”父亲说:“慌什么,刚才在水中闹烘烘的都是些小家伙,恐怕大的还在后边呢!你等等!”两人静静坐了一会,林炳瑞突然指着远处水上问:“至安,你看见没有,那儿有个东西呢!”至安定定地看着水面,水上没有了刚才鱼跃虾蹦,现在成了死水一潭。但仔细看去,在水塘中央,浑水中冒出几个小小的水泡。过了好久,又冒一串。林炳瑞一看,跳将起来说:“有家伙!有家伙”忙不迭跳入水中,竟摸出一对大乌龟,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说:“还是对香乌龟!”

      当天至安放晚学回到家,刚走进门内,小妹至慧就对他眨眨眼说:“哥,你饿了吧?锅里有好东西!”至安掀开锅盖,见一块黄澄澄、金灿灿的黄桥烧饼,像一个十五的大月亮,躺在青花磁盘里。便问:“烧饼哪来的?”小妹学着大人的口吻说:“说来话长,要想知道,你去问二哥。”看到这个久违了的美食,至安也禁不住满嘴生津。这满街叫卖的再平常不过的点心,对于农家孩子至安来说,简直是美味佳肴、龙肝凤心!自从至安呱呱坠地以来,过的全是半饥半饱的日子。早晚喝的是照得见人影子的薄粥,就着酸几几的咸菜、臭烘烘的豆饼酱。中午吃的是麦屑饭、白菜汤。千篇一律,餐餐如此。假如能买上一块豆腐、半斤海虾,那就是奢侈品。各位读者,这里说的何曾是林姓一家!那时金川农村千家万户,哪一家不是这样?说是安守清贫,这是文人的酸话;说是苦中有乐,那是无奈之词!反正农民就是一辈子饥寒交迫!林至安眼前这个普通的麦粉捏的、豆油抹的、芝麻粘的黄桥烧饼,好几年才能见到一回!幸福来得这样突然,林至安倒有些不安。他手拿烧饼问小妹:“你们吃了吗?”小妹说:“都吃了,就留给你的。”至安还不放心,就去找二弟至达,非要问个清楚。
      至达在捉蚯蚓喂鸭子,见哥哥来了,连忙说:“哥,你的考试费有了着落,你知道吗?”至安说:“不知道,是父、娘想的什么天法?”至达骄傲地说:“才不是他们呢!我们姐弟三个搞定的!”至安伸出一个食指,想抹弟弟一个鼻子羞他:“你就吹吧!”至达说:“哥你不信,你去问问大姐吧!”至安晓得二弟不会撒谎,就说:“你说不是一样?”至达还没说话,先倒“咯咯咯”地笑个没完。至安说:“别笑了,像个傻呆子,你说!”至达才结结巴巴地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
      “今天早上,父、娘不是叫我们三个去城里卖鱼去了吗?小妹就问:‘乌龟带不带去?’大姐说:‘乌龟不值钱,不带了吧。’我说:‘留在家里也没用,带去!如果没人要,我把它们扔在日本人兵营里,让它们大乌龟、小乌龟聚聚会!’就带去了。我们三个在市场等了大半天,才把大鱼小鱼卖了,一共卖到一块二。剩下两个乌龟,人家才肯出三十个铜板,我们没卖。正要回家,来了一个瘦子,穿了一身黑衣裳,戴着一个大毡帽,长了个刀疤眼,看了就不是好人。他要买我们的乌龟。我姐就不愿搭伙理他,睹着气开了个天价:‘要买乌龟,你出两块钱!’那人说:‘两块太贵,一块钱行吗?’小妹一听能卖一块钱,就要答应。大姐拉了她的衣袖说:‘少了一个子儿也不卖!’那人没做声就走了。小妹正在懊悔,可那人又来了,说:‘两块就两块,就算打发个叫花子。’大姐听了说:‘你说这话,我们二十块也不卖了!’这时,又走来一个大胖子,说:‘不卖给他卖给我吧!’就给了钱,把乌龟提走了——这个胖子,我们认识。”
      “他是谁?”至安好奇地问。
      “就是前天来我家的那个马会长,娘让我叫他表叔的那个!”至达说。
      “你不会看错吧!”
      “错不了,烧了灰我也认得!”至达斩钉截铁地说。
      马会长?表叔?金川县维持会会长?乌龟?这四个词,在林至安的头脑中飞速闪现。经过一连串的推理计算,他马上得出结论,就对弟弟说:“你知道他出高价,买这乌龟干什么去了吗?”
      “不知道!”至达说。
      “他是提着乌龟,去拍日本人的马屁。”
      “他不买鱼买肉买烟买酒,去舔小日本的肥□□;拿两个乌龟送礼,不会被日本佬扔出门外?”
      至安说:“这你就不懂了。各个民族有各个民族的风俗。比如印度人尊奉牛,阿拉伯人敬崇猪;这个日本人,认为乌龟长寿,送乌龟作寿礼,是最尊贵的。”
      “哈哈,不管你怎么说,我觉得这些日本鬼,还有那个姓马的,都是一群大大小小的乌龟王八蛋!”
      “你再说说,这烧饼是怎么回事?”至安掏出黄桥烧饼。
      “你怎么也有烧饼?我们买的烧饼,都吃完了呀!”至达吃惊地说,“今天在城里,我们卖了乌龟,除了给你交考费,还多二毛钱吗?在街上大半天都没吃饭了,我和小妹都喊饿,大姐没法,就拿出这钱,买了三个烧饼,一人一个,早吃完了!”
      “你看到大姐也吃了吗?”至安问。
      “那倒没看见。对了,她说牙疼,过会儿吃。”
      至安什么都明白了。想到平时家里有点青蚕豆、野菱角什么好吃的,大姐也学着母亲,总是把自己的一份,藏着、掖着,省给自己或二弟、小妹吃。这烧饼,分明是她留给自己的无疑!感激之余,他就想:在物欲横流的今天,有多少人家的兄弟,为一点家产反目成仇;有多少父子,为了钱财大打出手;当官的巧取豪夺,有钱的为富不仁;更有一些劫匪,杀人越货,丧尽天良。而最大的盗贼,乃是叫作军国主义的一群日本狂人,明目张胆地抢我国土,杀我人民,奸我妇女,罪孽罄竹难书!而庆幸自己这个平平常常的农家,还有一片净土。世上真善美,多在百姓家。难怪辛弃疾说:“春在溪头荠菜花!”此理古今相同!
      欲知林至安有没有去南京报考,又考得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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