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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04章 乘龙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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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沈玉珠,在得知婚事不但没退成,反而又被定在六月十二之后,怒上心头,气势汹汹直奔倚竹斋,原想着先找沈世安算账,却被鹤鸣告知大公子进宫去了。她一下就明白过来,这是躲出去了。当即又直奔雪海堂,大管事堵在门口陪着笑说老爷也进宫去了。
沈玉珠不信,沈世安就是沈斓放在皇帝身边的分身,分身既已进宫去了,他自己必然在家,必是躲起来了。想了想沈斓会去的地方,扒拉开挡门的大管事就先进雪海堂里面搜寻了一遍,大管事哪里敢拦,只在后面一步一趋地赔笑。
雪海堂既没有,那就在后面的解愠馆,那里住着沈斓的两个侍妾,一个叫红药,一个叫青菀,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两个侍妾如何敢拦大小姐,那红药陪着笑还特特把床帘子掀开让瞧了一遍。
既不在解愠馆,难不成躲到承福院去了。沈玉珠蓦地转身,瞧见身后跟了一群人,王月桂母女就在其中,脸上都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模样。这对母女自来如此,大恶不敢做,小恶频频生。正在她准备怒闯一回承福院时,与一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她躲在王月桂母女身后,黛眉微拧,目色不悦。
当沈玉珠看向她时,她连忙舒展眉头,摆出一副担忧的嘴脸。
寇若兰!
她怎么就忘了,来沈府卧底的不止一个林如珩,还有他自幼定下的未婚妻寇若兰,如今轻烟楼的头牌,号称京都第一琵琶手,沈府常客——玉烟娘子。几乎是一瞬间,双眼刺痛,泪液分泌,犹如被人抹了葱汁一般。
沈玉珠蓦地闭上眼,慌忙呼唤红杏。
红杏春桃香柚等三个婢女本就随侍在侧,见状便都知又是新添的那毛病又犯了,纷纷上前。红杏春桃托起沈玉珠的手臂,香柚从裙边茄袋中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夹棉厚荷包,荷包里面存着三块冰,拿帕子一包,连忙给敷到眼睛上。
这时紫樱快步走到沈玉珠面前,低声道:“小姐,方才奴婢问过承福院的慧儿了,老爷不在那里。”
眼睛的刺痛反而让沈玉珠冷静下来,闻言就道:“我也想到了。若我爹在她们那里,她们母女也不会在我身后看热闹。”
沈府乃是御赐,曾是犯了事的庆王的府邸,占地广阔,院落众多。只凭她们主仆几个,想搜出沈斓这一府之主来是不可能的。
沈玉珠冷笑一声,已然有了主意。待得眼睛舒缓,能睁开了时,再次直奔雪海堂。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执事大娘们正看着仆婢们点灯。
雪海堂的灯却不用她们,而是由沈斓信任的哑巴梅姑负责。
照例,这个时辰应当灯火通明才对,堂上却昏昏暗暗一盏都没点。
沈玉珠见状心里便有数了,当即便道:“梅姑,如今你竟也托大偷懒了,怎么还不掌灯?罢了罢了,我也不劳动你。”
说着话,径自从婢女手中夺下一盏羊角灯,亲自挑着走了进去。
入目最显眼的就是那扇大屏风,上面的山水画远远看去如同两头恶兽,靠近了看时又会被画师炉火纯青的技艺惊艳到,让人禁不住的想多看两眼。
沈玉珠也被吸引多看了几眼,随着堂上的灯都被点亮,梅姑讪讪笑着走来取走了她手里的灯。
这时,沈玉珠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儿,泛着梅子的清香,当即转身环顾,一眼便瞧见黄花梨大书案上多了一只天青色玉壶春酒瓶,梅子酒啊,可是她爹的最爱。
沈玉珠当即便在太师椅上坐了,拿起酒瓶嗅了嗅,忍着愤怒冷笑连连,看看躲在门外不敢进来的众人,又看看躲在屏风后伪装灯架子的梅姑,开口便道:“我知道你们之中定有我爹的眼线,去告诉他,这个婚我退定了,便是迷晕了我硬塞进花轿里去,把我这个人送到了忠武伯府,只要我醒了,还有一口气在,就把忠武伯府点了,到那时不管你和忠武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也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话一出,人群一静,紧接着便自后面分开了一条通路,沈斓走了进来,髻插墨玉祥云簪,身穿青灰道袍,脸色铁青,却在看到沈玉珠一双眼睛红肿的核桃一般时,冷声道:“服侍大小姐的人何在?”
红杏、春桃、香柚、紫樱四个一听,脸色禁不住都白了,慌忙上前一步跪在了地上。
“定是你们在大小姐面前乱嚼舌根,来人……”
沈玉珠嚯然站起,立时截断他未出口的命令,气急败坏道:“怎么就怪她们,难道我没有脑子,自己不会想。从小到大,爹爹事事依着我,此时却偏要违拗我的意愿让我嫁进忠武伯府,由不得我不怀疑这里头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外头人都骂你、骂你是奸臣,由不得不多想。”
沈斓冷笑,“我若想卖女求荣,早把你送进宫去了。如今你听信外头几句败坏我名声的谣言就怀疑疼爱了你十几年的亲爹,当真是我的好女儿。”
沈玉珠有心想问出来“当真只是谣言吗”,脑海里却不停的浮现出沈斓陪伴沈清雾的那些幸福时光,捶丸、蹴鞠、荡秋千,还在草长莺飞的季节踏青放风筝,控制不住便流下泪来,眼睛又开始酸胀刺痛。
沈玉珠蓦地背过身去,紧紧闭着眼睛,咬牙道:“随你怎么样。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刀架在脖子上也一定会去做。”
沈斓再度冷笑,随手一指香柚和春桃,对恭候在门外的大管事道:“这两个关起来,留下两个服侍大小姐日常起居。”
大管事连忙上前应“是”。
沈玉珠慌忙转过身来,快步走到香柚她们面前拦着,气道:“不关她们的事,你冲我来呀。”
“你的性子我清楚得很,犟劲儿上头命都不要,唯独怕连累身边服侍你的人。”沈斓长吐一口浊气,漠然道:“你听好了,六月十二乖乖上花轿便罢了,若是敢跑、敢在忠武伯府放火胡闹,敢死,我就让这两个丫头给你陪葬,留下两个割掉舌头,毁去容貌给你守墓,你大可以试试我这奸臣折磨人的狠毒手段。”
随着沈斓话落,便有两个身材壮硕的大娘进来,扭着春桃香柚的臂膀提溜了出去。
春桃香柚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默默流泪。
外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也不知何时都没影儿了。
沈玉珠早已呆在那里,神情惶惶,连自己怎么回到撷芳阁的都不知道。
月上梢头,花影移墙。沈玉珠躺在锦褥上,眼睛红肿紧闭,仿佛失魂一般。
红杏瞧她这般模样实在担心,试着唤了好几声不见动静,实在没办法了,便拉着紫樱跪在床前脚踏上哭。
半响儿,沈玉珠睁开眼便道:“别哭了,不会不管你们。红杏去拿冰来给我敷眼睛,紫樱你去磨墨。”
两个丫头见状都生欢喜,顾不得擦眼泪,纷纷起身照做。
半刻钟后,沈玉珠坐在书案前将写好的信放进信封,递向紫樱,“交给玉烟娘子,让她替我给林如珩送封信。”
紫樱答应一声便去了。
红杏连忙问道:“小姐愿意给林姑爷写信,可是改了主意?”
“改了。”沈玉珠接过红杏手里的湿帕子,边擦脸边笑,心里却在想,既然父亲这边已是绝路,那就走另一边好了。
红杏心里发慌,莫名觉得自家小姐嘴里的“改了”和自己想的“改了”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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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福院里,王月桂、沈骊珠母女正和玉烟坐在一处说闲话,小几上摆着四样卤味小食,四样干果。
王月桂正嗑瓜子,忽地眉头一皱,拿过鎏金小痰盂来就吐了一口。
玉烟连忙笑道:“可是吃到一颗苦的了?”
“可不是。”王月桂漱漱口接着笑道:“要我说,大小姐就是被老爷宠坏了。那林姑爷,要模样有模样,要文采有文采,还进了翰林院,前程自不必说,对她更是情深意浓,究竟在我看来,林姑爷就是乘龙快婿,怎得偏要闹着退婚,真真是作死。”
沈骊珠愤愤道:“让她作去吧。婚期能延迟一次,还能延迟第二次?我不信林姐夫真就被她迷昏头了,一点脾气没有。要是我,才不惯着她呢。”
玉烟只是赔笑,安静倾听。
这时小丫头慧儿走了进来,先是给王月桂沈骊珠福身行礼,听见叫起才站直身子笑道:“太太,方才紫樱叫我出去,问玉烟娘子可在咱们院里,我说在,她就把这封信给我了,让交给玉烟娘子。”
玉烟一怔,“给我的?”
沈骊珠瞧见信封是敞开的,劈手夺过去就抽出信纸来看,看完了才递给玉烟,怒道:“她究竟想怎么样呀。娘,她信里面约林姐夫去月老祠姻缘树下相见呢。”
王月桂撂下脸子撇嘴道:“我便说,林姑爷处处都好,她怎么就闹着退婚,却原来是自矜自贵的拿乔啊。”
玉烟看过信之后,心里绷起一道弓弦,眨眨眼睛无辜的看着王月桂母女,“我又不认识林姑爷,怎么让我帮她送信?”
沈骊珠气道:“谁知道呢!我看她就是三心二意,既要勾缠着兄长又舍不下林姐夫,便作出这许多事来恶心人。”
玉烟面上赔笑,心里却把沈世安和林如珩比对了一番,发现二人重合的地方甚多,忽地生出一个可笑可怒的想法来,若这个想法是真,那么明日月老祠的约见就绝不是情意绵绵的舍不下,而是退婚,这于他们的计划很不利,得尽快告知煜哥儿。
于是连忙起身告罪,歉然道:“夫人,原想着明日为您弹奏《楚汉》的,可我瞧这信上约定的时辰是巳时,委实不敢误了大小姐的事儿,您看……”
王月桂笑着扶她起来,“她是我们府上的金凤凰,自来她要干什么都先紧着她,我也得罪不起,明儿一早你走便是。”
“多谢您体谅。”
一时王月桂也没了谈性便让她早些去歇着。
待得玉烟离去,承福院关了门,沈骊珠就撒娇道:“娘,明儿我也去月老祠逛逛。”
王月桂把女儿肉嘟嘟的身子搂在怀里,摩挲着她后颈,沉思一回答应了。